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不辍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入长安

长安城，到了。

这座承载了沈听澜童年、也埋葬了沈家满门的城池，像一头匍匐在关中大地的钢铁巨兽，在风雪中露出了森严的轮廓。

城墙比洛阳的要高出一大截，厚重的青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青灰色。城墙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披甲执戟的兵卒，黑色的玄甲连成一片，如同乌压压的浓云。

城楼上的“唐”字大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在警告所有靠近这座城池的人，这里是天子脚下，是龙潭虎穴。

距离长安城还有三里地的一片荒废驿站里，四个人正在做着最后的休整。

这座驿站早就被废弃了，屋顶露着一个大洞，北风夹着雪花呼呼地往里灌。墙角结着厚厚的冰凌，唯一的几件破家具也被劈了当柴烧。火堆旁，四个人围坐着，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听澜正在缠手。

她的虎口被断弦割开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为了防止用力过猛再次崩裂，她用一截从衣服上撕下来的黑布，一圈一圈地将手掌死死缠紧。她缠得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软弱的东西彻底勒死在里面。

陆星沉坐在她对面。

他闭着眼睛，将重剑放在自己的左腿上，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剑刃。他的左手缠满了布条，那是之前单手挖坑时留下的伤。因为只有左手，他拔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所以，他必须保证剑刃足够锋利，能够一击毙命。

“我打听清楚了。”

谢无衣从驿站外闪身进来，带进一阵刺骨的寒风。他身上的黑衣沾了些雪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烈在城门处设了三道卡。所有进出长安的人，都要脱衣查验，还要核对户籍和牙牌。城门上挂着我们四个人的画像，连顾明棠短头发的样子都画上去了。”

“三百死士呢？”陆星沉头也没抬，声音冷得像冰。

“分布在城门的守军里，还有一部分埋伏在城内通向皇宫的朱雀大街上。”谢无衣走到火堆旁，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烤了烤火，“他这是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等。”沈听澜站了起来。

她背上琴，将温辞留下的那把短刃贴肉藏在袖子里。素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眼神中没有了任何波澜，只剩下死寂。

“我们怎么进去？”顾明棠开口了。小丫头抱着弓，脸上涂抹着黑灰，眼神锐利得像一头小狼。

“走水路。”谢无衣说，“长安城虽然有重兵把守，但城西的渭水支流连着城内的暗渠。暗渠里有铁栅栏，但年久失修，我能弄开。只是……”

“只是什么？”陆星沉问。

“只是暗渠里水流湍急，又窄又黑。我们只能潜进去，稍有不慎，就会被淹死在里面。”谢无衣看着众人。

“潜。”沈听澜只说了一个字。

傍晚时分，风雪更大了。

四个人顺着渭水支流摸到了城西的暗渠入口。这里是一片杂乱的芦苇荡，臭气熏天，平时根本没有人会靠近。

谢无衣潜入水底，用特制的化骨水融断了暗渠口的铁栅栏。

“我先下去，明棠跟着我。星沉断后。”谢无衣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像一条黑鱼般没入了刺骨的冰水中。

顾明棠咬紧牙关，把弓顶在头上，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水漫过腰际，冷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冻得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她死死抱着琴，顺着水流往前游。

暗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流比想象中还要急。到处都是淤泥和水草，偶尔还有什么东西在脚边爬过，大概是老鼠或者蛇。沈听澜在水底憋着气，胸口仿佛要炸开一样，只能借着谢无衣在前方带起的微弱水波，拼命地往前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谢无衣率先破水而出，一把将顾明棠拉了上去。

沈听澜紧随其后，爬上了岸。她刚一着地，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冻得浑身发抖。

最后上来的是陆星沉。他因为只有一只手，在水里最难保持平衡。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左手抠住石壁的缝隙，硬生生地爬了上来。他的左臂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里是城内的一条排污暗沟。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远处，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

长安城的夜，冰冷而繁华。远处的朱雀大街上，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丝竹管弦的奢靡之声。金銮殿上的那一位，或许正坐在暖炉旁，享受着这太平盛世。

沈听澜看着那灯火阑珊处，眼底涌起一丝疯狂。

“去朱雀街。”她说。

四个人借着夜色，在长安城的屋顶上快速穿行。

陆星沉左手持剑，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但断臂在风中空荡荡地飘着，显出一种悲壮的决绝。

