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在折叠。
我睁着眼看见的——天花板朝我压下来,石灰块悬在空中,靠某种不可能的张力撑着不落。墙壁发黑,像墨汁从壁纸后面渗出来。脚下的地板在呼吸——一鼓一缩,一鼓一缩——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肋骨上。
窗外没有上海。
窗外是赤红色的沙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不,没有天际线——只有一层灼热的、扭曲空气一样的光,像整片沙漠正在被看不见的火炙烤。风在咆哮。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像磨牙一样的声响。
我已经在这栋房子里走了很久了。
久到我的时间感已经碎裂。可能是几小时。可能是几天。可能是——
我试着记住自己走过的路。在第三扇门框上用指甲刻了一道痕。但当我转过一个不该有的弯,那扇门又出现在我面前。门框上的痕迹——不见了。像是这栋房子把我的记号连同时间一起吞了。
然后我经过了那面镜子。
半身穿衣镜,立在走廊尽头。我几乎没认出自己——苍白的脸,发黑的指尖。我朝镜中的"我"眨了一下眼。
镜中的"我"没有眨眼。
它在笑。
嘴咧得太开了。比人类能咧开的角度大得多。
我跑了。
不敢回头。身后的镜子里传来某种声音——不是碎裂,不是流水——是呼吸。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镜面深处,朝我这边一点一点地爬。
走廊在缩短。不——是墙壁在合拢。
我侧身挤过去,肩膀蹭在壁纸上——壁纸是湿的。温热的。像皮肤。
我把手猛地抽回来,手心沾着半透明的黏液,在指缝里拉出细丝。
我跑。
一直跑。
跑到窗外的沙漠换成了另一面墙,跑到脚下的地板翘起来像甲板,跑到——
然后我听见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透腐烂的墙壁。穿透折叠的空间。穿透这栋不可能存在的房子本身的骨骼——
一个声音。
冷淡的。刻薄的。永远像在衡量谎言的。
此刻它撕心裂肺。
“温华——你听得见我吗?!”
我的眼泪先于我的意识流下来。
我叫温华。三天前,我还在霞飞路的公寓里吃晚饭,抱怨酱菜太咸。
三天前,一切还没有开始。
在法租界当医生,没点胆子是坐不稳诊所的。
这贼老天,一到夏天就热得像个大蒸笼,街面上飘着的全是汗酸和生锈铁门的腥味。我从前在前线做随军军医,退伍后落脚霞飞路,守着一间小诊所,白天看些苦力的脚气伤寒,晚上偶尔给巡捕房擦屁股。
昨晚那顿饭吃得我直反胃。倒不是吴嫂的手艺差,清蒸白水鱼浇着黄油,搁平时我能造两碗米饭。但昨天我实在没胃口,拿筷子戳着盘子,脑子里全是那个叫陈斐的洋行小职员。
对面沙发里,霍明正像只猫似的蜷着。这疯子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混蛋,巡捕房求着供着的编外神探,也是同我合租五年的冤家。
"又在想那个陈斐?"霍明吐了口烟圈,劣质烟丝的味道呛得我直翻白眼,“你今晚推了盘子三次,叹气五次。连吴嫂都知道你心里长草了。”
我把椅子往后一拉,躲开他的烟味:“那小子不对劲。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闻见点味儿就干呕,满眼都是要上法场的死人气。我给他开了点安神液,约好明天中午复诊。真怕他熬不过今晚。”
霍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那点医术,别把人治死就行。”
我懒得同他拌嘴,心头不安愈发浓重。陈斐身上那股濒死的死气,我在伤兵身上都极少见到。
晚上我睡得很早。夜里热得我恨不得把窗户拆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溜进房里,替我关了窗,还掖了掖被角。
除了那个嘴硬心软的疯子,没别人。
今天,诊所的挂钟敲了十二下。
十二点半。
一点。
陈斐没来。
我把笔管往桌上一摔。“好声好气约他复诊,安神液的副作用我得盯着,这小子倒好,放我鸽子!”
窗外知了叫得像催命。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陈斐昨天那张惨白的脸,还有他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暗紫粉末。
不对劲。
直觉让我后背发凉。我抓起医药箱,把几管强心针和薄翼手术刀往里一塞,锁门就走。
陈斐住在苏河弄的一间老公寓。这里鱼龙混杂,空气里全是发霉的旧木头味。
刚敲开门,管家张太太那张涂着劣质白粉的脸就探了出来,一看见我,跟见了活菩萨似的:
“温医生!您可算来了!陈斐先生把自己锁在阁楼里了,一天没出声!里面一直有拖重物的声音,吓死人了!”
我心头一跳,拎着药箱就往楼上冲:“报警了吗?”
“没呢,想着可能就是病了……”
阁楼的木门紧闭。红漆剥落,像个血盆大口。
我上前一步,拍门:“陈斐!我是温医生!开门!”
里面死寂。
接着,"滋啦——"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木地板上狠狠划过,又像是重物在地上拖行。
门缝里,突然渗出一股刺鼻的腥味。不是血,像是某种腐烂的草药,混着硫磺的臭气。
"陈斐!"我吼了一声,刚要撞门。
“吱呀——”
门开了条缝。
一张脸从阴影里贴了出来。
那是陈斐,但他的样子让我脊背发凉——不是那种血肉模糊的恐怖,是某种更深层的、说不出的不对。
他的眼睛赤红,但不是简单的充血,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红。
皮肤底下的青筋微微蠕动,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暗紫色。
他整个人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衣服,里头的那个人已经快要撑不住这层皮了。
他死死拽住我的袖口,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深陷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救我……"他的喉咙里像塞了块烂肉,咕噜作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温医生……那东西……在我身体里……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