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跪在花前,心口的血一滴一滴渗入花根,额间的花钿灼热如烙铁。
她抬起手,双手结印。十指翻飞间,古老咒文从唇齿间一字一字吐出。
口中念诵着的古老咒文,言出法随般混着她的血,化为金红色的丝线,千珏花盛开后,整个深渊内自上而下,所有禁锢魔物的残留仙力开始汇聚,金红色的丝线从指尖,伤口,心口,灵台千千万万而起,然后慢慢缠绕上千珏之花层层叠叠的花瓣。
花越开越盛,丝线越缠越密。
整座深渊里,那些被镇压了千年的魔物突然开始躁动。它们感知到身上,压制多年的封印禁制,竟然开始松动。
一道道禁制金纹从它们额头,胸口,尾椎逐渐浮现,那是千珏无尘关押魔物时,抽取灵力种下的神魂禁制。
如今,却被白及的血和咒术逐渐唤醒。这件禁制金纹如活物般蠕动浮现,然后接受召唤,慢慢从魔物身上剥离,化作一缕缕流光,快速向阵眼汇聚。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千千道流光,最后在千珏之花上凝成一道仙影。
素衣,赤足,长发未束。她就那样凌空而立,和白及第一次见她时,分毫不差。
是……是千珏无尘!
四位峰主看到早死了五百年的无尘仙人竟然重临深渊,脸色瞬间煞白。他们甚至来不及对视一眼,立刻捏碎飞天遁地符,化作四道流光消失在黑暗中。
而一边还在逼问白意安的苗青璃,哪还有心思知道什么心魔秘境,早就三魂七魄皆飞了,拔腿就跑。
而四面窥伺的魔物,此刻皆本能俯首低头。
这张脸,它们死也不会忘记,五百年前,就是这个人,将它们加重封印禁制于此,又在千珏长生的阵法下,再次种下禁制,在无尽的黑暗中又煎熬了五百年。
五百年又五百年,如今已是整整一千年。
但那道仙影再现时,它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反抗,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到熟悉的仙影,白及那散瞳的眼睛开始聚焦,她笑着跟魔物们一起行礼,但不是单纯的跪拜,而是千珏宗弟子见师长的稽首礼,双手交叠,拇指相对,指尖抵额。
她做得很慢,很标准,即使扯着身上的伤口加重渗血,她还是一板一眼地遵循着千珏宗的规矩。
然后她抬起头,眼笑如月牙弯弯,声音带着娇俏:“师傅……”
“阿及,还是等到您了……”
可素衣女子,只是静静凌空而立。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白及,像在看一朵不该在深渊里开的花。
察觉不对劲,白及笑着的眼尾突然僵硬了,她直直地看着千珏无尘,然后拳头撑着地,试图站起来。
不对……不对!
白及摇晃着想靠近一些,再近一些。她有太多的话,太多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心结。
她要告诉千珏无尘,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她想说:
师傅,徒儿来了。来把花钿还给您,来替你夺回肉I身。
她进入无尽深渊的时候,楚王山鬼已经出山四处为害了,而民怨沸腾后,此时此刻见山谍报也已经传遍各个宗门,所有人都会知道楚王山的真相,都会知道千年千珏宗生了叛徒,而你被无罔夺舍了肉身。
桃下继承人如今死了,桃下害你的证据也传遍四海,桃下仙人知道这一切,应该已经气得快升天了,他在赶来路上!我在报复他!他害了你,我也要毁了他宠爱之人!
徒儿下了这么大盘棋,选择仙门大考这个众人云集的日子里。
可是师傅,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和我说说话?
徒儿不要你如上一世那般,顾全大局,窝窝囊囊地离开,徒儿不要你和无罔同归于尽,不要所有人都误会你这五百年无所事事,不管天下苍生,只想着登天飞升。
徒儿要还你,还千珏宗一个清白!
徒儿确实是为了杀南枝蓝才设下杀阵,是为了报仇才和十世光影结契的,可十世光影违逆徒儿,和徒儿对着干的时候,徒儿就想明白,与其杀了南枝蓝,不如换师尊重生!
徒儿没用,杀不了南枝蓝,报不了仇,可师傅,您是仙人啊!
徒儿那么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心思,连做梦都不敢想,深怕泄露天机,害得师尊最后一丝机会也没了,也怕被神器察觉,便将十世光影禁锢在潭底。
徒儿做了这一切,只求师傅重临世间,重回千珏!
白及的心声那么喧嚣,她的手指穿过那道光影,却什么也触不到。
“师尊!是我……是阿及……”白及着急着扑过去,却在那一瞬间,无尘仙人如一阵风一般,散成漫天流萤。
只剩下阵眼的千珏花迅速枯萎。花瓣一片片凋落,落入水泽,化作灰烬。花茎从顶端开始崩解,那些金红色的丝线失去牵引,无力地垂落断裂,最后开始渐渐消散。
随着深渊阵眼之花枯萎,整个无尽深渊开始躁动不安。
魔物们瞬间明白,这个困住它们千年的阵法出了问题,现在只要合力一击便能离开。
它们在等,等封印彻底破碎的那一刻,等这个困了它们千年的牢笼,开始敞开大门。
白及盯着千珏之花逐渐枯萎,又盯着自己满身满手血腥。
一边是逐渐破碎的阵法,渐渐抖动的深渊,涟漪圈圈叠叠间,都在告诉她,师傅曾给她的一切。
千珏之花,深渊之力,神魂禁制,都被她一下,全赔了。
不……不可能……
她白及,从未输过!她还有三魂七魄,还有阳寿,还有精血,还有道骨!
