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笔记 第32章 嘉悦

陈一山发过来的链接是一家餐厅，链接是从某个美食应用转过来的，甘芷没有下载那个应用，只能用网页打开，她捧着手机不太熟练地在那个页面上操作了两下，别的没看懂，看懂了餐厅的地址。

草止不苦：这在新城区的商场吧？

一山更比一山高：对啊，我查过了，附中门口公交66路半个小时就能到，走不走？

甘芷敲出来的“我们吃个饭还特地跑一趟老城区”已经存在对话框里，她想了想，删掉了。

早年，A市只有包括师大和附中在内的老城区这一片，后来城市扩建，在老城区东边扩建了新城区，近几年，以外资进驻在新城区开出的嘉悦商场为转折点，渐渐的，新城区开始引领风尚，成了A市真正的繁华地，把老城区的传统商业甩到身后了。

嘉悦商场引进了A市第一家美妆综合店，吸引了青春期刚开始臭美的一批又一批女学生，她们源源不绝，从老城区的学校打着公交车千里迢迢去一趟，就为了对着美妆店里罩着粉色丝带的小镜子试一试新到货的口红和粉底色号。

甘芷同寝室的曹圆圆就神神秘秘从嘉悦带回来过化妆品，抱着粉扑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往自己脸上拍了好久，并要求204每个人进行点评。

甘芷……甘芷因为太过缺乏美妆知识，一开始硬是没从曹圆圆脸上看出什么不同。

只好僵硬地夸赞：“你白了好多？”

曹圆圆一眼就看出她的敷衍：“你能不能认真点！重新夸！”

曹圆圆展示完一轮，又摸出一支口红跑去镜子前给自己抹上了。甘芷靠在椅子上伸长脖子往镜子那边看，看到曹圆圆先是打开口红在嘴唇上抹了一层，然后把口红盖上，伸出手指开始晕染。

甘芷看到她涂完，满意地站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一阵，又噔噔噔跑回来，第一个凑到甘芷面前：“不许敷衍我了，这个口红是不是特别好看？这是‘镜面’效果的呢！”

甘芷愣了一下，本来想问“镜面”是什么意思，但在看见曹圆圆的嘴唇上抹着的泛着亮晶晶光泽的草莓粉色的瞬间，这个问题就不言而喻了。

那一抹红色盖住了曹圆圆原本偏深的唇色，原来像刷墙一样刷白的脸被这抹红色一衬，顿时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甘芷眨了一下眼，心口一致地说：“真好看啊。”

甘芷从小没见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化妆”，郑伊人化妆是去夜场混，因为她，甘芷下意识地讨厌浓妆，而另一头，何穗喜那边的大小混混们则审美夸张，专爱夸张的烟熏妆套餐，甘芷审美不来。

但这天的曹圆圆很漂亮。甘芷心想：原来化妆可以把一个人变得既像自己，又好看。

甘芷没回复的半分钟，“一山更比一山高”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连续蹦进来。陈一山打字比甘芷快很多。

一山更比一山高：我发生活费了，我请你去吃饭！

一山更比一山高：你不会下午还要学习吧，拜托了大学霸，我们这周一共就放这一天假诶！

一山更比一山高：更何况刚刚考完试，我们真的不应该庆祝一下吗？

这条发完，不断往上顶的白色聊天框顿了一下。

一山更比一山高：还有，我们还没有庆祝过我们在一起呢。

甘芷下意识地盖住手机，抬头四下看了一眼。自习教室本来就坐得不满，加上临近饭点去了食堂和外面小吃街一批人，还坐在位置上的人寥寥无几，甘芷这猛地一抬头，只有旁边在埋头写题的潘茜兮抬起头，给了甘芷一个茫然的眼神。

“没事。”甘芷冲她摆摆手，干脆把手机拿到桌面上，把手机背着潘茜兮，一字一句地回复陈一山。

草止不苦：好啊，那走吧。

草止不苦：我还没有去过嘉悦呢。

陈一山迅速地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一山更比一山高：那你找对人了，嘉悦我可熟了。

一山更比一山高：十二点附中门口车站见，我要去换出门的衣服了咯！

陈一山风驰电掣地说完，就没声儿了。甘芷抬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挂钟，十一点四十，她可以等十分钟再出发。

