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刺入漆黑的云幕之中,源源不断的灵气疯狂四溢,化作肆虐的狂风席卷天地。
笼罩整个青州城和归一宗的血色阵纹缓缓蠕动,仿佛一只饕餮巨兽,正蠢蠢欲动,将千万倍灵气吞吃入腹。
遥远的青州城外,黑衣人站在荒山之上,俯瞰着整座城池。
他忽地轻轻一叹,取出一只青绿酒瓶,仰头咽下一口,目光投向远处归一宗灵气逸散的中心,手腕一斜,将剩余的酒悉数浇在地上。
酒液落在土地上,渗出斑驳深色。
积翠峰地宫里,大殿摇晃,似是随着顾烨灵气的消散,封印也逐渐镇压不住,石壁上雕刻的白龙发出一声长啸,身形愈发凝实,竟好似要变成真龙一般脱墙而出!
“铮”地一声,缠绕在它身上的粗黑锁链崩断一根!
黑气越发浓郁,白龙昂首嘶鸣,漆黑的锁链又接连崩断两根!
铮然声不断响起,突然,一只巨大的龙首并一截龙身伸出墙外,犹自拖绕着黑色的锁链!
它仰头阖眼,像是从深渊归来的王者,贪婪而恣意地仰首呼吸了一口本属于自己领地的气息。
“天助我族,光耀复兴!”
“哈哈哈哈——”
仿佛成千上百人齐声大笑,声振地宫,撑起大殿的石柱不断倒塌,眼看便要彻底倾颓。
突然,地宫表面浮起银白阵纹,陡然间光芒炽盛,白龙身上漆黑的锁链竟泛出红光,猛然收紧,将挣扎出墙外的白龙用力往回拉扯!
白龙愤怒嘶吼,竭力抵抗,身躯绷紧,锁链叮当乱响,却仍被寸寸拽回。
“谁敢,谁敢——”它粗声咆哮着,然而每一次挣扎,身上缠绕的黑红锁链便越发密集,卡进它银白的鳞片里,直至勒出丝丝鲜血,仍在收紧!
白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倏然被拽回石壁当中,再次化为石雕。
千万人的声音合成一道仿若地狱恶鬼的声音,夹杂着恶毒的憎恨与不甘。
“白鹤鸣!”
“我与你不共戴天——”
宁平知搂紧身侧的树干。
他好似身处在风暴的中心,肆虐的劲风割面,四周温度一降再降,眼睫眉梢跟着凝出霜雪。
方才顾烨灵气暴动,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瞬间便被掀飞出去,即将摔下悬崖前,终于抓住一棵已经凝成冰雕的树干,堪堪止住身形。
他迎着夹杂冰雪的烈风艰难抬头,望向顾烨。
顾烨微微垂首阖目,趺坐于前方不远处,静止若山。如有实质的灵气却自他身上倾泻而出,如奔流入海的江河,源源不断涌入阵中。
“顾真人!”
宁平知试探着喊了几声,却都被呼啸的风声淹没。几息后,顾烨的脸色逐渐苍白,仿佛那些逸散的灵气,也将他身上的生机抽丝剥茧,一并带离。
不远处的地上,筑基殿弟子与方姓少年的尸身依旧倒在地上,鲜血还在汩汩流淌,细听耳畔却只有风声,再听不见方才凄厉的嚎叫。
宁平知不知顾烨做了什么来阻止逆涌泉阵的杀戮,只知道绝不能任由顾烨这么下去。
可他不过一个凡人,又能做什么?
不过片刻,宁平知鬓角肩头已落满冰雪,然而心跳鼓噪,焦急不已,恍惚间竟觉出一丝热来。脑海里飞速掠过无数念头,思索着解决之法。
忽然,顾烨曾经的话浮现在耳边——
“涌泉只能以死物为阵眼,一旦阵成,不可再逆。若要阵停,只能毁去阵眼……”
阵眼!
