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蓬莱岛首任岛主,曾凭一己之力,镇压极恶魔星于岛下水牢,为防魔星窜逃,特将随身“人间悲声”印置于水牢中。
此印实乃法器,于凡人无碍,还有益气养神之功,但若修士处其中,周身经脉灵气均被封锁,形同废人,阵法调动天地灵气为刃,绞碎阵中人经脉。而后再行滋养修复,继而循环。此阵初设,非为致死,只为折磨。
蓬莱岛下,水牢。
水面幽暗似墨,“人间悲声”印静静悬在唯一的囚室上方,投下冰蓝色的光芒。
突然,光芒乍碎,水面波纹晃荡,传来锁链的叮当声,夹杂着沉闷的痛吟。
顾烨满头白发,一双峥嵘龙角隐在发间,半面脸上爬满银色鳞片,眉头紧蹙,抿着唇,霜白的长睫时不时颤动,疼得狠了方才泄出一点闷哼。
左右手皆被铁链捆缚,牢牢锁在石壁上,素来整洁的白衣湿透,狼狈地贴在身上,尚有点点血迹,分不清来自何人,腰以下都浸在黑沉的水中,看不分明。
突然,顾烨猛地睁开眼,眼瞳赤红,墙上的玄铁锁链剧烈挣动起来,灵气在狭小的囚室里激荡。
“人间悲声”印光芒大盛,兀自旋转起来,顾烨额上青筋暴露,龙似的手爪指甲暴涨,用力一攥,鲜血滴滴答答,流淌进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顾烨蓦地泄劲,垂头喘着粗气,“人间悲声”印光芒这才弱了下来。
顾烨仰起头,闭上眼,刺穿陆离的那一剑依旧历历在目。
那日地宫封印忽破,他体内的妖族冤魂压抑不住,失去神智,陆离死后,他终于勉强醒过一丝理智,强行封印自身,几乎用去半数修为,终于将体内冤魂暂时压回了体内。
代价便是如今修为被制,跌至元婴圆满,加上“人间悲声”的束缚,根本逃脱不了这方天地。不过若不是他拼着自损封印修为,怕是那日死的人要更多,遑论将他镇在此地。
陆离临死前的神情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回放,像是自虐一般,他不允许自己忘记那一天。
还有耳畔最后那一声声嘶力竭的……
“顾烨!!不要——”
顾烨刷地睁开眼,古井无波的眸中涟漪轻泛:“宁平知……”
蓬莱岛,水牢外。
恶浪滔天,拍打着岩壁,一个身影在海中沉浮,挣扎着靠近夜色下一方狭小的洞口。
那洞口只半人高,海中的人影几次要摸到入口,却又被巨浪推出去。
那人却始终坚持不懈,终于,又一个浪涌来,那人竭力向前一扑,够到了洞口边缘,爬进了洞口中。
总算摸到了实地,宁平知大口喘着气,要不是染红缨给了他一个避水珠,他早被淹死在海里。
他休息一会儿,心知不能停留。水牢外看守重重,还是染红缨告诉他这里也有一个入口,除了岛主无人知晓。知晓这许多蓬莱岛密辛,可见钟情是拿她当下一任岛主培养。也多亏她,否则如今没有系统积分,也没有折雪相助的他,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去见顾烨。
宁平知矮身向前行去,举起染红缨给的那枚避水珠照亮。
越向前走,洞壁逐渐升至一人高,但道路错综复杂,可见此地非为人凿,乃是天然形成。走着走着,前方道路戛然而止,宁平知停步不及,一脚踩空,跌进水中,呛了好几口水。
他浮出水面,借着避水珠的光,只见前方再无路,乃是一片广袤水面,只尽头处一方洞穴似乎有些微光。
“顾烨——”他咳嗽着,唤了一声。
囚室里的顾烨怔了怔,看向声音来处,是幻听么?
宁平知将避水珠揣进怀里,一头扎进水里,开始往那光芒亮处游去。
那光似近实远,宁平知游得几乎筋疲力尽,终于隐约看清了那洞穴的轮廓,也看见了光芒来源的“人间悲声”印。
“顾烨!”宁平知精神一震,赶忙加快游去。
不是幻听……顾烨立刻直起身,然想要往前一些,却被锁链束缚,根本动弹不得,只有挣动间叮当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水牢里。
“宁……”见到出现在面前的之人时,顾烨喉头忽然哽住,满腹话语竟一句说不出了。
宁平知终于见到了牵挂许久的人,欣喜若狂,一头扎进“人间悲声”印光芒之中。
顾烨正要阻止他,宁平知已经进来了,没事儿一样,贴近他上看看,下摸摸,抚着他颈侧的鳞片,心疼不已:“疼吗……”
这简单的一句,顾烨却听懂了许多含义。
亲手杀了最疼爱自己的师兄,疼吗?蒙受冤屈,成为众矢之的,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疼吗?受着非人的折磨,疼吗?
