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西楼 第21章 第 21 章

吉林？

那是三个纸匠没一个人听说过的名字，他们面面相觑，先爬起来的曼苏尔谢了恩。他们本就只有自己，赤条条来去无挂牵。听起朱寿对吉林照本宣科的描述，反正他们也是带罪之身等死的人……

去哪里，不是去呢？

白阿福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那边下不下雪？”

怕英真这个好心人听不懂，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里好像不下雪吧……”

英真当然听得懂……

但她只能微微将头撇到一边，偷偷给还在处理尸体后事的徐二三施以眼色，期盼这傻子别犯浑。接着清清口，趁着朱寿红光满面庆祝‘今儿开门红’，在狭小的阁楼里不停踱步，正愁找不到什么引起他兴趣的事。

英真恰好清口，引起了他的主意。

“英——小姐，现在正值黄昏，夕阳好景……不如随我赏画结束，听说这里的羊肉馎饦味道一绝，又是往年归义军的日常主食，尝尝如何？”

快同意，快同意！

金戈铁马的沙场搏杀才是正道！你现在同意，我明天就下旨加封，你只做虚名，我就加封给诰，甚至还可以把你那不成器的族弟的官都给加封一遍！就算你移情别恋放着肃恩不要，转头爱上了上这个叫徐二三的人——

朱寿也捏着鼻子认了，只要英真同意，他甚至愿意成亲后，给这个什么人一个都尉闲职。

都这么大殊荣了，只要你轻轻点下你的头，仕途顺畅的情况下，十几年后，你就是我上朝时奉天殿西侧最闪的那颗星~

英真无奈，她指指徐二三，某人哈气连天险些都要睡过去，眨眨眼睛，眼边还有两粒不大不小的残渣，陪笑道。

“还是明日吧……进城舟车劳顿，我还得回去哄哄小孩……一大一小都不省心，等到明天……我们再相聚这后羿射日图前……”

昏黄的烛影映着英真笑颜，照射在阿育王阁塔成成堆叠的万千竹简上，有一种含蓄的美。

朱寿有一瞬间都看痴了，等英徐二人走后很久，他还痴痴地回不过神。手下代替小厮将身后事一一嘱咐后，急忙赶了过来，朱寿这才步履蹒跚，慢慢一个人从阁楼之上倒退着下来。

月夜如水静静的照在阿育王阁塔的尖角，在黑影中层叠覆盖了乌鸦所在的白树，水中藻、荇交横大约如此了。

他在朱寿身旁护卫着，一直领到了寺中僧人所在的著堂，木门打开，七八双和这侍卫同样眼神内敛的眸子，齐刷刷的注视着还在沉思什么的朱寿。负责朱寿起居穿衣的镇守大监像是见到大救星，赶忙起身就给朱寿脱衣脱靴。

给这群平时生活糙的像是苦行僧的汉子们看看，这是人！

其余的侍卫纹丝没动，只是默默闪路。等朱寿坐到主位，全场目光便齐刷刷向他看齐，往常他倒是很欣喜，威风八面是他的毕生追求。

可现在，他纳闷的紧，端起水壶觉得温热差不多，就着壶嘴就是两大口。镇守大监赶忙等朱寿放手时夺下水壶，就算口渴也不是这么急的样子。朱寿就任他去夺，手甚至是自然递过去的。

“周观……今夜格外关注下英先生住的那个院子，刚刚她的神色不对，今晚可能会出点状况……”朱寿，又或者是朱平左说道，“如果有问题，务必立刻及时把英先生拿下，尽量不要伤人……”

尽量不要？那就是关键时刻可以动手！

名叫周观的侍卫察纳雅言，立马转身准备，在他即将出门时又被叫住了。

“等下……”朱寿思考了一下。

当时和英先生一同见面，和她一起的似乎还有个神态秀雅活泼的女子？

“着重看住了那个女孩子！但是别伤……锁阳城内的兵不能动，额外让平凉，隶州沙洲多多注意，派遣斥候内外寻觅。三十里内一旦注意到有类似英先生的三旬女子，不论是不是她，会不会是她都先第一时间扣下……”

老虎如果惹急眼，它可不管在场的人拥有什么身份……

周观还在疑惑，但他作为侍卫的首要职责，还是推动了他依旧按令。出门后，先去锁阳城都统观制府将所有命令传输完毕，被迫夤夜还要穿深衣起身迎接的都督疑惑起身，小心询问。

“敢问，朱公子这次又是要逮谁啊？”

周观也不大清楚，他是弘治十五年武进士出身……练功用工，自然就没有和同僚们相约下班吹水的美好时光，不过，他倒是可以告诉眼前冷汗直冒的都督一点。

“好像识人、认人得别厉害，公子就是因为这点折在了她手上……”

…… ……

另一边，英真也在思索，身旁的徐二三小声哼哼着歌。

行的洒脱，走的自在——这点到让英真十分艳羡。

她早年在战场的时候，总是要管排兵布阵，现在有了闲暇时光，总是想做一富贵闲人，可总是不得其源法。等锁阳城这档子事完结，她也想试试。

“那还不简单？”徐二三哼哼着歌，今日英真才看出他竟然还有这档子天赋，“勇敢唱……一开始唱不出来，就说出来……等你想说的多了，久了，你就能唱的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那也只有如此了……

“但……我刚刚也没发现……你是凭借什么就觉察出那位朱——公子神态有异的？”徐二三天性就和姓朱的不对付，他一拧鼻子怪声怪气的问着，英真看他神色却没有半点的讨厌。

他只是对姓朱的有意见？

英真脑海中转过此念，接着就踩着树影的步伐向前走去。照理来讲，这一瘸一拐的步伐，撑死会让徐二三想起月夜下英真的种种摸样，可他却偏偏想起英真在那无端示弱的摸样，心中陡然升起一阵火焰，但又不知如何消火。

