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听到殷束玉的声音,才慢吞吞地抬起脑袋,眯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噢……是硕娃儿媳妇啊。”李婶似乎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突然变得慈祥起来。
她伸出手拉住殷束玉的手腕,让站在门外的两人跟着她进去。
“好,好。好久没有人来看我们了。”李婶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擦了擦眼角,“我老婆子一个人……”
“坐,先坐。”李婶突然闭了嘴巴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从堂屋里拿起两个小小的木板凳放在殷束玉和杨硕面前,招呼他们坐下。
察觉到李婶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殷束玉直觉李婶在瞒着些什么东西,但她还不了解李婶家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
杨硕倒是心安理得地扶着肚子坐下来,显得十分小鸟依人。殷束玉发现杨硕自从“怀孕”后,身形好像开始逐渐变矮了,以前杨硕比她高了一个头,而现在好像跟她快差不多高了。
她什么也没说,坐下和李婶随意聊了几句,发现这些天一直和李婶同进同出的李叔不在,下意识问了一句:“李婶,今天怎么没有看见李叔啊?”
殷束玉这话一问出来,李婶原本慈祥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她伸出枯树枝一般的手轻轻抹了抹嘴巴,沉默到殷束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你李叔,在睡觉呢。他身体不好,要中午之后才醒。”
“哦……”殷束玉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知趣地闭上嘴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李婶却像是多年没有遇到聊天的人一般,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
“你李叔啊,人好。可惜命不太好。他年轻的时候可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每天能挣十个公分,就是家里穷得很,他屋老汉在他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就不在了。”
“你猜是怎么走的?”李婶突然凑上来盯着殷束玉。
她正听得入神,被李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干巴巴地开口:“……呃,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李婶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掌摩挲着殷束玉的大腿,终于开口:“是饿死的啊。那个年代太穷了,太穷了。人走了都是饿着的。你李叔可怜啊。”
殷束玉看着老太太突然开始抹眼泪,一时间生了些怜悯之心,但一想到他们的女儿昨天那样悲惨地离开了人世,她又觉得一阵恶寒。
她不理解,为什么李婶昨天看起来那样铁石心肠,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被村民们杀猪一样按在木板上都无动于衷,而在谈起已经过世的老人,却又是这般……菩萨心肠。
太阳渐渐爬到三个人的正上分,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气温也开始升高。杨硕今天穿了一件外套,已经热得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他有些坐不住了,偏过头看着殷束玉,轻轻和她咬着耳朵。
“玉玉,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马上了,你再忍忍好不好?”殷束玉突然想起还没有问李婶酒的事情,听到杨硕的催促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杨硕隆起的孕肚安抚着。
“嗯。”听到殷束玉的话,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幽幽地开口,“你想问什么就去问吧,李婶等会儿就没时间了。”
“什么?”
“嗯?怎么了玉玉?你听到什么了?”杨硕转过头看着殷束玉,笑眯眯地开口。
她被杨硕看得有些发毛,喉咙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站起身干巴巴地开口:“我去和李婶问个事,很快就回来。”
“嗯。”
殷束玉离开后才感觉到那种异样的情绪消失了,她找到李婶,看见李婶正站在灶台前用竹条编的簸箕淘米准备做饭。
她斟酌了一会儿言辞:“李婶,我听杨硕的妈说,你家好像有酒?”
李婶闻言看了殷束玉一眼,古怪地笑着:“嘿嘿,有嘛,我们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存点酒。”
“呃…不是,我说的不是粮食酒。”殷束玉一时间摸不准李婶是什么意思,有些焦急地开口解释着,“就是那种像女儿红一样的,埋在地下的酒。”
“啪。”铁质锅铲被李婶轻轻放在灶台边缘,发出了一点动静。
“埋在地下的?”李婶拿起一旁有几个破洞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抬起蒙了一层白翳的眼睛看着殷束玉,又重复了一遍,“你要埋在地下的?”
“……嗯”殷束玉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李婶却是一副古怪的神情,她带着殷束玉穿过厨房,来到紧贴着卧室墙根的地方。
她拿起放在一旁已经生锈的锄头,再次确认了一遍:“你真的要这个?给硕娃儿喝?”
