什么叫做脑袋被掏空?
什么叫做心力交瘁?
姜晗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被抽干成了薄薄的纸片人。她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自以为是说的就是她。
她不确定自己的棋力能否胜过金玉门,但她自负于大脑的记忆力和空间想象力。她的记忆力虽然没有逆天到把自己前世所学知识、所看书籍、所遇之人都全部想起,也没逆天到一本书翻完就百分百过目不忘,但记个棋谱乐谱不在话下。而且姜晗发现,随着吐纳的练习和自己的长大,她的记忆力和五感感知力都渐渐变得更好。
身体的优势给了姜晗太大的自信,自信到了自负的程度。
万万没想到,金玉门不但接受下盲棋,竟然还要求混合盲棋。不但下混合棋,在她第一局象棋战败后,紧接着开启第二盘对局。当时输棋的姜晗也是犟脾气上来了,见对方施施然轻松的模样,不甘落后,脑抽地答应。
超过一个时辰的对战里,一局围棋、四局象棋,全败。
“你比我想象得好。”
金玉门看见姜晗虽然面对着自己,但是面具下的双眼放空,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他拿着益精安神汤,走到她身侧,递给她。
姜晗接过,疲惫地问:“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输得很惨,提前准备好了汤药?”
“不是一开始,下到差不多到一百手的时候,我觉得你会需要。”他淡淡道,“我没想到你能撑过中盘,更没想到你主动提出下盲棋。”
姜晗小口小口喝汤药。
“我不是第一次下盲棋。”金玉门如此说着。
汤药微苦,但是有回甘的味道,不难喝。
“曾经的战绩是一对九。“
姜晗被汤药呛住,咳了好几声。她放下碗,不可置信地问:“车轮战还是同时?象棋还是围棋?”
“同时,围棋。”金玉门满意地看见姜晗眼中显现出混杂着崇拜的不可思议,加了一句,“只有我蒙目,那九人下明棋。”
“你确定不是吹牛?”姜晗从惊讶转为怀疑,“这么厉害,肯定名动天下的。”
“信不信随你。盲棋一打九也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辽王和墨回天都有过一挑十二的战绩。”
这到底是人类还是阿尔法狗。
姜晗一口气喝完汤药压惊,而后奇怪地嗯了一声。
他只直呼了墨回天的名字。
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你和皇甫清都关系很好吗?”
这话一出口,她心道不好。下意识想要喝汤药掩护,却见碗中已经见了底,于是假装镇定地把碗放在桌上。
金玉门的口气变得玩味,“你为什么这么想?”
姜晗心中一紧,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故作放松,“心姨告诉过我,说你其实和魏国甚至我们晟国都有生意往来。皇甫清都就在西域隔壁,你们才不可能不打交道。”
她绽放狡黠的笑容,用小日子的腔调说:“老实交代,你滴,是不是贿赂过他?”
“那不叫贿赂,叫经营。”金玉门转而问,“你口中的心姨,是花间门北鞍郡的前任舵主玉碧心?”
姜晗得意道:“当然了,心姨可是只有我才能叫的。她对我可好了,说我将来有大出息。她的师父你知道是谁吗?叫阮珠奢,是前任门主的嫡传弟子。我花间门的前任门主可是先天高手,我将来就是先天高手嫡传的三代弟子!”
她这么说,只是想提醒对方,自己是花间门看重的准弟子。若因为自己猜测他和皇甫清都关系的话令他产生了恶意,这种提醒或许能让他有所顾虑。
“花间门。”金玉门双手环胸,“前任门主的确是了不起的人物。现在……”他摇摇头,“我听说你们白送女人给长生殿,长生殿主都不要。”
姜晗的得意瞬间裂开。
她哼了一声起身,“这里太闷了,我要去小船上吹风。”
姜晗跑出船舱,来到船头,四面水波粼粼,不见一叶小舟。
金玉门慢悠悠走出来。
姜晗回头冲他道:“乌篷船呢?宋娘子、渔夫和老艄公呢?”
“回去了。”金玉门走到她身边,“一会儿吃烧烤若还像中午那样用食盒传来传去的太麻烦了,你万一不小心,掉进水里我还得救你。画舫上什么都有,方便得很。”
“可是我还要和老艄公学划船的。你怎么能让他们走呢?”
谁知金玉门说:“这不能怪我。我本来以为下棋花不了多久,不想你还有两下子。这么长时间,总不好一直让艄公等着,我就让他回去了。”
见女孩捏紧了小拳头,金玉门道:“何必非要学划船?你这么好学,非要学点什么的话,不如我教你骑马?”
姜晗挑眉,“学骑马我有兴趣,可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金场主是大忙人,肯定在晟国待不了多久。你若真心实意想教我,派个人就行,不用亲自上阵了。”
“郡守都没赶我走,你这小丫头倒想赶我走?”
“我是为你考虑。你做大生意的,事业为重,老盯着我这么个丫头片子做什么?”