这十分钟甘芷也没闲着，她翻开她唯一一本专程从宿舍背过来的书——《高考作文素材积累大全》，准备花十分钟认真地拜读一页素材，全面贯彻执行李太对语文学习要“积微见著”的要求。

也不知道语文之神能不能听见她的诚心，在这次期中给她一个好看点的结果。

“小芷？”潘茜兮的卷子订正完了还给甘芷，“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唔。”甘芷从素材积累中抬了个头，“我中午约了朋友，就不一起吃了吧。”

“啊，好。”

甘芷想了想：“你平时都是去食堂吗？”

“对。”

潘茜兮性格文静，看上去除了学习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毫无兴趣。甘芷对别人的性格和兴趣原本毫无干涉的意愿，但刚刚陈一山那句“刚刚考完试应该庆祝一下”不知道怎么就感染到了她。

甘芷站起来，回头说：“你要是中午有空，也可以去门口小吃街逛逛，那条街上的米粉烧烤什么的都挺好吃的。”

甘芷走出校门，就看见陈一山已经站在对面车站站牌下了。这是甘芷第一次见陈一山穿整套自己的衣服，衣服的布料像是熨过，陈一山蹦蹦跳跳地冲着甘芷招手，胳膊一抬一放，布料先是皱起，又平顺妥帖地垂坠下来。

附中门口这条路行人标识只亮黄灯，意思是让行人见机行事，偏偏这天车辆川流不息。甘芷站在斑马线前左顾右盼，陈一山背着挎包溜达到斑马线另一端，举着一个正面面向甘芷的手机屏，对着甘芷晃了晃。

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甘芷能看见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着“11:59”。

再一抬头，陈一山龇牙咧嘴，笑得洋洋得意。

陈一山大喊：“你要迟到了哦！”

甘芷心想：无聊的挑衅！

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被无聊的挑衅感染了，遥遥对着陈一山吼：“陈一山！你给我等着！”

差点吃下去一嘴的尾气。

甘芷又等了两辆汽车，上一个路口的直行灯转红后，马路上一下就空了，她灵活地绕开了一辆吱吱呀呀缓慢前进的老三轮，跑到陈一山面前。

第一个动作是看手机。

甘芷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的那一秒，“11:59”跳成了“12:00”，她敲了敲手机壳，挑起眉毛问陈一山：“怎么样？”

陈一山笑着伸手揉了把甘芷的脑袋，在甘芷一记手刀劈下来之前，又及时地把自己的手撤了回去，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站在了站台下。

甘芷踢踢踏踏地跟上来。

陈一山问：“上午干什么了？”

“做题。”甘芷说，“还有给室友讲题。”

“都是第一名了还这么卷啊？”

甘芷想了想，在陈一山身边和她并肩站定，语气平静地反问：“附中的第一名有什么含金量吗？”

陈一山“唔”了一声：“也对，毕竟你是差点保送去省中的人——但没事儿，我也是从省中转学到附中来的人，咱俩都亏。”

甘芷扑哧一声笑了：“你爸妈真想不开，干什么非要带你来这里？”

“表面上的原因，是他们说不同意我当留守儿童吧。”

“那实际原因呢？”

陈一山神神秘秘地冲着甘芷勾了勾手指头，甘芷顺从地附耳过去：“是什么？”

“是老陈担心在A市跟我妈两地分居，我妈会被她的老同学拐跑。”

甘芷：“……我就多余相信你嘴里有正经话。”

“家暴啊！”陈一山故作心碎捧心装，“我说得可都是真的，这个老同学叔叔从大学开始暗恋我妈二十几年了，至今未婚未育，因为这份穷追不舍的精神，已经跟我爸都混成哥俩了。上次他们三个还一起去看电影呢！”

甘芷：“谁三？”

陈一山：“我爸、我妈，还有老同学叔叔啊！”

“……”

真是难以理解的友情。

陈一山：“不过我妈说，他们三个人都认识二十几年了，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中年人，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都非常珍贵，要好好珍惜……哎，车来了！”

亮着66路灯牌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把两个蹦蹦跳跳的少女吞了进去，又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甘芷支着下巴问：“你说，是所有爱情最终都会变成亲情吗？”

