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一怔,雪落唇边,忽生出一种令他心神一颤的预感。
他缓缓回头。
身后一道红色身影站立,像一簇燃起的烈火,硬生生劈开整片单调的白,灼得人眼睛生疼。
漫天飞雪簌簌落在那人的眉骨发梢,脸上是被浸透的清白,衬得那张脸俊美近乎凌厉。
那人身上的衣裳是红色的,却不是全红,红色只在胸口间烧得烈,到腰际以下便渐渐沉了下去,越往下越暗,直直烧到尾端,最终在衣摆处彻底归为浓得化不开的玄黑。
红色偏被玄黑压着,红得妖异,黑得沉敛。如墨色的江潮盖过那焚天的火,如那从灰烬里长出来的浓烈绯红的花。
清冷与炽热撞在一起,禁欲与惊艳竟然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揉得那般惊心动魄。
寒凉的风雪扑面而来,江望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口就像被猛地烫了一下。
江望缓过神,身形一晃,衣袂轻扬,利落自槐树之上纵身跃下。
足尖轻点地面,落在那红衣修士面前三尺之处。
垂眸敛神,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晚辈仙盟丹器部度支司会稽署署正江望,不知前辈驾临,还望前辈见谅。”
仙界虽然有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渡劫八个大境界,但对于修士来说,也可以分成三个境界,前辈境、道友境、蝼蚁境。或者领导境,同事境,下属境。
若不是这位修士主动“出现”,江望甚至没有察觉他的存在。明明近在咫尺,却令他根本不敢轻易窥探。
而且,江望越看这人越像那天圣宗的那位合体修士......
嘶,也不知道刚才他说的话,有没有犯什么忌讳。江望心里打鼓,却又暗自镇定下来。这可是斩了镇岳部部长的合体大修,身份矜贵,应该不会和他这个小角色计较。
而且天圣宗的护宗大阵既然连讨伐他们的敌人都能保护,这位总不能在仙盟重地就宰了他这个无辜之人。
江望想着,不由得姿态更加恭谨。
“姬衡。吾名姬衡。”姬衡立于风雪之中,字字清晰。
江望觉得有些莫名,下意识抬起头。
修真界中,高修为者对低修为者,基本不会这样郑重其事地报上全名。要么是“本座”,要么是一句“嗯”。
姬衡报了自己的名字,不过他没有说道号,也没有说在宗门中的身份,更没有说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而且姬姓是大衍仙朝皇室之人的姓氏,怎么还会和天圣宗扯上关系?
“姬前辈。”江望斟酌着,正要回话问问他是不是要去仙盟,就被姬衡打断。
“江望,你可以叫我姬衡。”
“我也不过比你早生了八十余年而已。”姬衡莞尔,缓缓说道。
江望心脏仿佛跳漏了一拍,暗道:该死的修真界,为什么吓死人不偿命。
四百岁就合体的妖孽啊!
此刻他属实被姬衡的气场震撼到了。
只觉眼前的人如同漫天风雪中的圣主。飞雪如碎玉般自九天云巅倾泻而下,洋洋洒洒,只为他一人而落。
气场这东西是装不出来的,这是一种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人灵魂的模样。
拥有的比展现的多,溢出来的那部分就是气场。
江望在仙盟道场也不是没见过合体期修士,只是真没见过压迫感这么强的。
只是不知道这位合体大能,突然出现在这里作什么,难道是专门来打击他自信心的吗?
至于直接叫他名字,江望哪里敢。
江望面上露出纠结神情,久久不肯开口。
姬衡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末了像是妥协了般,轻声道:“不肯叫也没关系,不急。”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问自答。
江望悄悄松了口气。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就听姬衡说:“江望,你想吃东西吗?”
一张靠窗的方桌,两把椅子。就在两人各自坐下时,江望也没想明白,堂堂合体境大修士为什么会问他想不想吃东西。
甚至在他还不知道该不该想的时候,就提议随便吃点,然后便和他进了来兮村的凡人酒馆吃涮羊肉。
是的,这间酒馆的名字就叫凡人酒馆。
不仅他们两个进来了,那九个根本不能理解眼前这人的分量的小孩子们,也叽叽喳喳跟进来了。
坐下之前,江望还觉得头皮发麻,坐下之后,江望就释然了。
毕竟这种一点灵气都没有的凡羊都吃了,还差身边再坐一桌凡人吗?