顾烨眼睫颤了颤,想回握不能,于是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宁平知眼中蓄满泪水,用力抱住顾烨。
顾烨:“你……人间悲声,对你没用么?”
宁平知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若不是这法器对修士都有伤害,那些守卫也不会离这样远。
宁平知擦了擦眼泪:“不该骗你,我其实没有修为,本就是个凡人。”
“你说过,我说什么,你都会信,还作数吗?”
顾烨看着他的眼睛:“作数。”
宁平知倚靠在顾烨身上,被他冰冷非人的体温冻得一个哆嗦,笑了:“那你听我讲个故事。”
他从自己的上辈子,讲到来到这个书中世界,绑定系统,包括头一次见他时闹出乌龙的任务,通通讲给了顾烨,这个他爱着,也信任着的伴侣。
“怎么样?”有点怕顾烨接受不了这是个书本世界的真相,宁平知说完后,忐忑地注视他。
顾烨神色平静,摇摇头:“何为真,何为假?一粒沙为一世界,你怎知你所来处,是否生于另一种虚妄?”
宁平知哑然。是啊,身在瓮中之人,怎会知道外界天地?纠结于此确乎庸人自扰。
“我在处,便是真。”顾烨道。
宁平知一笑,这是他认识的顾烨,不会错。
待要开口说些正事,顾烨忽然浑身肌肉紧绷,熟悉的痛苦再度席卷而来,他竭力压抑,可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
宁平知紧张不已,却也帮不上什么忙,见头顶那方小印光芒更盛,死马当活马医伸手去抓。
顾烨摇头 :“没用的。”
宁平知心疼不已:“那怎么才能救你出去?”
“我如今修为不足化神,”顾烨道,“如果能突破化神,就能打开封印。”
“你的修为还能回来吗?”
顾烨沉默了片刻:“地宫里封印了我半数修为,还有数万妖族怨魂,封印破后,我修为复原,几至飞升,但神智不清,险些大开杀戒。”
“我自损修为将之封印在体内,如果要恢复全部修为,这些怨魂就压制不住了。”
这确实棘手……宁平知忍不住蹙眉。
“但我如今修为距离化神差的并不多,我可以稍微放出一些。”顾烨看着他道,“其实我的修为并不全用来封印怨魂了,还有一部分……”
见他欲言又止,宁平知着急起来:“还有什么?”
顾烨抬眸,盯住他的头顶,宁平知摸了摸头,有些莫名,继而忽然注意到顾烨头顶的龙角,霎时福至心灵。
记得当初在藏书阁,曾经见到过记载。龙族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后,龙角长成,是为成年。
而成年之际,会发'情。
必须交合才能止住灵力失控。
顾烨所说的,另一部分的修为,莫不是用来压制……
热意蹭地窜上他面门,即便泡在冰凉的水牢里,他都觉出一分燥意来。
腰际忽然滑过一点冰凉的东西,宁平知吓了一跳,伸手一摸,满手细腻的鳞片。
“你……”他磕磕巴巴。
顾烨怎么又变成半龙了!
一些梵音寺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上脑海。
顾烨垂着睫:“若你不帮我,我没法解除这部分被压制的修为,就要一直被关在这里受苦了。”
宁平知:“……”他怎么可能不帮他!只是顾烨看着神态可怜,水面下的尾巴都快要缠到他胸口了,实在是,实在是……
宁平知有些头皮发麻:“你、你真的不能变回来吗……”
他还是有些害怕。
顾烨眼神闪了闪,继而移开目光:“修为失控,控制不了。”
宁平知还待说些什么,顾烨忽然闷哼一声,似是疼痛再度袭来。
宁平知顿时再顾不得其他,把心一横,捧住顾烨的脸吻了上去。
顾烨眼中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待想吻回去,却发觉自己被锁链缚住动弹不得,忍不住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一吻罢,宁平知的脸和嘴唇一样通红,他望了望顾烨欲言又止。
“我如今动弹不得,你是知道的。”顾烨神色如常,但水面下的尾巴却不甚老实。
宁平知轻轻颤了一下,继而献祭般地搂住他的脖子,双眼紧闭,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轻些……”
幽暗的水牢随后再无人言,只有水波搅动间暧昧的声'响。
“人间悲声”印悬在水牢上方,不知过了多久,冰蓝色的光芒闪烁了几息,彻底熄灭了。
下一章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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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