只要毁去阵眼,就能让这座阵停下来!
可……
宁平知贴着冰冷的树干,极目远望,只见这座阵无边无际,竟好似延伸到归一宗之外。
这么大的范围,花草树木,山石殿宇,死物何其多,他要如何找到那个被作为阵眼的死物?
微弱的火苗刚生出又被浇灭,宁平知心情愈发沉重。
顾烨仍旧闭目坐在原处,宁平知望着他身上不断外散的灵气,明白自己此刻所耽搁的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思及此,他闭上眼,深吸几下冰冷的空气,强令自己平复心绪,在记忆里回溯这两个月来所记下的所有阵道相关之术。
欲启一阵,必先设阵眼,而后才能依托其上,绘制阵纹,灌入灵力,方能成功。
阵眼方位不定,不同的阵所需灵力亦不同,然唯有一点万变不改。
若阵术师修为高绝,则阵眼选择自可随意,正如那日顾烨只用一只茶盏,须臾间便可布出涌泉;但若阵术师修为不济,则所依凭的阵眼便要足够强大,其蕴藏的灵气,必须足够抵消绘阵所用,方能启动阵法。
宁平知努力稳定心绪,已觉得自己在逐渐靠近答案。
绘制这座逆涌泉阵的人不知是何人,但其人必不在阵法之中,否则岂非同样要受涌泉所噬?
他寻了一人替他做此事,那人是谁?
宁平知缓缓睁开眼,望向不远处血泊中的方姓少年尸首,他手边,那把杀人之剑倒在血泊之中。
方姓少年不过金丹期,涌泉阵需渡劫期修为方能启阵。绘制阵之人所选的阵眼,必要珍贵无比,足有渡劫威能。
归一宗里,何物最为珍贵?
答案呼之欲出——
“镇派钟……”
只有归一宗的开宗之器,才能有此等威能。
宁平知望向另一个方向。
镇派钟在无峰上。
“系统。”宁平知把心一横,当即唤道,“送我去无峰。”
【无峰有高等级禁制,强行突破所需积分过高,宿主积分不够,命令无法执行】
系统顿了顿,道:【我只能将宿主送到无峰山脚,那里有一条上山的路,是否传送?】
宁平知袖子抹了把眼角眉梢的霜雪,冻得几乎双唇都要失去知觉:“先等等。”
已是银霜素裹的观星崖上一片寂静,只有夹杂着霜雪的冷风怒号。
宁平知闭上双眼,凝神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狂风。
如刀的风刃割面,刮得人生疼,却有一刹那,风势微弱,便在此时,宁平知突然睁开眼,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一扑,重重摔在方姓少年身边,一把握住了他手旁的剑!
下一刻,汹涌的狂风便把他吹飞出去,直落到悬崖之外!
