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线:温华】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房间里没有光。只有月光。惨白的、像溺死者皮肤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动。
不是风吹的。窗关着。但墙上的影子在伸长,像手指,像触须,像从墙皮底下长出来的某种活物,一寸一寸地够向天花板——
我眨眼。
影子缩回去了。
……是我的眼睛还在作怪。对。只是眼睛的问题。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门把手在转。连通门的门把手。一下,两下,被从外面使劲拧着。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椅子顶住了。
敲门声。
“温华?”
陈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抱歉打扰——我从张太太的食盒里拿了点东西,你想不想一起吃点?”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被子被我攥出褶皱。我记得这间房间。我记得自己为什么把门顶死。我记得他在黄包车上扑过来的样子——那张扭曲的脸、那只疯狂地掏我口袋的手——
“温华医生?你还好吗?”
我强迫自己开口。“好——好!我没事。我马上下来。”
门把手又拧了一下,椅子抵着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陈斐似乎放弃了,脚步声从连通门那边退开,穿过走廊,下了楼。
我没有马上跟出去。
我摸到药箱,翻出一瓶草药酊剂——治头痛的,不会模糊神智。我需要清醒。我必须清醒。但这该死的太阳穴像被人拿螺丝刀往里钻——
我灌下去半瓶。
然后我打开门,下了楼。
走廊亮着煤气灯。陈斐把灯打开了。楼梯上一盏接一盏,像某种引路的仪式火。
这栋房子不对。
我昨天进来时就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普通的阴森。空气黏稠,像在水底行走。每走一步,耳边就多一层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栋房子的墙壁里振动。
前厅里,陈斐坐在小桌旁,桌上摆满了食物。冷鸡、芦笋、小土豆、罐头鱼、饼干、几个纸包三明治——张太太准备的食盒被彻底掏空了。
他在吃。
狼吞虎咽。
那种吃法不像一个绅士在进餐,像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在往喉咙里塞东西。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下颌剧烈运动,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看着他。
不对。
哪里不对。
他不该是这样的。他病了好多天,脸色灰败,连站都稳不住——现在他坐在那里,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像换了一个人。
像吃了什么东西。或者——像被什么东西喂饱了。
“你为什么把门堵上?”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盯着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什么特别的,"我坐到他对面,“出门在外的医生都会把药箱锁好——或者用椅子顶门。很多人对医生的药有兴趣。”
他不信。
我看得出来。但他没追问,只是把一个三明治推到我面前。
“吃吧。张太太准备了两人的量。你要是不吃,她会骂我亏待客人。”
他笑了。腼腆的、像从前在俱乐部里那种笑。
但那张笑脸上,红润得太不真实。像面具。像画皮。
我拿起三明治,撕开包装纸。
胃在翻。光是闻到那股冷肉味,喉咙就条件反射地收紧。但我逼自己咬了一口。两口。把干巴巴的面包皮剥掉,只吃里面的肉——
三口就吃不下去了。
"你病了。"他又说了那句话,和车上一样。
"没病,"我摇头,“只是累。今天太折腾了。睡一觉就好。”
他没接话。
他盯着我。那种眼神——慵懒的、居高临下的、像壁炉前那只猫盯着角落里的老鼠——
他的脚在桌子底下抖。很快。很有节奏。像在倒计时。
"我的胃口完全恢复了,"陈斐又拆开一个三明治,“恶心没了,头痛轻多了,手也不抖了。”
他往后一靠,嘴角弯起来。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医生。”
"我想再检查一下,"我说,“快速查体,然后我们休息。”
他点头。
我坐到他对面,借着煤气灯的光给他查体。
但我的手不太听使唤。指尖搭上他手腕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滑——不是手汗,是那种触感本身变得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水在摸他。
心跳。正常。
呼吸。清晰有力。
面色。红润得发光。
他不该这么好的。他不该好得这么快。
"身体方面,我没办法解释,"我坐回去,“但如果你现在来我的诊所,我会给你开一**康证明。你很健康。疼痛消失了。”
我停了一下。
“精神方面呢?”
