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兄,宁兄?”几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宁平知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彭水仙夸张地翻了个白眼,长叹一声:“唉,魂又飞了。”
宁平知这才回神,忙歉然道:“对不住,方才未听到……”
彭水仙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定睛打量他,半晌不住摇头:“有鬼,一定有鬼!你可知你近来总是魂不守舍?”
“许是昨夜没有睡好……”
彭水仙麻木道:“半个月前你就是这么说的,难不成你这些日子都未曾睡好?”她指了指周围,“方才我唤你的声音再大一点,整座藏书阁怕是都要听到了,唯独你无动于衷。”
宁平知看了看周围,只见不少人都抬起头往他与彭水仙的这桌望了过来,不禁一阵心虚。
“唉,其实我就是想问你门规抄了几遍了。”彭水仙双手撑起下巴,苦恼皱眉,“我抄了八十六遍,还剩十四遍,手都要断了……”
宁平知望着桌上摊开的门规和一张张抄满字的纸,思绪却又开始飘远。
自从那日与顾烨不欢而散,他二人竟当真没有再见过一面。
这几日,他往返于灵霄峰与积翠峰之间,闲暇时便来藏书阁看书抄写门规,虽依旧天天能见到折雪,可也不知顾烨是有意避着他,还是当真不在积翠峰,总归不曾再出现。
宁平知的生活好似恢复了平静,却时不时便会不由自主地出神。
折雪剑也不似之前那般活跃,每日见了他,总要唉声叹气两遍,问他几时能与顾烨和好。
“剑快不能呼吸了!”不久前一日晚上,宁平知正挑灯在抄门规,折雪剑忽然冲进寝殿。
“剑不能再跟着他了,实在太可怕了!”折雪剑团团乱转,哀嚎连连,“宁兄,你能不能不要和他吵架了,剑给你带路,你去看看他……”
宁平知停住笔,垂眸注视着抄写一半的门规,许久才轻叹道:“去或不去,哪里是我说了算……”分明是顾烨说不要再见。
折雪剑忽然凑到宁平知身前,委委屈屈道:“可宁兄你看,他自己不高兴还不够,连带着剑如今都要跟着发霉了!”
只见折雪剑头顶上方聚集了一小团乌云,时不时还有细碎的小闪打过。宁平知看着那一小朵漆黑的云,竟觉有几分可爱,忍俊不禁道:“这……与他有关?”
折雪剑一蹦三尺高:“当然有!你难道没发现,积翠峰都好几天没出过太阳了,剑都要闷坏了!”
宁平知愣了愣,怪道近来积翠峰上总是乌云罩顶,他还当是要下雨,却原来……是顾烨心情不好的缘故?
这是……龙天生的异能?
宁平知脑海里一瞬间冒出许多有关龙的异闻传说,他咳嗽两声,将个别奇怪的念头悉数压下。
见他在抄书,折雪难得善解人意地安静了片刻,却到底耐不住性子,没多久便问他还要抄几遍,宁平知如数而答。
折雪剑震惊不已:“还剩九十?那要抄到什么时候呀!就算抄完了,手该多累!”他越说越生气,忿忿道,“都是臭顾烨的错!”
宁平知哭笑不得,安抚它几句,只说不累,却不知自己何时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边已经大亮,桌上竟摞着一叠厚厚的纸。折雪剑兴高采烈在一旁来回跳着,告诉他门规已经抄完了。
宁平知看着与他一般无二的字迹,惊愕不已,忙问这是谁抄的。
折雪剑欲言又止:“当然是……是剑给你抄的!”
宁平知望着他光秃秃的剑身陷入沉思。
折雪剑缩了缩身子,继而挺起胸膛:“虽然剑没有手,但是剑还有别的方法,你难道不信剑吗?”
宁平知自然只好道谢。折雪剑高兴不已,趁热打铁般道:“那今天要去看顾烨吗?”
宁平知失笑摇头,折雪剑头顶顿时乌云又聚……
想到那日的场景,宁平知唇角忍不住又勾起笑意。忽然,彭水仙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宁兄,那是谁?”
宁平知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只见藏书阁正门处,两个人影并肩走入。走在左边的,赫然便是几日未见的伍叁,他身边另一人,身材窈窕,杏眼桃腮,巧笑盈盈,却是一名女弟子。
宁平知认出来:“近几日宗内招收弟子,这是新入筑基殿的薛师妹。”
两人未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宁平知二人,十分熟稔般寻到一处空桌椅相伴而坐,翻出书册,凑在一处,喁喁细语地说起话来,状似亲密非常。
彭水仙一直盯着那一边,语气不辨喜怒:“为什么我不知道?”
宁平知无奈:“你这个月来过几次学殿?之前伍叄劝你好好听课,说马上又要考核,总不能还指望着他给你抄,你听后不还与他吵了一架,现在都没原谅?”
彭水仙脸色涨红,语气却越发凶狠:“我、我分明已经原谅他了,是他自己不来找我!我以前说话他不见得听,怎么这次就这么听话,我说不要理我就真不理了吗!”
