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闻怪见 第31章 过往（一）

“你骗了我。”

杨雪娇的两根手指微微用力，捏住了杨硕的鼻子。

睡梦中的杨硕突然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了，脸颊涨得通红，十分痛苦地张开了嘴巴，想要得到一些空气。

杨雪娇看着他这幅模样，还是松开了手。

她微微低下头，与杨硕的脸庞凑得极近，仿佛他脸上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般。

随着杨雪娇的自言自语，殷束玉从她的话中拼凑出了当年事情的原貌。

“妈！我考上了！！我考上沪市的大学了！！！”十八岁的杨硕兴冲冲地拿着录取通知书跑了进来，十分兴奋地看着杨母。

杨母不识字，但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很久，常年操劳而饱经风霜的脸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呀好呀，硕娃儿你太厉害了！我们老杨家出了第一个大学生喽！”

杨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杨硕的脸颊，眼眶里蓄满了泪花。

“妈给你办个酒席！”杨母想到自己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觉得这一辈子也是终于扬眉吐气了。

“嗯。”杨硕对于母亲要办酒席这事不太热切，他轻轻点了点头，随意回应着杨母，伸长脖颈看着院子外的泥泞的小路。

“硕娃儿，你在看么子？”杨母注意到儿子的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杨硕被母亲拍得一激灵，有些无奈地开口：“我在等娇娇啊。她今天说了要来的。”

杨母知道自家儿子好像谈了个女朋友，也没再多说什么，把录取通知书小心收好后，回到厨房拿着锅铲准备继续做午饭。

“那要得嘛，等她来了喊她留在屋头吃顿饭。”杨母很是开明地开口。

“嗯。”

十八岁的杨硕长得还很稚嫩，眼神里也没有什么算计，现在的他仿佛就是一个等待着初恋的毛头小子。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杨雪娇拎着一袋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野果子，一蹦一跳地朝他的方向跑来，后脑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像极了山上在树枝上跳跃的小松鼠。

“杨硕杨硕！”杨雪娇看到杨硕站在院门处等自己，欢快地扑到他怀里。

杨硕被少女扑得满怀，伸出手紧紧抱住她，他低下头，注意到杨雪娇因为跑动，脸上出了些汗，把额头的头发黏在了一起，于是伸出手轻轻拨开。

“嗯，我考上了！”杨硕第一时间和喜欢的少女分享着自己的好消息。

杨雪娇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紧紧环住杨硕的脖颈，欢呼着：“呀！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杨硕你太厉害了！！！”

在杨硕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的这段时间，可以称得上是他这辈子最后轻松且自由的日子了。

只是他那时候浑然不觉，反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觉得自己年轻，学习又好，还去到那么繁华的大城市读大学，以后肯定是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他几乎已经幻想到以后创业成功，衣锦还乡的场景。

大学开学的日子快到了，杨硕买了一张最普通的火车硬座，满怀着对未来的期许，留下对杨雪娇的承诺，意气风发地前往校园。

很快，他就受到了打击。

大学里的同学几乎都是从大大小小的城市考上来的，只有他，是从贫穷的山村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他刚开始只是觉得自己在吃穿上比不过别人。他自负的觉得自己还有一个聪明的脑子，总能在学习上碾压这些从小娇生惯养在城市里的少爷小姐们。

他没有学过乐器，没事，他不需要那些虚假的娱乐，他只需要埋头学习就好。他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他觉得那些除了费钱都是无用功，他只用学习就好。他也没有和其他家庭条件一般的同学一样去找兼职，大城市机会多，只要他好好学习，他肯定会在五百强公司里有立足之地的。

每个学期的奖学金会证明他的。他想。

然而他不知道，大学绩点不只是看成绩，还有大大小小的活动加分。他的排名中不溜秋，只能够到最低一档的奖学金。

这时候他才悲哀地发现，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学习也比不过他们。

杨硕在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就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他开始有些怨天尤人，他觉得这不公平。

