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阿芙蓉?”
原本躺在黑暗中的宝安一骨碌坐了起来,没注意高度,头险些被上面低矮的仓板撞上。
这是座战用福船,只是临时被闽南工匠改成了商用的模样,并不装载战时物资,也因此它被人改造、空缺的地方很大,起码能容纳人与人之间休息的间隔五寸有余。徐波二人组一看船舱就立刻拍板定下就要这一间,还不是生怕睡觉时,自己睡姿不佳挤到英姐姐?
本来这事宝安翻翻白眼也就过去了,但是为什么他就一人去宴席暖场,回来就就义正词严说什么阿芙蓉?
“老徐,这可不能瞎说啊……”波金粟还在一旁帮腔。
刚刚回来满面油彩,连台都没来得及上的徐二三神秘兮兮的点点头。
“我就是这阿芙蓉害的,我不知晓?刚刚在宴席后场时,就闻到了一股臭味混着烟味,宴席后台大多凭嗓子讨生活,谁敢去碰烟草这类要人命的玩意?是膏状的阿芙蓉,应该是日渐成瘾,又很久没吸,味道都沁浸了骨头里,所以圣母每一出现,才会潜藏在层层纱幔之中,出入都跟着侍女,手中还提着熏香……就是想盖住阿芙蓉的味道……”
“盖住……阿芙蓉?”
“怎么了吗?”
宝安还在沉吟,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阿芙蓉是峻猛药……热毒极猛,一般都是用来做春药,或是少部分止痛止痢。”宝安慢慢回忆着这种药的特性解释道,“它原产地不在倭国,就是据说有圣母相伴采矿可以获得金砂的那些矿工也没法找到。市场小,产量少……这就注定了最终获取到这味药的人。倭国的汉医、大名府邸药库,再加上‘圣母’的服用……”
“她不是什么有神奇力量的‘圣母’,她就只是一位大名推出的马前卒?……这次换船我偷看了一眼,侍卫官兵对正常的花草树叶查得很严,肃恩伯早就知道?”
语音到了后面,宝安的音调甚至有些失音。徐二三无意中瞥了眼还关闭着的舱门,门外的英真‘恰时’推门而入。
泪水盈满眼眶,宝安一把搂住英真的胸口,把头埋上,船舱中游荡着她小声的哭泣。也不知她这哭泣有几分为圣母,有几分给自己。明明大名也算得上是我国在倭国的臣子,为什么要用个女人来试探恩情?
徐二三翻了一个白眼,多亏夜色够深,根本没人看得清。
英真一边细心‘安慰’,等宝安抽抽涕涕,实则还想让英姐姐说些什么直起身的时候,刚刚出门不知去做了什么的瘸腿老妇,像是说明自己衣袖脏了这种不起眼的小事一般,甩出重磅炸弹。
“圣母不是‘圣母’,这艘船上还有第三方势力,啊不,或许是第六方……”
英真想起了刚刚在走廊中和船首家的小女郎擦肩而过,那女郎耳朵上带的银质枣花叶好像神似登船时金线狨笼罩翻飞时,偶然透出两朵叶片的影子。如果相似甚至一样,那她听闻的船首和耍猴,二者不可得兼的故事,可能就要翻个了。
“还有?还六个!”
宝安惊呼出声,可又随即捂住唇瓣。六种势力在一条船上的形式太过复杂……可眼前的三人为什么没有一点震惊?
她试探性的问这三人中最好欺负的那个。
“**儿……知道?”
波金粟干咳了两声,转过头去的徐二三一脸尴尬……
很好,那就是这一个出门参加宴席,一位摸黑在屋里收拾药材的两位,不知通过什么看不得的秘法互通有无。
刚刚换船后,英姐姐借口出门找人,过了不久,船上管事来寻,说是现在就要加急赶场的一出戏,戏钱是平时市集的八倍。屋中只剩**儿同宝安,为了省着花每日三根蜡烛的嚼用,**儿吹熄了蜡烛。宝安就这样侧躺在木板上,听着他讲以前住在鸭池河岸上发生的故事……
现在,她板着一张脸,继续听英姐姐详细叙述,这六方又是何种实力。
英真口中慢慢说来的六种,仔细想来也就分为这四种和另两种。
其一是以肃恩伯为首的官府之人,他们希望这艘船行驶到它该行驶的地点,希望自己的计划能够被正常的推行。与之反向的‘圣母’极其所属,她和她口中的为了送宝从而‘某一天偶然在山地里捡到’的铜制屏风,实际上应该是当地大名投石问路的小石块。
细看这枚石块落到何处去,能不能顺手砸死两个敌对大名的兵,对他们来讲才是头等要事。
其三……
“肃恩伯的动静过大,引得他国也纷纷侧目,这艘船上已经有他国负责整理暗合情报的人员入驻了……”宝安瞪大了眼睛,她刚想说‘那就通知官兵,把他们一网打尽’之类的话,就被英真提前预判。她从腰带缝隙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硬黄纸,一看就是从不知道那个佛经背面撕下来的,纸的正面还印着梵文的佛经,字里行间又有英真拿碳当做笔墨,描画的几个字符。
“没看到人,只是在关键路口找到了一些他们常用的符号,看样子不是一国,他们估计是想把这的信息摸清,再根据各国自身情况,研究出新招式用来对应我国水军。”她皱着眉在小硬纸块上描画半天,才选定一个图案,让波金粟点燃蜡烛,凑近了看。是一个小帆船下面有两道水波,船帆竖起,没有船桨的简体画,“这个就是等待隐蔽,注意警戒的意思。”
“那……第四呢?不是说分为这四种和后两种吗?”宝安问。
不等英真解释,坐在一旁的徐二三就替代她进行发言,轮换下来的英真赶紧补充水分。
她那拖脚的毛病在天气反复无常之际最容易反复发作,虽然不晓得徐二三是怎么发现的,不过还是谢了。
“第四种的就是你我,因为不想被官府知道真姓,原打算跟着中午下船的百戏艺人一起下去……剩下两种。”
喝了水英真的焦躁就缓解了大半。本来这船舱中应该是堆放大量木桶用以储水,再不济负责管理的人也会每天来送一次,虽说是勺水不以惠人,但维持人身保障的日常所需,总也得给备齐,难不成这船上没有水?