白及开始变得疯狂,她拔掉心口的小刀,撩起袖袍,直接挑断了大动脉,本就血红的水泽中央,如今早已成了血潭,她赌上了所有的神魂之力,以燃烧神魂寿命为代价,试图召唤更多的千珏无尘的残念灵力,寻找可能被隐藏起来的最后的一线生机。
千珏无尘的神魂残念,在她强大执念地催动下又开始逐渐聚拢,封印着无尽深渊的最后的神魂禁制,深渊最后的术法屏障,如今却被无形大手撕开扯碎,丝丝缕缕,往深渊底部汇聚。
天地色变,地脉异动,千珏十二峰禁制被彻底打开,无尽深渊魔物纷纷异动逃离。
而这些被白及强行召唤的灵力残念,却没有再次汇聚成千珏无尘的虚影,而是变换成了记忆碎片画卷,在血红的水泽间圈圈叠叠间浮现。
白及在水中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上一世,她便被千珏无罔关在深渊的最底部,隔三差五地放血,炼药,他伙同苗青璃,折磨自己。除了想让她自愿交出仙骨以外,就是想弄清楚她的血怎么可以和仙骨完美融合。
长达两百年,断断续续的养药人放血,没有让白及心生恐惧,反而让她的思绪飘到年幼时,跟踪父亲到后山,看着父亲也是这般炼血制药,以求长生大道。
当时她只是旁观,按道理说,她也是帮凶。
所以,如今落到了这么个境地,是不是就是,天道报应,父债女还?
可谁也没算到,她一个凡人的血竟然唤醒了千珏无尘的残魂神识。
和传说高高在上的天子娇女,典籍记载中无尘仙人的描述不同,千珏无尘只是一个素衣女子,不着鞋履,也不爱系腰封,懒懒散散,没个正经模样,在深渊底部的水泽之地,她赤足而行,站在囚笼外,隔着层层禁制,打量着着白及。
不是审视,不是怜悯,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像看着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走到她面前的少女。
“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无想山。”这是千珏无尘说的第一句话,“我第一次去无想山,印象最深的是那里没有边际的夜。我很喜欢。”
白及以为她是化形的魔物,不知世事,懵懂无知。也懒得理她。
可千珏无尘总是隔三差五地来找她,说话也是一句天上一句地下,让人摸不着头脑。
后来,她亲眼看到了白及被千珏无罔放血后,问她:“我的兄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白及:“你的兄长是谁?”
“给你放血的是我的师妹苗青璃,另一边威胁你的就是我的兄长,千珏无罔。”
千珏无罔?不应该是千珏无尘么?
这是白及第二次听到千珏无罔的名字,第一次是在藏书阁里,他是为了无尘仙人挡雷劫而陨灭的正道修士。
看着白及不明白,千珏无尘又开始讲起了她的过往:
她说:“我和兄长分开是灭门之祸,我的母亲天生炉鼎,北冥为夺我母亲,屠了满门,亲人血脉只剩我和他,为了保命,我被迫与兄长分离,各奔东西。逃亡途中,听闻千珏长生乃仙门之首,为报仇雪恨,我八岁上山,爬了万阶石梯,几经周转,被师尊看中,收为弟子。”
她说:“师尊带我入了无情道,而我十六岁便成为少宗主,赐名千珏无尘,我知道师尊是想让我弃了报仇念头,望我不染尘埃,永离凡俗。可我修炼无情,却还是败在情字上面……”
她说:“我继承少宗主之位时,兄长亦上山求道,只为复仇,他想拜入师门,但他天资愚钝,十二峰主无人收他,于是我求师尊,只要师尊收他为徒,我便从此忘记仇恨,一生只为苍生大道,后来师尊为了我,便赐他名为千珏无罔。”
她说:“我放弃了复仇,成了高高在上的无尘仙人,兄长立志报仇,因此和我生了嫌隙,他常说自己天资愚笨,但寒来暑往,却从无一天懈怠,师兄面上不说,但我知道他被赐名无罔,便是无欺骗,无祸害之意,是师尊对他的期许。”
“千珏无罔?”白及琢磨着名字:“长生仙人,赐他名无罔,便知他乃贪利之徒,罔上虐下,为害甚大!什么无欺骗,无祸害,他就是大祸害!”
长生仙人的赐名,便是算到今日,千珏之祸,所以才有此警示,亦或是预言,预言他是罔上虐下之人,希望他以此为戒。
说是辛苦修炼为了报仇,最后还不是拉拢了北冥世家,何曾报仇?!
他的一生,迷失在权力与长生的贪欲中,他夺舍亲妹,欺骗了所有人五百年。和桃下仙人给作恶的山门世家以庇佑,祸乱苍生。
这个名字便是他的判词。
听完千珏无尘的故事,白及藏不住的羡慕:“长生仙人,赐了两个名字,一正一反,一清一浊。于他是警告,于你,却是祝福。”
“那你叫什么名字?”千珏无尘没想到师尊的赐名,还能被人这么解读。
“白及。”
“入药的白芨?”
白及自嘲:“是仙及鸡犬的白及。”
千珏无尘沉默片刻,然后她说:“这名字不好。”
她抬手,指尖隔着禁制,轻轻点了一下白及的额头:“我给你改一下,以后,便唤你阿及。”
白及不解:“阿及?哪个及?”
“肤白胜雪,神女难及的及。”
情人节快乐,宝子们。明天还有。
大虐之后,必有肉吃。所有的伏笔很快就要接二连三地抛出来了。还有我期待已久的囚II禁嘿嘿嘿play 快来了(谁囚谁,我不说嘿嘿)
白及这么姐的姐,如果不是下面那个,将毫无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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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无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