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相连的代价,正在完颜苏莲身上显现。
白及沉溺于鲛人残魂记忆所承受的每一分精神酷刑,那些被剜目分尾,族群尽灭的极致痛苦与恨意,都像透过一根无形的丝线,灼烧着完颜苏莲的灵台。
她已逼近崩溃的临界点。
下巴上,鼻血干了又湿,凝成暗红硬痂。眼前的世界忽而漆黑,忽而又刺亮。四肢早已麻木僵硬,像不属于自己,可稍微一动,便是酸楚与抽筋交织的酷刑。她死死咬着牙,脖颈和腿脚无数次痉挛,都被她用意志力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晕。阵法需要她微薄的灵力维系,白及……还没回来。
她费力地仰头喘息,若是数着日子还能熬过去,偏在这石窟内不知日月。
连时间都成了折磨人的帮凶,仿佛已熬过百年。
本以为被白及逼着炼丹已是极限,原来,活下去本身,就能一次又一次地颠覆她对苦难的认知。
白及,你以后,可千万别让本小姐再受罪了。
完颜苏莲累得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本小姐,也就原谅你这几次,毕竟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哼,如我这般通情达理之人,别说打着灯笼了,放眼天下,这世间也没几人。
完颜苏莲正想着,白及的眉毛动了动,整张脸瞬间拧着了一团抹布,似是痛苦到了极致,身子抖如筛糠。
完颜苏莲伸手想扶她,可她微薄的灵力护着阵法已是极限,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及就着莲花坐的姿态,像一尊内部崩坏的菩萨泥塑,僵硬地向前倾倒。
完颜苏莲的心跳骤停。
然后,她看到了更为骇人的景象:倒下的那一瞬间,她侧脸脖颈间若隐若现着只有鲛人才有的奇异闪烁的片片鱼鳞,白如雪的额间一条分叉的青紫色的血管凸起,而薄薄的皮肉下似有什么古怪在沸腾,一股无法言说的怪异,在眼前之人纤细的身体里,宛如寻找宿主般游走。
就在完颜苏莲寒毛倒竖,几乎要尖叫出声时,白及缓缓睁眼,就这么个诡异又扭曲的姿势,抚摸着完颜苏莲的手腕,冰凉的唇片贴着完颜苏莲的手指尖,漆黑的眼瞳却让完颜苏莲背后发凉。
“我找到了。”这是一个近乎温柔缱绻的动作。
完颜苏莲却指尖颤抖:“找到什么?”
白及从嘴里吐出蓝光鲛珠,光芒更加内敛,核心处仿佛有血色流转。
她站起身,旁若无人地活动着脖颈和手腕,在完颜苏莲还未从这诡异的平静中回过神时,她已经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柄卷了刃的钢刀。
接着,她做了一件让完颜苏莲头皮彻底炸开的事!
她拖过那具早已腐烂、仅靠执念维持形态的鲛人残骸,不顾它喉间发出的,破碎如气泡的“千……妙……” 呓语,举起了刀。
不是战斗,不是防御。
是屠宰。
她看起来太不正常了。
完颜苏莲浑身不适,别过脸,不看白及剁碎鲛人骨肉的模样:“你作甚?!”
“它的遗愿。”
她的动作精准、冷静,甚至透着一丝奇异的虔诚,与眼前血肉横飞的场景形成令人作呕的对比。
“什么遗愿?被碎尸万段?”明明白及做的是自己所愿之事,可她的行为和神态,令完颜苏莲整个人难受到了极致。
白及偏过头,腐烂的血肉溅在她温柔漂亮的侧脸上,凡人的身体让她早已超过了极限,她气喘吁吁,白腻的肌肤满是汗水:“它在等一个宿主,它要的是覆灭整个桃下。”
“那……那你……”
白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挥刀。
完颜苏莲完全呆住了,她摸着发烫的脸,怔怔地看着白及,她刚醒来,步履还不稳,艰难挥刀,钢刀在鲛人骨头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整个人因为太过疲惫,双手还有些颤抖,整个头后仰着,露出白腻的脖颈,胸口因为大口喘气而剧烈起伏,而她身上那件自己的衣衫因为不太合身,挽起袖子也有些松垮。
她第一次见压抑着情绪,却又如此疯癫病态的白及。
是为了她?