坐着坐着,江望从最初的拘谨中放松了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姬衡没打算为难他,甚至不经意间还有些照顾他的感受。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江望每年都会在冬至这天来到来兮村,除了给孩子们发糖,陪他们玩一会,还会带着孩子们来这里吃涮羊肉,吃完再给他们每人包一个十块下品灵石的红包。
来兮村每个村民的一生,都会有这么特殊的一天。
今年那九个小孩坐在另一桌叽叽喳喳,热热闹闹。似乎是明白江望有“客人”,也很懂事地没有打扰他们两人。
此时江望心中突然生出点恶趣味。
能坐在整个修真界排名前五的顶级大修士身旁吃涮羊肉,够这些孩子吹嘘一辈子的了。
以后一定要将这件事作为一个“小惊喜”,讲给这些孩子们听。
桌上架好黄铜锅子,底下的炭烧得红彤彤。锅里的汤已经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白色的水汽顺着烟囱似的圆筒往上蹿,在两人中间散成一片薄雾。
江望惊讶地看着姬衡有条不紊地调麻酱,还加了韭菜花和腐乳。
姬衡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竹节一样干净利落。
两盘羊肉,红白相间,薄得透光。在滚烫的汤里荡几下,边缘就微微卷起,像一朵半开的花。
羊肉吃着很嫩,麻酱很香,韭菜花的咸鲜和腐乳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炭火的热气和锅底汤头的微甜。
江望其实很爱这一口,吃得专注。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思考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这位合体期大能,难道也喜欢吃涮羊肉吗?
窗外雪花漫天飞舞,酒馆中却暖意融融。
姬衡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纷扬的雪幕里,忽然开口:“江望,如此雪景,你现在最想说什么?”
江望听闻一愣,抬头看看姬衡,又看看窗外大雪。
此时他的心跳得好像有点快,只觉得眼前的人比那雪更加惹眼。
当然小命要紧,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江望张了张嘴,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想说的,只好十分诚实却又不那么诚实地说道:“前辈,我没什么想说的。”
姬衡静静看着他,视线幽深。
江望心道不好,难道此情此景他还非得说点什么吗?
他赶紧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前辈,您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
姬衡似是漫不经心道:“我以为你会说,风雪压我三百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江望暗自震惊合体大修恐怖如斯,竟然连他才三百岁都看出来了。
不对,他忽然想起姬衡之前说的那句,他只比自己大八十岁。
当时江望只顾计算姬衡是多少岁了,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姬衡是怎么知道自己具体多少岁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姬衡姓姬,应是最擅长推衍的大衍仙朝皇室之人,也就不觉得奇怪了,这位应该是算出来了。
江望又放下心来。
只好更加诚恳作答:“前辈说笑了,我是断不敢这么说的。”
“我怕老天爷觉得我还不服。”
姬衡轻笑一声,“我看你就没服过。”
好消息是自己讲的这个冷笑,对方似乎听明白了。
坏消息是这位大能算人好像真的有点准。
那他现在到底是该说自己服还是不服呢。
江望很少在谈话中被压制到这种地步,此刻只能企图以沉默蒙混过关。
不过他一沉默,对方竟也跟着安静下来,眉宇间笼上一层说不清的落寞。
江望被姬衡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牵引,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前辈,您在想什么?”江望斟酌许久,还是问了出来。
“江望,我是在想.......”姬衡转头看向窗外,话头停了下来。
分别的人各自带着被世事磨出的棱角,在漫长的空白后,已非当初的模样。
曾经一眼就懂的默契,变成欲言又止的沉默。
姬衡很想知道,在再次分开的二百年岁月里,江望都经历了什么,是怎样一段故事。
他口中说的,比他还好看的人,又是谁。
可他似乎没有立场去问这些。
“在想什么呢?”江望似乎并不想姬衡回避这个话题。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窗外的风雪涌进来,卷起姬衡的墨发,红与黑交织的衣袂翻飞如墨。
姬衡突然笑了,“我在想,我曾听人说,凡间王朝曾有一个皇帝。这个皇帝有一个妃子,曾是后宫最受宠的女人,但后来皇帝有了新欢,那个妃子就被冷落了。”
“于是,那个妃子就写了一首怨歌行,把自己比作一把夏天用来乘凉的团扇,到了秋天,天气凉了,这把扇子就被随手扔进了箱底。”
“夏天需要扇子,冬天需要暖炉,是这把扇子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因为暖炉更好吗?”
“都不是,仅仅是因为,季节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