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不辍 第1章 楔子·七只茶杯

弦歌台荒了很多年。

戏台上的木板烂了大半，踩上去咯吱响。匾额挂在门楣上，字迹褪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弦歌”二字。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说话。

有人来过这里。

来过的人都说，屋里摆着七张桌子。每张桌上搁一只茶杯。

六只凉的，一只热的。

热的那只，杯底刻着一个“宫”字。其余六只，刻着“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七个名字：

沈听澜。裴照野。温辞。江映雪。陆星沉。顾明棠。谢无衣。

前六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朵海棠。

没有人知道是谁画的。也没有人知道，那只热茶，是谁倒的。

长安城西市，黄昏。

说书摊子支在街角，一张旧桌，一把破椅，桌上搁着半壶凉茶。柳三娘坐在那儿，手里捏一块醒木，半天没拍。

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一个卖菜的，一个赶车的，一个蹲在墙根啃馒头的乞丐。

天暗了，人散了。她拍了一下醒木。

“今天不讲三国。讲七个人。”

“七个天才。三女四男。”

“后来呢？”

“后来全死了。”

赶车的笑了：“全死了你还讲什么？”

柳三娘也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因为还有一个人活着。她替他们活着。”

醒木再拍，柳三娘的声音低下去。

“天禧二十三年，春。洛阳。天津桥畔的柳树刚抽了新芽。那一年，天下武道大会照常开赛。谁也不知道，那会是江湖上最惊才绝艳的「七弦」结缘的日子……”

她讲得很慢。

慢到卖菜的忘了收摊，赶车的忘了牵马，啃馒头的乞丐忘了嚼。

讲到一半，柳三娘停了。她低头看了看茶壶，很久没说话。

台下有人喊：“三娘，你今天怎么了，讲一半不讲了？”

柳三娘站起来，收了醒木，收了茶壶，收了那块写着“柳三娘说书”的旧布幡。

“明天再讲。”

“明天讲什么？”

“讲他们怎么死的。”

她转身走进巷子里。巷子很暗，她走得慢，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书摊子。

摊子空了。夜风吹过来，吹动那张旧桌的桌角，桌角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叫柳三娘，但我以前叫江映雪。我没死，死的是我替身。”

风吹过来，纸飞了。飞进巷子深处，落在柳三娘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她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个人影等着她。

是个姑娘，背着弓，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柳三娘停住了。整个人僵在了阴影里。

姑娘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口，像是在等什么人，但街上只剩下收摊的小贩和几只野猫。她叹了口气，咬了一口糖葫芦，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裴照野那个笨蛋，以前非说松子糖硌牙，明明就是嫌弃我买的不够甜……”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背着弓，走进了洛阳城茫茫的夜色里。

她没有看见暗巷里的柳三娘。

柳三娘也没出声。

她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死死咬住自己的手，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消失。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青砖上，啪嗒一声，像极了那年雪地里，血滴落下的声音。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那个背着弓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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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七只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