一种强烈的、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猛地攫住了完颜苏莲。
不是此刻,或许从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这个截然不同的白及开始,那种冰冷,疯狂,捉摸不定的危险魅力,就早已让她沉溺。
她知道这不对。这一切都怪异到了极点。白及的行为,自己此刻的心跳,这昏暗石窟里弥漫的腐烂与血腥。
可是……为什么连她剁碎腐尸的样子……都……
许是那太过惊艳的皮囊与眼前暴行的反差,许是那溅血的侧脸与沉静眼神构成的诡异画卷,许是她每一个起落刀锋都带着一种近乎奇诡的,病态的诗意。
白及终于完成了她可怖的事情,将最后一点融入了鲛珠力量的腐化血肉收进空间戒指里,然后抬起手背,慢条斯理地擦拭脸颊上的血污。
接着,她双手结印,漂亮的起势手势也如挽花作画般,念诵出完颜苏莲从未听过的,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仿佛来自遥远深海的声音,由弱渐强,如潮水般涌入石窟。
紧接着,他们面前的黑色湖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蒸发。一条被湖水掩盖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蜿蜒向黑暗深处的石阶道路显露出来。
白及放下手,转向完颜苏莲。她的脸上已恢复了一片沉静,仿佛刚才那血腥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走吧。”
“我们要离开了。”
完颜苏莲伸长脖子看了看:“回去不应该往上走吗?我们怎么越走越往地底深处?”
“回去后,我问问你叔叔。”
完颜苏莲脸一红,声弱如蚊:“我自己问。”
白及将刀插进后腰,牵起完颜苏莲的手:“我知道你很累,我也很累,等到目的地,你就可以休息了。”白及召唤出狐尾绫,火红的狐尾绫紧紧缠绕在两人的腰上,两人手牵手,快要缠绕在了一起:“这条路会很难走,你会听到很多声音,但别害怕,走下去就行了。”
“为什么会有声音,还有,我……我怕黑。”她说着双手抱着白及的腰,头靠在白及瘦弱的肩膀上,快要把白及压倒。
“这石窟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更不会让活着人轻易出去,但这是必经之路,你不能放开我的手,否则,会永远迷失在这这里。”
白及身上的血气涌进她的鼻腔里,这让完颜苏莲很不舒服,她撒娇般讨价还价:“我胆子小,我害怕,我想听你唱歌给我听。”
白及愣了一下:“我只会唱采桑女的童谣。”
完颜苏莲抬起头:“采桑女?就算是童谣我也要听。”
白及颔首,牵着完颜苏莲的手,走进黑暗里,她的歌声悠悠传来。
“妹妹,别哭啦,采完桑,就搬家。”
“姐姐,姐姐,别采桑,我想娘,娘烧饭勒,爹捕鱼和虾……”
“妹妹,别哭啦,爹爹打猎遇豺狼,娘亲上山被虎吞,姐姐去采桑,采完桑,就搬家。”
无尽的黑暗,越往下,越黑,直到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风声,雨声,水声,哭声,所有痛苦和绝望的情绪挤压上来,蜂拥而至,越往下压迫感越强,就像一步步走进深海,走进深渊,走入死地。
而白及的歌声不仅没有舒缓情绪,更像击金敲玉般令她的神经更紧绷。
“白及……白及,换首歌……或者说说话……”完颜苏莲抓着白及冰凉的手,可白及并没有停下,她一边拽着完颜苏莲往下走,一边继续唱着这首童谣。
“姐姐,姐姐,别猜采桑,村里来了老神仙,飞天遁地,寿命无边,姐姐,别采桑,我们去找老神仙……求他来帮忙……”
“妹妹,别哭啦,老神仙住山上,豺狼和虎都是他。”
完颜苏莲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白及……这是什么童谣?我从未听过,你别唱了……”
白及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唱。
“你和我说说话,我害怕。”明明和白及十指相扣,却没有一点实感。
“白及,你在那个鲛人残魂里,看到了什么?这首童谣,是那个鲛人给你唱的吗?”