右拐后再左拐，英真硬是拉着徐二三把锁阳城走了大半，这倒不是为了判断朱寿是否有特意安排有没有人跟随，纯粹是为了觉察锁阳城里的人物兵力分布。

也就是俗称的，踩点子。

只是英真这回要找的东西，徐二三也是着实没想到。等英真兴奋的在城门口估算好打底数量，他这才难掩心中疑惑，远远指着那团黑色羊羔，发问。

“就靠它？”

英真难掩欣喜，听到此问先是把徐二三拽出老远，之后拐了个弯，顶着锁阳城夜禁的钟鼓号令小声解释。

“这些羊可别小瞧，那可是专供军中饲养的羊，是羊中特种，是高级羊~”

“你吃过？”

“没……但只要有它，我就知道明天让你们出门的法则。”她认真解释，“这种羊是当兵的从擅长养羊人家买的，多半这养羊的人家是成批量养殖，贩售，一般小于30匹的数量，是只供军队中上层开一场奢宴，锁阳城地处偏僻，往常就算有上层人士过来，此类，也才能开上一次小宴……所以只要这羊出事，母犊自然就能找寻到彼此……你懂吧~”

徐二三挑了下眉，“懂~”

你是想趁着每日清早羊倌引领小羊啃食青草的时候，蓄意对羊马墙做什么破坏，导致羊群四散，尘土飞天，宝安他们好趁机脱逃……对吧？

英真笑容满面，此时他们脑部神经竟然诡异的高度相似，甚至到了有些许重合的错觉。

“倒是还得是多多麻烦你啦~”

…… ……

当夜，英真所在庄子上灯火通明。

时至清晨，灯火才熄，盯梢的人揉揉眼角，换岗的人还有半刻才到，昨天，英先生同那人踩着锣鼓的最后一通声响，才将将回到了庄上。阿育王阁楼那边也派了三五个英雄好汉彻夜蹲守，所谓的不是别事，就为了能在她出现时，抢先一步报告阻断她的退路。

几声铃响，羊倌负责领着头羊，头羊身后密密麻麻跟了一片，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只要是名字里带那么少许的膻味，此时打开门交给羊倌，就可以触发羊倌的附加任务。

他清早放羊前会挨家挨户走，如果这家人也有少数动物想跟着伸伸腿，羊倌也会按次收费，当然体型太大，比如野牛不行，因为羊倌打不过；体型太小也不行，比如豚鼠，甚至又一次一家胡人甚至拜托溜他家的宠物黑老鼠……

羊倌琢磨琢磨也是拒接了，虽说我是上野外让羊儿吃饱，那羊要是想拿你这老鼠品尝下肉滋味，我又该管谁？

恰巧今天，他去挨家挨户转圈时，又有一户店家打开门板，羊倌喜笑颜开。

这附加任务的费用可向来是落在他自己的口袋……

只是……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四个不明物体……

“哦，亲爱的店家，你知道的，作为你的好朋友，我一直无法反驳你对我产生的意见。但这不代表……说实话，你家是有什么亲戚回来了？”

他一直觉得草原人是一个略带传统的词汇，连带着草原人的附属，比如野人……这些词汇甚至是他闻所未闻的。强明从驻扎在这片土地上开始，就一直听闻有人往里进，可从没有人就像以前野人一样，不属于蒙古，也从严格意义上不属于强明。

他也没想到今儿会有这么崭新的经历，一大早四个野人排排站，为首的那位伸出手是两粒银豆子。

看不清男女，分不清性别，只是张开嘴就是一股酸臭气味扑鼻而来，声音还闷闷的。

“我们热爱草原，请把我们带到草原上，晚上再带回来……这是报酬！”

“英——先生！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约定要一起看羿神射日图的吗？不至于这么早离开，不去通知我？让我好是伤心啊——英老师！”

三更鼓声后，朱寿就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拒绝了随身太监的陪侍，轻巧利落洗把脸，站在昨夜‘借宿’的阿育王阁塔前，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昨夜——姑且算作昨天，朱寿原本只是‘散散心’，这才在平凉夜宴上突然提出想去军疆之地锁阳城看看，在宴上的韩王父子面面相觑。

朱寿，或者叫朱平左面对宴会兴致盎然。

‘可那毕竟是……’

韩王世子看向自己的父王，被看的韩王不辨喜怒，沉稳对应，拱手在宴席中敬酒。

“圣上龙驭架临，锁阳城内外自然不胜欢喜，只是苦悬塞外多年，生活习惯只怕与京城之地不符，圣上不若——”

“哎……圣上驾临自然不胜欢喜就够了，我又不住他家去——”

整场宴会，朱平左倒是开心，叽叽喳喳的连带着问了韩王不少问题，连带着操办这场宴席的厨子利钱都涨了三成，更别提是下人女侍。一时间整个王府沉浸在喜悦的氛围中，徒留韩王独独看向锁阳城。

城外，朱平左尚开张，仗着酒气起点了十数人。

月夜奔袭，目的地，锁阳城。

燕国公年少投军，曾在此地三十里外来回打退了十三部落的小股骑兵，从此一战成名。

但朱平左还比别人多知道点什么。

比如，当时燕国公所供属的武陵队其实是临时被迫调队参与急促战；比如，当初现在的韩王其实也在那片战场上；比如，当时的燕国公其实不是热血上头，主动杀贼，是城门紧闭，坚守不开……

她绝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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