“系统!”宁平知高声道。
【收到】平板的机械音应声而起,【开启传送】
便在下一瞬,宁平知陡然止住落势,脚下一重,已然踩在实地之上。
他抬起头,只见一座巍峨山峰笼罩在深沉夜幕之下,一条山道直延伸向上,两侧树木丛生,不知其尽。
许是此处离顾烨较远,风势小了许多,呼号之声也几不可闻,相比较方才静谧许多。
然而脚下殷红似血的阵纹依旧清晰无比,站在此处回头再望,灵霄峰上灵气逸散形成的光柱直达天际,在云层间激荡出层叠漩涡。
宁平知不再看,转头迈上了第一步石阶。预想中的禁制并未将他弹开,只脚下迅速蔓延开炙热高温,仿佛一脚踏入岩浆之中,血肉筋骨都在顷刻间融化,极致的灼痛中,宁平知竟还能分出一缕神思想到——原来这才是无峰的禁制。
他竭力抬起重逾千斤的腿,迈上第二阶,这一步却似自炙热熔浆里迈入极寒冰窟,每一寸肌理都冻得生疼,宁平知牙关打颤,举目四望,竟不知何时身处一望无际的雪原,他在其中徒步许久,几乎要冻僵时,猛然一个激灵,神思清明过来,发觉自己分明还在第二阶。
一冷一热间,宁平知已然筋疲力尽,而这条路还有不知几千级宽阔石阶。
宁平知深吸一口气,扶住一旁的山石,踏上第三阶。
甫一踏上第三阶,恍若迈上密密麻麻的刀山剑海,无数把利刃顷刻间自脚下穿透身躯,宁平知当即疼得跪倒在地。他一手撑地,另一手徒劳地抠住自己的前襟,似乎想要将体内所有利刃通通挖出,用力之狠,以至抓破了衣襟和皮肤,五指鲜血淋漓。
他蜷曲起身子,浑身被冷汗浸透,忍着痛楚,颤巍巍伸出手,想要爬上第四阶。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青石阶,眼前忽然出现幕幕幻象。筑基殿众人的身影在他眼前一一闪过,他看见彭水仙在剑侍典礼上语出惊人,看见伍叁埋首在最后一排奋笔疾书,看见筑基殿的弟子们在观星崖上一起看萤火……看的愈久,心口便如同被细密的针包裹,痛楚难当。
直到方姓少年举剑时,宁平知徒劳地伸出手,急迫道:“不要!”下意识想要去拉扯伍叁,然而剑光划破黑夜,二十九具尸体又一次在他面前倒下。
宁平知双目怔然地看着前方,却见顾烨一身雪色,神情冷淡地提剑而来。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宁平知,居高临下,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叛徒。
宁平知想要辩解“不是我”,话未出口,却觉心口蓦地一凉。
他看着顾烨拔出长剑,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心口的凉意仿佛带走了周身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终于彻底失去意识。
再睁眼时,宁平知的脑海有一瞬空白。
下一刻记忆回笼,宁平知立刻爬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不在山道上,脚下青草细嫩柔软,夜静无风,月朗气清,便连脚下的阵纹和灵霄峰上的灵气波动都没有了。
“系统,我昏睡了多久?现在是何处?”
接连唤了两声,系统都没有回答。
宁平知带着疑惑四处打量,转身时,一张放大的人脸雕像猝不及防闯入视线,宁平知登时后退两步,惊魂未定。
这是一个女子的雕像,其人发束莲花冠,眉眼温和,正垂眸看着落在指尖的一只蝴蝶,神态栩栩如生,恍若下一刻银蝶将要振翅,她也将眨眼浅笑。
自古亡者立像居多,纵有立生祠者,却也是在香火旺盛之地受人供奉。这座雕像却在这野望无际的草地上摆放着,可见仍是亡者像的可能更大些。
宁平知略施了一礼,这才继续往前查探。一路走来才发现,像那样的雕像竟然走一段便有一个,或男或女,神态各异,尽皆如生。宁平知心下愈沉,不知自己究竟走入了什么地方,是否还在无峰之上,又要如何寻到出去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却如同鬼打墙般,围着雕像转来转去,再次经过那女子雕像时,宁平知不禁泄气。
便在此时,耳畔响起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可要我帮忙?”
宁平知一惊,循声回望,只见一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那人赞道:“能走上三阶,心性之坚韧已远超常人,你是筑基殿的?师长如今是何人?”
旷野上,月光倾洒而下,将那人样貌勾勒得清晰明了。
宁平知倏然睁大双眼。
男子身形高大,一身黑衣,面容俊朗,腰间挂着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看起来朴素无比,一笑却十分可亲,而气质沉稳,又仿佛世上再无任何他所不能之事,令人见之心安。
宁平知已在随玉佩入梦时见到过他许多次。
“白……”宁平知语无伦次,“你……你为何会在此?”
一更,等下还有,抱歉年底事情多,还请多担待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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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