这小丫头牙尖嘴利得过分,金玉门实在想挫挫她的锐气。
他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绝对能让这丫头措手不及的招。
金玉门一下子迈步欺近,姜晗没注意,鼻子和他的胸膛来了个对撞。
脚步后撤,金玉门两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他弯下腰,对她耳语,“为什么我老盯着你?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姜晗瞳孔猛然一缩。
金玉门觉得她这模样可爱又好玩,继续道:“似乎你们新来的舵主不像玉碧心那样重视你。你今天来这儿,不就是他的意思吗?我如果非要把你带走,那个姓董的定会答应。”
姜晗强迫自己冷静,“我不是普通的准弟子,我是花间门这一代最优秀的准弟子,总舵也知道我的存在,只怕他还不能决定我的去留。”
“你难道不知道人心是很坏的?他不需要明面上答应我,只要暗地里的手脚做干净,花间门又能如何呢?”
二人额上的面具贴近,金玉门又道:“你该庆幸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你若大个六七岁,今晚定是下不了我的船的。”
羞愤在姜晗的胸腔乱窜。
她呵呵冷笑,“你说得不错,人心是很坏的。”
话音甫落,脚便狠狠踹向眼前人。她用力很大,金玉门虽然人高马大不曾摔倒,却后退了几步,撞在船头的栏杆上,整个人上身略微后仰。
才要正身,忽然胸口一闷,却是姜晗拿起了船夫们放在船头的备用蒿子,直直戳向了他。
“你给我下去!“姜晗又是狠狠一戳。
噗通一声,金玉门掉进了湖里。
他游出水面要上船,姜晗就拿着蒿子不停打他,不让他靠近画舫。
“不要脸的混账东西,说什么我下不了你的船。哈,姑奶奶就让你滚下自己的船!怎么样?落汤鸡的滋味好受吗?金玉门金大场主。”
金玉门躲闪着,偏偏姜晗就爱对着他的面门打。
“就你长的这样,也好意思肖想我?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了?我要把你的脸打得稀巴烂,让你没脸见人!”
金甲金乙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都吓到了。
金乙夺过姜晗的蒿子,金甲把她制住,金玉门这才安稳上了船。
“好,好,好。”他厉言说了三声好字,喘着气,走到姜晗跟前,“一个玩意儿,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
姜晗不甘示弱,“一个畜生,真把自己当成人了。”
金玉门的胸膛剧烈起伏。
“主公。”“师父。”
金甲金乙情急之下,忘了他们应当叫主人。不过金玉门没工夫纠正,对峙的姜晗也没注意到。
金玉门用手指着姜晗,“有本事。”
他快步走向船舱,金甲紧随其后。
金乙抓着姜晗,问:“这……绑起来吗?”
“放了她。”
风中传来金玉门的声音。
船舱里,侍女们帮金玉门换衣裳,一旁的金甲出声,”主人,那个……你们……”
“嗯?”
金甲岔开话题,“主人,我先前下水游泳,发现月湖水下风光不比水上差。”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刚没在水里继续泡着挺可惜的?”
金甲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呃,其实我想说的是月湖风景甚好,水里的鱼不但好吃,还长得格外好看。”
“无聊。”
船头,金乙冲姜晗说了句不识好歹,姜晗压根不理他。
小姑娘坐在船板上,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湖里拍水玩。
这下可算是彻底惹恼了金玉门。他会怎么对自己?
唉,当时是冲动了点。可谁让他的话太过分了。
姜晗时而低头望着湖水中的脚丫子,打了个哈欠。
忙了一上午,又下了那么久的棋,高精力如她,也不由有些累了。
姜晗低头揉眼睛。
金玉门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哭了?
还以为她是个打死不服输认错的小犟种,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
千种怒万样火,被她这么“一哭”,一点都撒不出来了。
虽然这丫头做得很过分,但到底是自己失礼在前。那样的轻薄话,哪个姑娘听了能受得了?她本就气性大,一时冲动也正常。
这么一想,金玉门觉得自己不能跟个小孩子计较,不然岂不是心胸狭隘?
他走近姜晗,递上一块手帕,“别哭了。”
啊?
姜晗愣了愣,很快明白定是自己的动作让他误会了。
好机会。
她继续揉着双目,抽泣了几下,而后抬头,直直对上金玉门的眼睛。
泪水透过半边面具的缝隙向下流着,滴在了船板上。金玉门觉得,那不是滴,是砸,咚咚咚的,往他心上砸。
面具后的那双眼红红的,藏着说不出的恐惧,和水光一起颤动着,落了阵阵梨花雨。
他轻声道,“我不生气,莫哭了。”
姜晗哭得更凶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明明……明明是你过分,你怎么可以那么说话?”
金玉门无奈,“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不远处的金甲把手伸到金乙面前,“拿来吧。”
金乙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了金甲十两银子。
主公,你也太不争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