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岁晚 第2章 乱世与老母鸡

一布鞋，一草鞋，缓缓行于路上，踩落一地霜露。

黄土漫天的旷野上，村外焚烧疫死者尸体的浓烟一日浓过一日，让人不敢呼吸。

遍地皆是哭声，老人的呜咽、孩童的啼哭、失了当家汉子的妇人的哀嚎，交织成一片人间惨状。不知多少人饿死、病死、葬身荒土。

枯黄落叶夹杂着零碎纸钱，纷纷扬扬落在林西单薄的身上，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老道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纸钱，语气沉了几分：“乱世浮沉，天道示警，浊气侵体，凡人肉身薄弱，在天灾浩劫面前，从来不堪一击。”

林西抬头望他，眼底满是不解与悲戚：“沈嫂嫂、陈伯伯、王大牛，他们都是心地良善的好人，为何偏偏不得善终？我们供奉神佛，日日烧香，为何神仙不肯下凡，救救楝花村？”

老道俯身蹲下，苍老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印记。

老道语气郑重：“因为护佑苍生的人，从来不是天上的神明，而是将来的你。”

林西瞳孔微睁，满眼错愕：“我？”

“正是。”老道缓缓颔首，“若不是你天生纯净、可抵御浊气，你的家人，也未必能安然无恙熬过这场瘟疫。”

“我护佑苍生？”林西忍不住一乐，只觉得这话太过荒唐。

他连家中一只老母鸡被黄大仙叼走都无力护住，何谈守护苍生。

“我是老天爷吗？”他抬手指向苍穹，稚气发问。

老道轻轻摇头，笑意深沉。

这般哄骗孩童的话语，林西只当是宽慰，并未放在心上。

老道没有继续同他扯这些牵着他快步走上村外土坡，忽然停下脚步，拂尘一扬，气场陡然凌厉，俨然沙场将帅：“站稳了，为师教你一句敕令，仔细听好。”

“仙都敕令，散！”

林西抬头望天、低头看地，周遭毫无变化，全然不知他这一式究竟散了何物。

“你尚未入道，感知不到天地灵气，为师不怪你。”老道故作高深，眼底却藏着淡淡忧愁。

林西无心探究这些玄虚，只惦记着村里的故人，轻声追问：“明天村子的瘟疫真的能好吗？二牛还染着病，日日煎熬。”

老道闻言闭口不言，指尖掐算片刻，拽着他转身穿梭林间，一路辗转前行。不多时，天色骤变，瓢泼大雨轰然落下，漫天雨幕倾盆而下，像是苍天倾覆了水缸。

“哎呦呦，好大的雨！这老天爷也太过小气，小娃娃说一句也不行，烦人得很！”老道语气古怪地低声抱怨。

轰隆——惊雷炸响，震彻山林。

“不说了不说了！越闹越凶，快走快走！”

林西正怔怔望着老道，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拦腰抱起。青色道袍宽大覆下，严严实实地罩住他的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老道身形瘦弱，奔跑起来像破旧风箱般呼呼喘喘，却稳稳将他护在怀中，大步在雨幕中狂奔。颠簸剧烈，几乎要将他瘦小的骨架颠散，可漫天风雨，竟无一滴落在他身上。

鼻尖萦绕着雨后草木的清冽气息，眼底是翻飞不停的青色袍角。动荡颠簸之间，林西心底竟生出一丝难得的安稳。

他忽然觉得，即便这老道真是江湖骗子，好像也无妨。

至少风雨来袭时，有人会将他护在怀里，为他挡住漫天寒凉。

盖住林西的袖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有看见老道白发间那只簪灵光一闪，暴雨骤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