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风,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片,刮在人脸上生疼。
谢无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石洞。
枯藤被他一把扯断,他猛地扑到洞口那棵枯死的老松树下。
温辞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身下的泥土已经被呕出来的黑血染成了暗褐色,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瘴气的甜腻,刺得人眼眶发酸。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个空了的迷药布包,左手垂在身侧,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温辞!”
谢无衣跪在他身边,一把将他翻了过来。
温辞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甚至结了一层极淡的白霜。他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好半天才微弱地起伏一下。
“别死。”谢无衣的声音在发抖,他那双常年摆弄毒药、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抖得连药瓶都拿不稳。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拔开塞子,把最后一颗保命的丹药强行塞进温辞嘴里。
“咽下去!你听见没有,咽下去!”
温辞的喉结动了动,但丹药卡在牙关,根本咽不下去。
谢无衣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自己喝了一口水,低下头,嘴对嘴地将水渡了进去,硬生生把那颗药丸冲了下去。
沈听澜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温辞怎么了?”沈听澜扑倒在泥水里,双手捧住温辞冰冷的脸,声音瞬间哑了,“温辞!你睁开眼看看我!”
“毒发了。”谢无衣的声音沙哑,“强行催动内力撒药,气血逆流,攻了心。药只能吊住他这口气,必须马上出谷。”
陆星沉单手提着重剑走出来。
他的右臂依然软绵绵地垂着,血已经浸透了包扎的布条,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温辞。
“走。”陆星沉哑声说,“我背他。”
“你只有一只手,怎么背?”谢无衣冷冷地打断他。
“我背。”谢无衣蹲下身,把温辞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咬牙一用力,将温辞背了起来。温辞比他高半个头,趴在他背上,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跟着我,走。”
谷底的黑夜很长,瘴气在夜色中翻涌。谢无衣在前面开路,沈听澜扶着断了一臂的陆星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夜风呜咽着穿过石壁的缝隙,像某种野兽的低泣。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趴在谢无衣背上的温辞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呓语。
声音很哑,气息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在死寂的谷底却格外清晰。
“包袱……”
沈听澜的脚步猛地一顿,扶在陆星沉胳膊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包袱最上面……白色的瓶子……”温辞的头软绵绵地垂在谢无衣的肩窝里,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一天两次……别断……”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焦灼,仿佛在梦里还在翻找着什么。
“旧伤……会疼……”
夜色里,山风呼啸。
沈听澜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死死钉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瘦骨嶙峋、连命都快保不住的人,在昏迷中、在潜意识里,还在本能地惦记着给她配的药。
那是他潜意识里唯一能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的方式。
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尝出了血腥味,才强忍着没让眼眶里的水光砸下来。
陆星沉站在她身侧。他听懂了。
他看了一眼沈听澜颤抖的睫毛,又看了一眼谢无衣背上毫无生气的温辞。
陆星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底,没有嫉妒,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属于男人的沉默与悲悯。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把扶在沈听澜胳膊上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替她撑住摇晃的身体,也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回应了那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同行者。
“走快点。”沈听澜开口了。
声音又冷又哑,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别过脸,避开陆星沉的目光,迈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走得极其惨烈。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色,四个人才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青石镇。
谢无衣的肩膀已经被汗水湿透,脸色白得吓人,但他一步没停。他一脚踹开镇上客栈的大门,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要了三间上房,两锅热水。
客房内。
温辞被安置在榻上,沈听澜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
触目惊心的伤口露了出来。除了右臂上被短刀划破的口子,他的胸口、后背,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那是毒素游走在经脉里的表象。
谢无衣坐在床边,把温辞的左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闭着眼,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
过了很久,谢无衣睁开眼。
“怎么样?”沈听澜急切地问。
“命保住了。”谢无衣的声音很轻,但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但他体内的毒,压不住了。萧执用的阴毒太久,他这大半年耗了太多精血,底子早空了。虽然挺过来了,但这身武功……废了。”
沈听澜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榻上昏睡的人。
“废了……是什么意思?”她喃喃地问。
“意思就是,他以后连跑几步都会喘。”谢无衣别过脸,不去看沈听澜的表情,“他拿了一辈子银针,以后,怕是连只鸡都杀不了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星沉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那条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臂,又看了一眼榻上脸色惨白的温辞。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温辞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最后落在沈听澜的脸上。
“听澜……”他连说话都很吃力,嘴角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别……别哭。没死呢。”
沈听澜猛地转过脸,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时,硬是板起了一张脸。
“谁哭了。你少自作多情。”她走过去,把一碗温热的汤药递到他嘴边,“喝药。你自己说的,药能治百病。”
温辞就着她的手,乖乖地把药喝了下去。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在青石镇休养了三天,四人雇了一辆马车,踏上了回洛阳的路。
这一路走得很慢。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被褥,温辞靠着车壁,身上盖着旧毯子。沈听澜坐在旁边,陆星沉在外面驾车。
半个月后,洛阳城终于到了。
那天是个黄昏,残阳如血,把整条巷子照得通红。
马车停在城西那条熟悉的巷子口。
顾明棠和江映雪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看到马车停下,顾明棠像一只乳燕般扑了过去。
可是,当她掀开车帘,看着靠在车壁上瘦得脱了相的温辞,还有断了右臂的陆星沉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温辞哥哥……”顾明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哭。”温辞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双环髻,笑得温温柔柔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那天晚上,弦歌台终于亮起了六盏灯。
院子里再也没有了一身红衣在树根下擦刀的身影,但六个人还能围坐在石桌旁,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温辞不让任何人碰灶房。他拖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在灶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
“你的身体不能受累!”顾明棠急得直跺脚,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让我做吧。”温辞笑着把她推出去,“我以后……怕是拿不稳银针了。这顿饭,算我最后给你们留点念想。”
当六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石桌时,所有人都没说话。
面条煮得很软,汤是用骨头熬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跟他们在洛阳初见,温辞分给顾明棠的那一块桂花糕一样,看起来暖烘烘的。
温辞坐在石凳上,端着自己的那碗面。
他的手腕在不停地发抖,连筷子都有些拿不稳。他试了两次,才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院子里剩下的五个人。
“真好啊。”他轻声说。
沈听澜看着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眼泪砸在碗里,和着面汤,咸得发苦。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彻底枯了,但在那干裂的树根旁,不知什么时候,又生出了一株极小的、嫩绿的野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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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四十九章·医不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