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束玉本来打算先把杨母给糊弄过去,她再继续去探查一下周围的环境,然而杨母抱着她,一左一右地轻轻晃悠着,她真的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温暖的阳光挤过窗户的缝隙,斜斜地铺在她的身上。
她呆呆地半靠在床头,脑子里的思绪一片混乱,一会儿是杨硕的惨叫,一会儿是那根鲜活的断舌,一会儿又是杨母脑袋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眼睛。
光怪陆离的画面像是电影碎片似的不断交织着,让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妈妈妈妈!”
杨赫从外面费力地推开木门,迈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双腿一蹬将自己送到殷束玉的怀里。
杨赫见殷束玉好像在发呆,眨巴眨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妈妈!你还在睡觉吗?”
怀里突然多出了一些重量,殷束玉低下头看着那张稚嫩的孩子的脸庞,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杨赫看着母亲的反应,闷闷地哦了一声,他知道母亲有很多事情都瞒着他,但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谈,只要母亲不说,他装作看不懂,那他就还是殷束玉最爱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对殷束玉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把脑袋埋进殷束玉的怀里轻轻拱了拱,声音小小的。
“妈妈,奶奶说要带我去山上玩,你要一起去吗?”
杨赫说这话时,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满脸期待地等着殷束玉开口。
他喜欢奶奶,但更喜欢妈妈,要是殷束玉愿意陪着他,是顶顶好的了。
听到杨赫提起杨母,殷束玉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想起了杨母那爬满整张脸庞的柔软羽毛,那星星点点的眼睛,又是一阵恶寒。
她低下头看着杨赫期待目光,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听起来又干又涩:“妈妈,妈妈身体有些不舒服…就……”
殷束玉话还没说完,杨赫亮晶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开口打断了殷束玉的话,不想再听那残忍的宣判。
“好吧妈妈,我知道啦。你好好休息。”
杨赫说着从殷束玉的身上跳了下来,穿着不符合他的鞋码的宽大拖鞋“吧嗒吧嗒”地跑了出去,还不忘给殷束玉轻轻掩上那扇木门。
殷束玉看着杨赫失落的背影,面上却是一阵麻木,心里也未曾泛起一点涟漪。
要是这个孩子真的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算了,但他都不是,这个小怪物和杨母她们是一样的,她能少接触就尽量少接触。
老太太却像是压根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般,很是自然地推开殷束玉房间虚掩的房门:“硕娃儿媳妇,我听赫赫说你身体不舒服吖?”
“……嗯。”殷束玉看到杨母的瞬间,条件反射似的低下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她现在着实不敢再去看杨母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了。
“哦,那你躺一哈儿嘛,饭在锅里头温起的,你饿了个人去端哈。”杨母只是程序性地点了点头,用苍老的声音关怀着殷束玉的身体。
“好……”
殷束玉全程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靠在门框边,冷眼看着杨母拉着杨赫的小手,奶孙两人慢吞吞地走出了院子。
直到两人的身影在殷束玉的视线里完全消失,她才脱力地长舒一口气。
终于走了。
现在连杨母都变成怪物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在某一天也变成那些怪物。
殷束玉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很有可能会被这些东西“同化”,或许现在她已经变得不正常了,只是她还没有发现……
不!不能坐以待毙!
她决定再拼死一搏,她知道杨母现在最宝贝的就是杨赫,只要今天晚上她把他给控制住,再看到那种状态下的杨母,说不定能以此为要挟,问出点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家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殷束玉难得地度过了一个轻松的,不用担惊受怕的白天。
她又来到后院的那棵树下,抬起脑袋看着茂密的枝叶,或深或浅的叶片挨挨挤挤地簇拥着,随着吹拂的阵阵微风慵懒地摇晃。
那块木牌沾染的泥土已经被殷束玉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她还专门找了一支笔,顺着依稀可见的纹路把她们的名字给描得清晰了些。
毕竟都是些可怜人啊……
殷束玉想起这些“阴娘子”的传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太阳随着时间的流逝慢吞吞地向西方移动,橙黄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向大地,将这座小院都映衬得温暖起来。
殷束玉此刻却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景色。
一整天都快过去了,杨母和杨赫还没有回来,殷束玉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站在院子的木篱笆前,朝着那条细窄的小路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她眼睛有些发酸时,杨母佝偻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呼……终于回来了。
她连忙快步迎上前,挤出一个笑脸对杨母嘘寒问暖:“妈…你们终于回来了?今天和杨赫出去怎么样?”
老太太像是一只木偶似的,对殷束玉的话语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在听到“杨赫”这两个字时,才终于停下蹒跚的脚步,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哦……”杨母缓缓咧开嘴,从喉咙里发出生锈一般地声音,“杨,杨赫…我的孙孙……”
“孙孙…孙……”
“奶奶的,乖孙孙……”
杨母机械地转动着浑浊的眼珠,不住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并没有要搭理殷束玉的意思。
殷束玉这才注意到杨母很不对劲,老太太身上有一股很浓重的血腥气,眼神呆滞,而和她出去的杨赫也没有回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着杨母:“妈……杨赫呢?”
