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嫂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端着换药的纱布走进房间,看见温华躺在床上,呼吸浅得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他的眼皮在剧烈颤动,像一只困在玻璃窗里的飞蛾。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张开又合上。
她凑近去听。
“……明——”
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隔着深水喊上来的。
吴嫂的手抖了一下,纱布掉在地上。
她伸手去握温华的手——
握住了。又没完全握住。
温华的手指是实的。她能摸到骨骼,能摸到皮肤的冰凉。但那种实感不对。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在摸他。像他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渗出去。
"温医生?"吴嫂攥紧了他的手。“温医生,你听见我吗?”
没有回应。只有那持续的、飞蛾扑火般的眼皮颤动。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见了他的指尖。
右手。发黑的指尖——黑色已经从第二指节向第三指节蔓延。速度比白天快三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加速了侵蚀。
吴嫂没有哭。
她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从厨房抽屉里取出温华的勃朗宁手枪。上了膛。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去烧热水。
水壶坐在炉子上的时候,她才允许自己的手抖了一下。
霍铮是凌晨两点到的。
他没有敲门。他从不敲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脚步声上了楼梯。
霍明坐在温华床边的藤椅上,没抬头。他盯着温华发黑的指尖,盯着那层若有若无的紫蓝色光从风衣口袋里渗出来,盯着温华眼皮下疯狂转动的眼球——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霍铮问。
"吴嫂发现的时候不到一小时。"霍明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像压了一座山在上面的平。“她来换药,看见他呼吸变浅,眼皮在动,叫不醒。”
“发黑的面积扩大了?”
“白天到第二指节。现在快到第三了。”
霍铮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温华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惯常的冷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霍明极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恐惧。和上次在霞飞路餐桌上一样的恐惧,但更深了。
"我收到一封电报,"霍铮说。“陈蕙,从里昂发的。加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递给霍明。
电报只有一行字:
“毁掉那块表。毁掉祭坛。否则它会一直吃。”
霍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还有这个。"霍铮从另一只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不是寄来的。是被人塞在门缝里的。
“陈斐。”
霍明接过来,撕开。
信纸上的字迹在抖。不是潦草——是写的人在发抖。每一个笔画都在纸上打颤,像手腕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勉强才按住笔尖。好几个地方墨水洇开,是手汗,也可能是泪。
霍先生:
我不对不住温医生。我把那块表给了他。我知道不该——但我快死了——它吃了我三个星期——我的骨头在响——我听得见它在说话——
温医生不肯松手。我试过从他口袋里拿——在黄包车上——我扑过去——他不让我碰——那块表不让他松手——它已经认准了他——
我逃了。我是懦夫。我怕自己再碰它——它回去——它一定回去——
求您——把那块表从他身上拿走——不管用什么办法——在他还来得及的时候——
陈斐·陈斐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团墨渍。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戳穿了纸。
霍明把信叠好,放进口袋。
他的手没有抖。
但他的指关节发白了。
"信念影响现实。"他突然说。
霍铮一愣。
"你上次说过这句话。"霍明抬头看他的哥哥。“你说陈斐相信炼金术,所以对他来说那些东西是真的。温华不信。他是个医生,他信科学,不信鬼神——所以表对他不该有效。”
“但有效了。”
"对。有效了。"霍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因为那块表不关心你信不信。它让温华相信那是他哥哥的遗物——他信了。他信了,所以他不松手。他信了,所以他心甘情愿地被吞噬。”
"信念不是凭空产生的。"霍铮说。“那块表挖掘了他最柔软的地方——对亡兄的思念——然后把这种思念变成锁链。你比那块表更早认识他。你比它更知道什么能让他松手。”
霍明低头看着温华。
温华的眼皮还在颤动。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发黑的指尖——
他又握了一下温华的手。
那种感觉又来了。实感,但不完全。像握着一团正在消散的雾。温华正在从这个世界被一点点抹去。不是物理层面的消失——他的身体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他的存在感正在变稀薄。
像一幅画被水浸泡。轮廓还在,颜色正在褪。
"还来得及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