“不会吧。”陈一山说，“爱可以有很多，但爱情只能有一份。如果爱情的终点和爱是一样的，最开始的区分又有什么必要呢？”

公交车的车门吱嘎一声打开，甘芷跟在陈一山身后下车，站在了“嘉悦商厦”四个绿色大字的门头下。

商厦门口有一块铺着米黄色石砖的广场，甘芷看了看地上米白色的地砖，又看了看头顶那四个绿色的花体字，忽然说：“我怎么好像来过这里？”

“你来过这不是很正常吗？拜托，我搬到这来才三个月，你可住在这十六年了。”

“切。”甘芷反驳，“我是学霸，学霸可没空出来玩。”

甘芷说完，她站在广场抬头往上看，她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甘芷轻声说：“你知道我的亲生父亲吗？”

她没等陈一山回答：“当然这个人我是不认的——他叫甘常俊，我出生前他就抛下我妈跑了。不过，后来我十岁时见过他一次，就是在这里……那时候嘉悦刚装修完还没开业呢，整栋楼就一家试营业的KTV，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晚上特别阴森，那天我妈就带着我站在这个广场上。”

甘芷踩了踩脚下的地砖，好像除了她长高了，对面的商厦里开进了琳琅满目的店铺，一切和六年前也没什么区别。

陈一山问：“然后呢？”

“我妈这个人非常不靠谱，这你知道。”甘芷尝试着耸了一下肩，但发现自己太紧绷了，耸不开，索性放弃，“那天不是甘常俊叫他来的，是她自己打听到甘常俊那个时间会在那家KTV里……然后她让我去跟前台说我是甘常俊的女儿，要找甘常俊。”

“你去了？”

甘芷伸手比了一下自己十岁的身高：

“当然。我那时候才多大啊，我妈说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找到前台，前台就把我带去了一个包厢……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说好的未成年人不能进入KTV呢，那个包厢一堆男男女女，搂腰的搂腰、摸手的摸手，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挺不堪入目了，甘常俊也在里面。”

十岁的甘芷茫然地趴在包厢金碧辉煌的门框上，愣愣地盯着包厢里五光十色的KTV灯光，站在门口不动了，旁边的前台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听。

前台只好进去把甘常俊给她找出来。

甘常俊原本抱着个什么人，不愿意搭理前台，前台在震耳的音乐声里附耳过去说了两句什么，然后两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挪向了站在门口的甘芷。

前台踩着小碎步又跑回来，看着甘芷的目光已经有点怀疑：“小朋友，甘先生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甘芷。”

尽管甘常俊不知道他丢在A市的女儿长什么样，但叫什么还是知道的。前台把话传过去，甘常俊站起来敬了一圈酒，就出来一把拉起甘芷往外走。

“你妈妈在哪里？”

甘常俊一身酒气烟味，甘芷想躲又不敢躲，迈着小碎步艰难地跟上甘常俊的步伐。

甘常俊在她头顶没好气地说：“郑伊人也是疯了，怎么让你一个人进来这种地方？”

郑伊人正一个人在外面的沙发上坐着，她这天没穿她那些夜场的套装，把当老师那会两套职业套装翻出来，乍一看打扮得像个良家妇女，可惜眼角的眼线描得太浓太飘，原本的娴静样子里就突兀的妖媚起来。

甘芷跟着甘常俊往外走，看见郑伊人的目光望过来，朝着妈妈眨了眨眼睛。

郑伊人的目光陡然一亮，她几乎是从沙发上扑过来，跪在了甘常俊面前。

甘芷吓了一跳，猛地挣脱了甘常俊的手，闪到一边。

“求求你，我求求你甘常俊！”

郑伊人跪在地上，把甘芷拉到她身边跪下，她手劲太大，年幼的甘芷没站稳，啪唧一声就扑倒在了郑伊人旁边。

但郑伊人一眼都没看她。

郑伊人只是拽着甘芷的领子，把她的头往地上按，让她对着甘常俊俊磕头：“这是甘芷，甘芷是你的亲女儿啊！求求你带我们走吧，我不要名分了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我一天也不想再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了！”

甘芷额头被冰得疼，她想挣扎，却感到手掌上一热。

郑伊人的眼泪一串串地掉下来。

甘芷顿时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