“你不是带他出去耍了吗?”
“杨赫呢?”
老太太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神经质地重复着,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进了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破旧的木门。
杨赫没有回来!!!
殷束玉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原本再次重燃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
杨赫是个小怪物,他不可能这么弱啊……
殷束玉看着黄土地上新鲜的水痕,那是刚刚从杨母身上的滴下来的。
她不明白杨母和杨赫二人出去遭遇了什么,她现在只知道,自己最后的筹码,随着杨赫的消失,全部烟消云散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殷束玉瘫坐在地上,发狠地碾着那片小小的水痕。
杨赫怎么可能会出意外呢?
正当殷束玉绝望之际,只听到“吱呀”一声,是杨母从里面推开了木门。
殷束玉闻声抬起脑袋看过去,发现老太太仍旧是一副呆滞的模样,只是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的眼神是空洞的,丝毫没有注意到殷束玉,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院外走。
……这是要去哪里?
殷束玉伸出手把眼角的泪花抹去,从地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跟在杨母身后。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坠入到地底,最后一丝光亮也就此消失,殷束玉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她的眼里只有杨母的背影,执拗地跟着她,想要找到杨赫不回来的原因。
老太太步履蹒跚地在山路上走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小小的土坡前停了下来。
杨母依旧攥紧手里发灰的布袋,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殷束玉注意到杨母扭头的动作,机警地闪到一棵树后躲着。
没有发现跟上来的殷束玉,杨母这才小心翼翼地爬到坡底,弯着腰在里面“吭哧吭哧”地挖着什么。
殷束玉不敢轻易上前,她只能隐约看到杨母起伏的脊背,随着一阵砍剁的声音传来,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将殷束玉整个人紧紧包裹起来。
闻到这股味道,殷束玉在心里暗道不好,她急忙跑上前,站在小土坡上低头看去。
她看到杨赫睁着眼睛躺在坑底,小小的身子只零破碎,只有一颗完整的头颅直直地对着殷束玉的方向。
“!”殷束玉几乎要控制不住尖叫声,死死地咬住手背。
杨母此刻完全没有听到头顶传来的动静,只是举着砍刀,一下又一下地剁着杨赫的肢体。
“孙,孙……”老太太缓慢地蠕动着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沙哑的声音顺着微风一字不落地进入殷束玉的耳朵里。
“嘿嘿,孙孙……”又是一阵手起刀落,殷束玉看着那堆肉末越来越小,越来越细腻,几乎变成了一团黏腻的肉泥。
“你怎么能离开奶奶呢?”杨母将那堆鲜红的肉泥拢在手里,“奶奶对你不好吗?”
老太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心,仿佛在等待着某些回答。
“……”
但杨赫自然也不可能再张嘴回答他,一阵寂静之后,杨母似乎陷入了癫狂,她张开嘴,低下头大口吞咽着手里的肉泥。
“奶奶对你不好吗!!!!”
杨母一边咀嚼着一边大声嘶吼。
殷束玉看着这一幕,又是一阵反胃,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杨母却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或许是觉得有些不解恨,又将那些砍不碎的骨头拾掇拾掇,一股脑塞进了那个灰色的布袋里。
她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擦了擦嘴巴,却将那些肉泥抹得到处都是,老太太直勾勾地看着杨赫的小脑袋,忽然咧开嘴笑了出来。
“嘿,嘿嘿……”
“小孙孙…奶奶会一直照顾你的。”
杨母将杨赫的头颅端端正正地摆在小土坡上,伸出手将杨赫已经僵硬的脸部肌肉强行推到两边,让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脸。
“对喽,对喽!”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亲昵地拍了拍杨赫的脑袋,“要多笑一笑嘛。”
殷束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发毛,她不敢再看下去,刚想转身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咕叽咕叽”的声音。
……
殷束玉不知道杨母又在做什么,但本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离开这里的线索,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此刻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上清冷冷地挂着一弯残月,殷束玉就着朦胧的月光眯起眼睛看过去,却看到杨母这个人都躺在坑底,杨赫的小小的头颅也已经消失不见。而那“咕叽咕叽”的声音却一直没有停歇,像是一群小虫子似的,蠕动着身体强硬地侵入殷束玉的大脑。
她有些疑惑地再次凑近一些,这成为了她这段时间最后悔的事。
因为她看到老太太用尖锐的指甲硬生生地撕开了她自己的腹部,露出大团还在蠕动的鲜活的内脏,杨母却是没有痛觉一半,伸出手将那堆白花花的肠子扯了出来,又将灰布袋里杨赫的骨殖一点一点整整齐齐地码进了空洞的腹腔。
“啊……”
杨母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将杨赫的头颅也塞了进去。
“奶奶的乖孙孙……”
“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你只能永远,跟奶奶待在一起啊。”
杨母从坑底半靠起身体,将那团纠缠在一起的肠子一条条地捋出来,挑出最细的小肠,又在肚皮上挖了几个洞,将其穿进洞里,勉强将大开的腹腔给系到了一起。
“奶奶带你回家。奶奶带你回家。”
杨母一边说着,一边撑起苍老的身体从坑底爬了出来。
老太太一抬头便看到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殷束玉,她微微愣了愣,反应过来殷束玉都看到了一切后,发狂地朝她扑过来,那截长长的肠子拖在地上摩擦着。
殷束玉也没想到能和杨母打一个照面,吓得连忙拔腿就跑。年轻的身体占了上风,她很快将杨母甩开在身后,但她不敢停,因为她能发现老太太不会感到疲惫,如果一直跑下去,她最后一定会耗尽力气,然后被杨母给抓住。
不,我不能被她抓住!!