“白及……白及!”
‘看到它爱上你姑姑了,真是悲剧。’一个冰冷的声音回答她。
“白及,你说什么,我好冷啊。”完颜苏莲伸手想拉白及,却感觉自己和白及只之间的狐尾绫断裂了,她伸手想拉白及,却反被推入万丈深渊,浑身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眼前依旧目不能视,血液冰冷,大脑空白,却只觉在快速下落,无数嘈杂的声音从多方涌来。
‘她没说话,是我在说话’
“你是谁?”
‘我,我是个爱听故事的……我不是人。’
“白及!白及!”
‘她想杀你,不会救你的,你会和我永远呆在这里’
“闭嘴!你声音难听死了!你闭嘴!白及!白及!”完颜苏莲尖叫嘶喊。
‘她叫白及?你叫什么?’
“你闭嘴!你不准叫她的名字,我也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哦~你是那人的侄女?有意思,有趣,有趣’
‘可最有趣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你要死了,你喜欢的那个人,会杀了你’
‘你求我,求我帮你’
失重感和愤怒厌恶的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完颜苏莲大脑一片混乱,极度的恐惧和黑暗,让她凭本能起势可还没开始念咒,就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黑暗渐渐散去,失重感和嘈杂的声音也消失了,白及从身后环着她的腰:“我们到了。”
完颜苏莲睁开眼,她怔怔地看着腰上两人缠绕着的狐尾绫,以及从始至终都没有没放开的手,牢牢的十指相扣着。
白及:“你怎么了?”
“啊?我……我……没事。”完颜苏莲收回手势。
是心魔?
她生心魔了?
白及松开她,解开狐尾绫,下来之后,地面愈加空旷,前方是巨大的古老圆盘,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和图腾。
“这后面应当是出口。”
完颜苏莲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本小姐快死在这里了,等出去我就把这里炸了!”
白及拉着她走到圆盘下,从空间戒指里拿了几颗丹药:“可能会有点痛,你先多吃几颗丹药补一下。”
完颜苏莲傲娇地偏了一下头,张着嘴巴要白及喂,白及只好依她。
完颜苏莲嚼完丹药,“你念咒语吧,虽然我灵力没多少了……”还没说完就正好看着白及掏了一把匕首。
“不是念咒吗?”
白及摇摇头。
“……又要放血?”完颜苏莲的脸垮了下来。
白及点头。
“我怕疼。”她小声嘟囔。
白及没应声,只是拉过她的手腕。
“你……你轻点儿。”完颜苏莲闭上眼,别过脸去。
随即掌心一痛,刀锋划过的感觉干脆利落。白及握着她的手腕,将染血的手掌稳稳按在圆盘中央一处凹陷的符文上。
鲜血触及石面的刹那,仿佛活了一般迅速渗入纹路。整座圆盘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随即发出低沉的轰鸣,开始飞速旋转,层层收缩后退,一个巨大的机关锁正在逐层解开。
最终,石盘完全打开,露出其后幽深的通道。然而通道中央,并非出口,竟横亘着一条巨大的近乎透明的黄色大鱼。它悬浮在半空,鳃盖缓慢开合,周身流淌着柔和的,梦呓般的光晕。
完颜苏莲眨了眨眼,困惑地转过头:“鱼?白及,这不是出口,这是条……”她的话没能说完。
后脑传来一击钝痛。视野暗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白及深不见底的眼眸。
终于马上到游鱼琵琶的**了!明天不出意外,也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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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游鱼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