他回答了我的神智测验——但那些问题是我费力从脑子里挖出来的,像从淤泥里拔萝卜。我的思维在打滑。每一个问题都要想半天才能组织出来。
他说他基本正常了。只有一点——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他似乎对这种恐惧有了一些控制力,但无法告诉我源头是什么。
我不太敢追问。
我不太敢继续坐在这里。
后来——我不确定后来过了多久。
时间出了问题。
我坐在椅子上,很长很长的时间。陈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巴在动,声音在响——但我听不清。耳朵里有嗡鸣声,像一台锈死的发动机在转。
他同时在跟我说什么,和问我什么。但那些词像泡了水的纸,烂在一起,捞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盯着角落。
煤气灯照不到的角落。那里有影子。那些影子在膨胀——在呼吸——在朝陈斐伸过去——
我想喊。喊他小心。
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影子缩了回去。
我动不了。
陈斐在发抖。某种情绪攫住了他。他跪在我面前。他的手举着——像在乞求——像在哀求我什么东西——
我摇头。我不明白。
羊毛从耳朵里被抽走了——一瞬间——尖锐的噪音刺穿颅骨——我回来了——
“你把它放哪了?!”
陈斐的声音。急迫的。近乎尖叫的。
“温华医生!你能听见我吗?告诉我你把它放哪了!”
我又摇头。什么?放什么?我听不懂——我喘不上气——我的肺像被什么攥紧了——
我张开嘴想回答。
只有一声含混的呻吟。
“医生,你的命取决于你的回答!”
他吼出来的。
那一瞬间,所有的模糊都蒸发了。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
他在威胁我。
我推开他。用尽全身力气。他向后摔去。
声音再次扭曲。他在叫。影子在角落里疯狂地脉动——
我跑了。
【B线:霍明】
雨砸在挡风玻璃上。
不是雨。是子弹。一颗接一颗,把视线打成碎片。雷探长把福特车的油门踩到底,老爷车在西郊的泥路上嘶吼,轮胎打滑,甩尾,险些冲进路沟——
"慢点!"我吼。
"慢点就来不及了!"雷探长吼回来,方向盘猛打,车身横着滑过弯道。
我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脑子里在跑马灯。
阁楼。箱子。炼金符文。那块表。
张太太的信:“他又打开了那个包裹——是一块表——然后他把自己锁在阁楼上,再没下来。”
霍铮的脸:“那块表不该出现在上海。它不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然后——温华。
温华今早坐在对面,抱怨天热,抱怨烟味,抱怨酱菜太咸。温华把药箱拎起来说"我去看看他"的时候,甚至没带伞。
他没带伞。
因为那时候还是下午。阳光很好。他以为自己去去就回。
他以为自己去去就回。
“还有多远?”
“五分钟!也许十分钟!路太烂了——”
雷探长的声音被雷声盖住。
我闭上眼。
线索在脑中重组——
陈斐病了几个星期。头痛,恍惚,手抖,把自己锁在阁楼。然后温华去了。温华到了阁楼。陈斐把怀表塞给了温华。
然后——
陈斐好了。
张太太说"他和医生一起走了"。她说陈斐的精神"明显好转"。她说"他甚至帮医生提了行李"。
一个病了几个星期的人,在把怀表交给别人之后,突然好了。
突然好了。
怀表。
怀表不在陈斐手里了。
怀表在温华口袋里。
“那块表不该出现在上海。它不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那不是病。那是——
我猛地睁开眼。
"快!!"我朝雷探长吼,“再快——”
“我在踩了!!”
车灯劈开雨幕。远处,一片黑压压的轮廓从暴雨中浮现。
围墙。铁门。百叶窗紧闭的洋楼。
慈云别业。
霍铮说过——去过那里的人,没有一个是自己走出来的。
【A线:温华】
我摔倒在楼梯顶上。
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痛得眼前发白。我爬起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
门甩上。椅子顶上去。第二把椅子顶在连通门上。
然后我瘫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他没追上来。
暂时没有。
我必须给霍明写信。或者——跑。直接跑。告诉陈斐我要回霞飞路,今晚就走——
但我打不过他。他现在是健康的那个。我是正在腐烂的那个。
至少——撑到天亮。
天亮我就有力气了。天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清点武器:搪瓷脸盆——最重的东西。手术刀——从药箱里翻出来的。还有——
霍明说过一句话。很久以前。警告我药箱里某些东西不能混。
过氧化氢。氯水。消毒用的,都带着。
如果混合——
我不确定会产生什么。但一定是他不想闻到的东西。
我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在房间正中筑起一个小巢。脸盆在手边。手术刀在掌心。两个瓶子在枕头底下。
像霍明办案时在地板上摆的那种阵。他会满意的——如果他能看见的话。
墙上的挂钟在走。一点。一点十五。
一点三十。
楼下的大钟敲了。
然后——楼梯上的脚步声。
他上来了。
我盯着黑暗中那扇门。椅子靠在门把手下面,形成一个楔角。
笃笃笃。
“温华医生?”