忽然，他在一处酒楼的屋顶上停了下来。

“有埋伏。”陆星沉压低声音。

前方朱雀大街的一处茶楼顶上，十几个黑衣死士正静静地蹲伏在那里。他们手里拿着弓弩，已经瞄准了这里的屋顶。

“他们怎么发现我们的？”顾明棠握紧了弓。

“是个圈套。”谢无衣冷冷地说，“韩烈早就猜到我们会从暗渠进来。他故意在城门口设重兵，就是为了把我们逼进城，然后在这里收网。”

“杀过去。”沈听澜没有废话。

“听澜姐姐。”顾明棠忽然开口，她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这里是长安，是我们最后一战了，对不对？”

沈听澜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是七弦的少宫。我不能再躲了。”顾明棠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站了起来，站在了屋顶的最高处，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

“明棠！”陆星沉低喝。

顾明棠拉开弓弦，从箭筒里抽出了三支羽箭。

“铮——！”弓弦震动。

三支箭矢划破了夜空，如同三颗流星，精准地射穿了对面茶楼三个弩手的喉咙。

“嗖！”

对面立刻反击，密集的箭雨向顾明棠射来。

“下去！”陆星沉一把将顾明棠拉下屋顶。

“我们四个，今天要死在这儿了吗？”顾明棠被陆星沉护在怀里，喘着气问。

“不会。”陆星沉把她放在安全处，左手握紧了重剑。

“无衣，护着明棠。”沈听澜吩咐。

谢无衣闪身出来，手一扬，漫天毒针如雨点般向对面屋顶射去，顿时压制住了对方的火力。

“听澜。”陆星沉和她背靠背站着。

沈听澜把琴放在屋顶的瓦片上。

“陆星沉。”她仰起头，让夜风吹着自己湿透的头发，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这黄泉路太黑，你走慢点，替我挡着些风。”

陆星沉左手把剑一横，那双沉如死水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好。你跟着我，一步都别落。”

“铮——！”

琴音在这一瞬间爆裂开来。这是沈听澜这辈子弹过最疯狂的曲子。无数道音波如同实质的刀刃，朝着对面的死士席卷而去。

陆星沉像一头狩猎的独狼，借着音波的掩护，猛地跃起，直接冲进了对面的死士群中。左手剑大开大合，鲜血四溅。

这一夜，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杀声震天。

而在城外的某个角落里，一个瞎眼的乞丐正听着城内的动静。他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窝看向长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局，已经布好了。”

凌晨时分，四人终于将这批死士绞杀殆尽。但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他们躲进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

“这不过是先头部队。”谢无衣撕下衣角包扎伤口，“真正的死局，在皇宫门口。”

“我知道。”沈听澜的脸色惨白，但眼神亮得吓人。

“我们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陆星沉说。

“本来，就没打算出来。”沈听澜从袖子里拿出那把短刃，“这把刀，是我爹当年留给我防身的。温辞拿着它切了半辈子的药。”

她把刀插在香炉里，刀尖入木三分。

“我沈听澜，这辈子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光明路，可这世道偏要我像个丧家犬一样苟活。今日入城，若不能以血洗血，掀了这腐朽的江山，我死后，宁可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堕黄泉！”

陆星沉把重剑重重地砸在地上，左手覆在剑柄上。

“我陆星沉，这一生只认一把剑，只跟一个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陪她走。死生不论，同去同归。”

顾明棠把大弓平放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当她再抬起脸时，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浓烈的戾气。

“我顾明棠，弓弦响处，皆是死人。这满城兵马，我射得穿；那高高在上的金銮殿，我也射得进。我要拿这皇城的血，祭我七弦的亡魂！”

谢无衣靠在落满灰的墙上，看着火光映着三人的脸。他缓缓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毒瓶，跟竹管并排搁在破案上。

“我谢无衣，从小没人教过怎么活，我也没打算活多长。这一罐绝命毒，我要让整座皇宫给它陪葬。”他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三人一眼，“黄泉路黑，你们三个走慢点，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破庙里，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

外面的风雪如同鬼哭狼嚎。这四个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把自己活成了四把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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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九章·入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