殷束玉在心底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朝着记忆中离开村子的方向跑去。
最后再赌一把!!
殷束玉发着狠地往山下奔跑着,路边树木茂密的枝条拍打着她的脸颊,很疼,但她不敢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殷束玉终于看到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
……是它吗?
看到这扇门,殷束玉终于停下了脚步,但她却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这扇门能带她去到哪里,不敢轻易尝试。
就在她踌躇的时候,杨母已经追上来了,她恶狠狠地抓住殷束玉的头发,发狂地嘶吼着:“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
“不许走不许走!!!!”
殷束玉的头皮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听到杨母的话,不敢再犹豫下去,伸出手拉开了那扇门,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被杨母抓住的那一绺头发割断,顺势跑进了门后的世界。
随着门被推开,殷束玉只见到一阵白光,紧接着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滴—滴滴—滴——”
殷束玉在一阵仪器的声音中醒了过来,她极其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之处都是一片洁白,她想要坐起来,刚一动,全身上下就传来锥心般的疼痛。
“呼…呼……”殷束玉一时间没有缓过来,她有些惊恐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她不知道自己又来到了哪里,而且她现在连动都不能动……
正当无尽的恐慌快要将殷束玉整个人包裹住后,她看到白色的墙面动了。
“啊!你醒了!!”殷束玉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看样子很是激动。
“……”殷束玉动了动嘴巴,想要问一问这是哪里,却并没有出现任何的声音。
那个女孩端着一个铁质托盘走上前,用棉签蘸了些生理盐水轻轻涂抹在殷束玉干裂的嘴唇上。
“……”生理盐水触碰到她干燥的嘴巴,殷束玉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饥渴地舔了舔嘴唇。
那个女孩看到殷束玉已经有很多反应了,眉眼弯弯:“你再多躺一会儿,现在还不能吃东西,我去告诉她们你醒了~”
殷束玉被这番话弄得有些迷茫,她看清楚女孩身上的护士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不是那个出不去的小山村。
我…我这是出来了吗?
殷束玉不可置信地仰起脑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她看到自己周围摆满了各种仪器,刚才她听到的“滴滴”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确认自己终于安全了,殷束玉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将医院洁白的枕头洇出一圈湿痕。
“生命体征稳定。”一个医生走过来检查着仪器上的数据,伸出手拔掉了几根管子。
“我……”殷束玉动了动手指,想要问一问现在是什么情况,更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跑出来了。
医生注意到殷束玉的动作,垂下眼眸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孩很是可怜,父母双亡,好不容易组建了一个家庭,有了孩子,结果一场车祸下来,只有她活着。医生不忍告诉她真相,沉默片刻还是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殷束玉看着医生的背影,只觉得一头雾水。
她在icu住了一段时间,被转移到普通病房了,接触了手机才从那些社会新闻中得知了车祸的消息。
所以…我经历的那些事情……都只是一场梦吗?
殷束玉放下手机,低下头看着手心上的纹路,陷入了沉思。还是说,我从里面逃出来了,我现在才活着。杨硕没有逃出来,所以他……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殷束玉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的阳光,伸出手虚虚描摹着照进来的光束。
既然我活下来了,就别想那么多伤春悲秋的事,该好好享受生活了~
窗外的阳光在殷束玉眼里变得光怪陆离,照得她眼睛有些花,她低下头伸出手轻轻揉了揉。
“妈。”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殷束玉坐在漆黑的房间里,看着破旧的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她看到一对青年夫妻走了进来,那个男人喊她,“妈”。
“妈,倩倩怀孕了……”
殷束玉惊恐地发现自己年轻的手背上爬满了皱纹,她看到男青年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吐出了曾经和杨硕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殷束玉咧开嘴角,原本惊恐的眼神突然变了,她走上前把那个青年拉了进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既然她出不去,那其他人也都别想离开。
留下来,永远陪着她吧。
全文完。
宝宝们,这本书已经写完了,感谢你们看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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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