怀着疑惑,她继续着刚刚徐二三的任务,放徐二三洗面褪彩去假面。自己则在这抱着俩娃,一个年纪较大的掌灯,一位年纪较小的认真听。
她慢慢讲。
“剩下两种,就是船首和那对耍猴儿的,你还记得他们在岸上见面时候双方总是冷嘲热讽,有好几次都差点动手?”
她舔了舔唇角,上面还沾有一点水渍,被她毫不在意的动舌舔下,却让徐二三刚回身打算再看一眼的时候,宛如身心丢了魂,他硬咽了几下唾沫,强逼着自己清心寡欲,急匆匆的进兔厕,摔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奈何没人理他,他们的全部注意力全都放在英真从另外一边的袖管内侧摸索摸出的两片绿叶上。
茎茬处还泛着新绿,一看就是常有水进行浇灌,不然就单凭这小小的两枚绿叶是决计不可能在上船后,还能脆嫩如新的。
“又或者说,是他们两派一直争夺的东西~”宝安不解,英真却索性将那叶子放在口中咀嚼,“这个可以临时解渴,船上也在部分舱室放了用来吸潮。”
波金粟眯了半天眼睛,才勉强认出那东西的轮廓,他拿起来一闻,果然是熟悉的清甜蜜气。
“这不就是……枣花叶?”
宝安秒懂,看向英真,她又露出了那个令人看不懂的微笑。
“对啊……谁说这不是枣花叶子的妙用呢~”
…… ……
清晨各家船舱里陆陆续续都传来早起开喉的声响,船首也是如此。他先带着那名叫小果的女郎,寻了一船首空处习声。甲板上除了三三两两的练习发声的人,便只剩站了一夜的卫兵,身上还泛着海水凝出的霜花。船首则不管其他人,他先含蜜水润喉,接着闭目纳气,徐徐吐 “咿 —— 啊 ——” 长音,由低而高,调顺喉间,然后又念宾白、练词、练曲。
他练完时,刚好天色大亮,海天一线,昨夜还停滞准备宴席的福船尚未开动,一夜身边又跟上两艘鸟船。
但是,这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船首叹了口气,转身招呼小果刚想回舱,转头就见小果一脸惊诧,手指向前方忍不住的发抖。
“啊,阿翁……”
果儿先是大叫了两声,然后立马收声,只是手依旧颤抖,指着那个方向不放。船首像远处望去,没发现什么啊?
这甲板人多嘈杂,伴着刚刚的一声还有不少侍卫、官兵望来。
他急忙嵌住还在惊诧中的果子,一步三拖把她强硬带回了船舱。另一边就在船舱那侧约有一百步,清晨刚刚晨练完毕的侍卫们还在闲谈,眼尖的孙科就首先发现了果子的身影。
他怼了怼眼眶青黑,一看就是一整夜都没睡好的吴昇,向着果儿的方向挑了挑眉。吴昇下意识的就对远方的果儿展开笑脸,虽说面容不够完美,但笑容和诚意可是实打实的灿烂。
他自己评价,笑容怎么也得是个满分。
可惜果子面露惊慌,转头就被船首强硬带回舱内。
身旁还跟着那位不知死活的好兄弟补刀。
“你老丈人好像不是很乐意她和你在一块呢——”
吴昇撇撇嘴,过了不久又迸发出比刚刚起码要灿烂一倍的微笑。未等他散播毒液,孙科退后半步‘适时’提议。
“今天我没事,可以帮你替班——”他望着早已望不到人的地方,实际是完全不敢向后看,“你应该会‘好好’待在船舱的对吧?”
吴昇的笑容咧到最大,不见眼睛却露出来白花花的牙齿。
“那当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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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