我没出声。手术刀在手里抖得厉害,我把它移远一点,怕割到自己。
“温华,求你——我不想伤害你——我在试着帮你——”
门猛地晃了一下。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温华!把门打开!”
我做不到。就算我想开,我也做不到。
我把被子裹得更紧。
他试了这扇门,又去试那扇。来回敲。来回拧。他的声音从恳求变成怒吼,又从怒吼变回恳求——
然后那些声音开始退潮。
像上次一样。像在楼下一样。耳朵里又开始嗡鸣,世界被推进水底——
挂钟的指针不走了。
不——走了。但慢得不像话。我以为过了几小时,再看——二十分钟。
房间在转。
胃在抽。
那种翻江倒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恶心——
我扑向脸盆。
然后一切都出来了。那几口勉强咽下去的三明治、酸液、胆汁——一波接一波,胃像被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拧——
我吐到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远处——非常远的地方——门在响。他在撞门。
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整片海。
空气里是呕吐物的酸臭和另一种味道——烟味。哪里来的烟味?
我烧起来了。一定是发烧了。滚烫的、从体内往外烧的火——
意识在滑走。
我拦不住。
地板很冷。被子很薄。房间很远。那些影子又从墙角爬出来了——黑藤一样的——像我在黄包车上看见的幻觉——
它们朝我伸过来。
我没有躲。
如果它们能把我从这里带走——带走回霞飞路——走回那张熟悉的餐桌——回到那个会皱着眉说"又头痛?早说了少在太阳底下走"的人面前——
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比任何身体上的痛苦都更尖锐。
我想回家。
眼角有东西在流。不是汗。是泪。
我快睡着了。或者快晕了。分不清了。
突然——
轰!!!!
这一声巨响,不是来自我的幻觉,而是来自别业的一楼!
那是钢铁硬生生撞碎公馆铁门的巨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属于汽车引擎濒死的嘶吼。
楼下有人进来了。
门外陈斐的撞门声突兀地停了。我听见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似人类的惊恐嘶叫,急促的脚步声疯狂地往走廊另一头退去。
下一秒,密集的枪声在楼下炸响!
砰!砰!砰!
"巡捕房办案!陈斐!手抱头蹲下!!"雷探长的怒吼声夹杂着暴雨穿堂而过。
随后,是一阵近乎疯狂的、践踏楼梯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栋腐朽的老楼生生踩塌。那不是在走路,那是一头被夺走了心头肉的孤狼,在血腥味中暴走。
“温华——!!”
那是霍明的声音。
他的嗓音已经彻底哑了,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的狂怒。
砰!
门框炸开。木屑与铁钉四溅。
走廊的冷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霍明站在门口。风衣湿透,往下滴水。他手里倒提着猎枪,枪管还在冒烟。
门框残骸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那个男人的轮廓劈得惨白。
霍明就站在那里。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风衣上全是一楼撞车时蹭上的泥血。水珠疯狂地从他额前的碎发上往下淌,顺着他咬得几乎渗血的牙关滴落。他手里倒提着一把□□,枪口还冒着刺鼻的硝烟。
那双眼睛。
那双常年冷淡、讥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在黑暗里烧着疯子一样的杀气。
“……霍明?”
我的声音像从井底飘上来的,微弱得像一丝游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永远冷淡、永远像在丈量谎言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猎枪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霍明看到了我。
看到我裹在湿透的被子里,怀里死死抱着搪瓷盆,满脸泪痕与冷汗,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胆汁与血丝。看到了我右手掌心里,死死攥着的那把用来防身的手术刀。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膝盖跪倒在满是呕吐物和灰尘的地板上。
他没有吼叫。但他的手在发抖。那是恐惧。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惊的恐惧。
他一把将连人带被子的我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肋骨。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把脸死死埋进我满是酸苦味的颈窝里,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来接你回家。温华,我们回家。”
熟悉的烟草味混着冰冷的雨水,一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
耳边的嗡鸣退去了。墙上那些黑色的藤蔓和影子,在这股炽热的怒火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霍明……"我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线,任由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无力地揪住他的衣领,“那块表……陈斐……小心……”
“别管什么陈斐了。”
霍明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走廊外,雷探长的惨叫声和某种非人类的指甲抓挠声陡然响起。黑暗中,陈斐那张红润得诡异的脸,正在阴影里慢慢探出来,死死盯着霍明风衣口袋里隐隐发光的某样东西。
霍明连头都没回,只是用脚踢起地上的猎枪,单手在怀里搂紧了我,冷冷地盯着黑暗深处:
“雷老八,子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