殷束玉闻言一惊,她并没有明说是要给谁的,李婶怎么知道……
许是殷束玉吃惊的样子太过明显,李婶摇了摇头,嘴角怪异地咧着,露出一排森白整齐的牙齿,看起来都不像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
“你个女娃儿,瞒不过我的。”李婶笑了笑,继续慢悠悠地开口,“埋在地下的酒嘛,你想换胎嘛。”
李婶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锄头开始在墙根挖着。
“不过硕娃儿他屋头一直都要男娃儿,咋个这次不要了咹?”
十几分钟后,李婶挖出一坛用黑色的油纸层层叠叠地包裹着的酒,小心地拍去罐子上的泥土,把它抱回到厨房里。
“我以为我幺儿的东西这辈子都用不到。”
“你屋头怎么会像要个女娃儿?”李婶没有立刻揭开坛子的封口,转过头看着殷束玉,“是你要的,还是硕娃儿要的?”
是他肚子里的孩子要的,自愿“自宫”,做个小太监。殷束玉暗自腹诽着。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殷束玉点了点头:“嗯,是我跟杨硕两个人一起商量的。”
殷束玉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她跟杨硕的肚皮商量的,怎么就不算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的了。
李婶看到殷束玉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觉得她应该不会拿这事骗自己。于是放心地把那坛酒交给殷束玉。
“回去后,你们小两口自己在房间里面,喊硕娃儿个人喝下去。晓得不?”
李婶把酒交给殷束玉后,有些不舍地在罐子上摸了又摸。
“嗯。”
“记得磕头。虽然现在是硕娃儿怀的娃儿,但你是娃儿的妈妈,你来磕头。磕九个。”
“幺儿,跟硕娃儿他们回去好好过日子。”
就在殷束玉抱着这坛酒准备离开时,李婶突然幽幽地开口。
殷束玉顿时止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李婶:“李婶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跟我们回去?”
李婶没想到殷束玉会问这个问题,示意她噤声。
“你闭嘴!莫让我幺儿晓得。”
“李婶!”殷束玉见李婶不打算解释,竟是直接举起双手想要把酒坛摔碎。
“诶!你个背时娃儿!快放下!!”李婶被殷束玉的举动吓到,伸出枯槁的手想要去抓她。
殷束玉一个闪身躲过李婶,她冷眼看着眼前的老人:“你不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我就松手。”
“你!你!你!”李婶被殷束玉气得不轻,捂着胸口说了好几个你,最后还是妥协了。
“……这里面,放的我幺儿的胎盘嘛。”李婶的情绪变得平静后才慢吞吞地解释着,有些狐疑地盯着殷束玉,“硕娃儿他妈没跟你说?”
胎盘?
殷束玉一想到自己抱着的酒里泡着这东西,一阵恶心。
但她注意到李婶的表情变得有些意味不明,她清了清嗓子:“说了呀。”
“……”李婶沉默地盯着殷束玉,最后还是没找到什么破绽。
“对我幺儿好一点。”李婶摆了摆手,颤颤巍巍的回到厨房打算继续做饭。
“对了,三天内不能吃鱼。”
“吃了鱼,娃儿就顺着水游走喽。”
不能吃鱼……
殷束玉暗自记下了这个“注意事项”。
不过这顺着水游走……难不成顺着羊水走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些荒谬,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玉玉,这是什么东西?”杨硕等了很久很久,都快不耐烦了才看到殷束玉抱着一个黑漆漆的坛子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扶着腰慢吞吞地站起来,往殷束玉那边走了几步。
“嗯?”殷束玉微微愣了愣,随后立刻找了个借口,“你不是怀孕了嘛,李婶说她年轻时求来的偏方,怀孕的人平时偶尔喝几口这个酒,可以调养调养身体。”
“我本来是不打算要的,但李婶太热情了。她还打算留我们吃饭呢,我没答应。”
杨硕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跟着殷束玉一起走上回家的路:“也是,妈应该也做好饭了,我们再不回去妈该急了。”
见杨硕没有再表示任何疑问,殷束玉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装就一装到底:“杨硕,医生不是说怀孕时要忌生冷辛辣,不能喝酒吗?为什么李婶的偏方是一坛酒啊?”
“……”
杨硕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开口。
殷束玉以为他没有听到,于是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