为什么只有他是从那么贫穷，那么落后的小山村里出来的。

为什么只有他成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啃着食之无味的白馒头。

为什么他都那么努力的学习，还是比不过这些从小富贵的同学。

渐渐的，他开始不给家里写信了。

有什么好写的，反正放假就回去了。他想。

杨雪娇仍旧待在村子里，她靠着杨硕回来就娶她的承诺，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第一个假期，杨硕果然回来了。

杨雪娇很早就来到车站等待着，她看着从火车上下来的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衣着朴素的少年。

“杨硕！”杨雪娇举起手在人群里晃了晃，兴奋地大声开口喊着他。

杨硕自然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但他并没有像杨雪娇那样兴奋地跑过去，而是有些嫌弃地蹙起眉头：“好了好了，我看到你了，你这样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杨雪娇没想到杨硕和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微微愣了愣，原本明亮的眼睛也如同冬天里的篝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嗯。我知道了。”杨雪娇垂下眼眸，伸出手去帮杨硕拎着行李。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回到家里，杨雪娇把放下杨硕的行李放在他的房间，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还是一句话都没有问出口，沉默地转身去到厨房帮杨母做饭。

杨硕坐在床边，低下头沉默地盯着泥土地面，伸出脚重重地碾了碾，看着干净的鞋尖被泥土的灰尘弄得脏兮兮的，嫌恶地“啧”了一声。

他在城里待了一个学期，那样干净的环境，那样灯红酒绿的地界，都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不像这里，灰扑扑的，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一般，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丁点生命力。

“杨硕…”杨雪娇的声音怯怯地出现在门口，他抬起头，发现杨雪娇正小心翼翼地趴在门框边担忧地看着他。

“过来吃饭了。”他又听到杨雪娇这样说。

杨硕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从杨雪娇的脸上收回来，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他看到自家母亲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多年来的操持让她看起来比同龄人要老上十岁。

杨硕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与生满了皱纹的脸颊，心下一阵愧疚。

他还要再努力一点。

杨硕在心里暗自想着。

于是他走过去接住了杨母手里的碗，低下头看着自家母亲，轻声开口：“好了妈，别忙了，一去过去吃饭吧。”

儿子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杨母有些受宠若惊，她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破破烂烂的毛巾随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点点头。

“诶，要得嘛，要得嘛。”杨母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杨硕。

“我屋硕娃儿长大了耶。”

杨母欣慰地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好的肉放进杨硕的碗里：“硕娃儿你读书费脑壳，多吃点哈。”

杨硕听到母亲又开始絮絮叨叨，烦躁地皱了皱眉，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言不发。

杨雪娇注意到母子间有些异样的氛围，连忙给杨母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笑盈盈地开口试图缓解气氛：“杨婶，你今天做了一天的饭菜，辛苦了，先吃饭吧。你多吃一点。”

杨母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殷切的杨雪娇，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她心目中未来儿媳妇该有的样子。

吃苦耐劳，能察言观色，伺候公婆，更重要的是，能讨他儿子欢心。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杨硕也抛却了从城里带来的某些“光环”，搬来一把小椅子坐在杨母身边，心平气和地和她聊着天。

“硕娃儿……”杨母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杨雪娇的声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硕的手背。

“咋个了？妈？”

杨母扬起下巴指了指厨房，示意杨硕去看杨雪娇：“妈觉得这个女娃儿确实不错，刚好你放假回来了，两个人挑个好日子把婚结了嘛。”

正在洗碗的杨雪娇听到杨母主动为她保媒拉纤，一时间很是高兴，她故意放轻了洗碗的东西，拉长耳朵努力去听院子里杨硕和杨母的谈话。

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和杨硕结婚了，杨雪娇咬着嘴唇轻笑出声，露出了本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儿的娇态。

然而现实总是和她想得不一样，她没有听到杨硕的声音，停下了手里的事情，转过身看着坐在院子里的那个男人。

与此同时，杨硕听到这话一时间竟是沉默下来。

他想起城里面皮肤白皙，容颜姣好，成天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同学。

而皮肤黝黑的杨雪娇在她们面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不想这么早就把自己的人生困在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