宁平知微微怔了一瞬,彭水仙却扯着他的衣袖站起身,咬牙道:“我倒要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宁平知被彭水仙一路拽着,悄悄来到离伍叁二人最近的一个书架后,小心翼翼探出头。
二人细小的说话声传来。一时讨论道门典籍,一时探讨琴棋书画,一时又只是说些风雅韵事,惹得薛师妹笑如银铃,气氛十分融洽。
彭水仙扒着书柜的手指几乎要抠出洞来,宁平知无奈叹气,正想劝她回去,书柜另一边忽然传来薛师妹温柔似水的声音:“我自从见了伍师兄的归一杂报,便觉伍师兄当真才气过人,这几日一番相交,更觉投契,不知伍师兄之意又如何。”
伍叁道:“我亦觉得与师妹颇为投契。”
薛师妹一笑:“既如此,我恰于画道略有研习,伍师兄若不弃,改日不妨来寻我,我为伍师兄作画一幅,我就住在……”
“师妹当心!”
砰——
沉重书架轰然倒地,砸在桌上,书册散落,藏书阁里的弟子纷纷受惊来望。
彭水仙缓缓收回踹倒书柜的脚,抬起头看向对面抱在一起的二人。
护着怀里人的伍叁一呆:“水仙?宁兄?你们怎么……”
彭水仙双唇紧抿,一双手攥了又攥,一双眼瞪着他,眼眶竟慢慢红了。突然重重一哼,头也不回大步冲了出去。
伍叁忙追上几步,唤了人两声,自然没有喊住。
“宁兄……”他茫然地转过头。
宁平知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大有同情之意。
第二日,宁平知照常第一个走进学殿,不料竟见到了许久未来的彭水仙。彭水仙一反常态,每日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无事便拉着宁平知给她温习书上内容,好似转了性子。更有几次宁平知撞见她在纸上涂涂画画,好似在画什么画像一般。只除了依旧不理伍叄,一切倒与往常无二。伍叁自欲同她主动说两句话却屡遭碰壁后,也不再上前,却是仍与新来的师妹多有言谈。
半个月很快过去,期间宁平知收到唐尧的来信,方知唐尧在分开的这段日子,自己慢慢学着识字,如今已能认得大半了,他在信中说如今他已有了练气中期的修为,正在努力修炼,争取早日同他一起入内门。信的最后,还托宁平知如能见到朝闻道师姐,替他道一句谢,就说榛子糖很好吃。
月中考核如期而至,这一次再无意外阻挠,宁平知顺利作答,竟取得了排名之首,获得了一次进入藏书阁顶层的机会。彭水仙也十分难得的摆脱了倒数第一的名头,结果出来那日,拉着宁平知嚎啕大哭了半日,却不知是因何而哭。
宁平知选了个天气晴朗的午后拿了腰牌,登上了藏书阁顶层。他不能修炼,本对藏书阁顶层也无甚兴趣,只是唐尧来信时提起医书,他才想到顶层不知是否有什么奇珍典籍,若能抄录些许,届时给唐尧看看也好。
藏书阁顶层也与其他几层并无多少差别,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暖阳透过窗格斜照入内,分割出半明半暗的室内光影。
这里的书相比其余几层,看上去倒是更老旧些,宁平知抽出书籍再放回的动作间,总能扬起阵阵细小的尘粒,迎着阳光跳跃。
许是归一宗多为剑修,顶层也多是些剑道典籍,故而宁平知并未寻到医书。眼看日已西斜,宁平知放回最后一本书,便欲离去。却忽然听到书柜对侧,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宁平知脚步一顿,绕到对侧一看,只见一本封皮泛黄的旧书掉在地上。
他拾起拍了拍灰尘,只见封面上三个模糊的字——《百妖谱》。
宁平知看向书架上的空缺,想来此书是被自己放书时不慎推出来的。
他掀开第一页,看了看序跋,原来这是一本介绍妖族各种妖兽的书籍,序言里还介绍了妖族的历史。书中所记,上古时期,妖族得神明眷顾,统率天地,而后天地异动,神明陨落,末法降临,妖族亦悉数匿迹,而后方有人族临世,繁衍生息,夺灵气而与天争命。
想来此书作者应不曾经历百年前的妖族之乱,否则必不会写“妖族亦悉数匿迹”。宁平知看了看成书时间,果然已在七百年前。
他随手往后翻着书页,颇觉此书有《山海经》之味,形形色色的妖兽绘于其上,却不知有几个是真实形貌。
忽然,宁平知翻页的手指一顿,停在了书中一页。
此页所画之妖,有似鹿之角,似鲤之鳞,似蛇之颈尾,似鹰之趾爪……文字记述上,打头只有一字,龙。
宁平知自然不陌生,却放慢了速度,一行一行看了下去。
“……其为万妖之祖,掌**之变,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成年之日喉下生逆鳞……”
“……岁不以年记,而论角上博山之数……”
博山?宁平知在此处略一停,思索了一下,觉得应是龙角上上长出的分叉。
他不由得忆起那日地宫顾烨化形时长出的一对角,印象里……似乎皆是中间一枝稍长,左边如同枝桠,另有稍短一截,右边倒却只有一个骨朵般的小角,倒像是还未长成一般……
宁平知敛起思绪,继续往下看。
“……博山凭修为而长,一山为婴,二山为少,三山而成……”
宁平知读至此,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此段之意思便是说,龙的年纪要看他头上的角有几个博山,若是一个,那便是幼儿,两个,便是少年,三个方为成人。
宁平知明悟般缓缓点了点头,下一刻却陡然一僵。
似乎顾烨的第三个角还未长成……
所以顾烨他……
还没成年吗……?
*“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说文》
作者:未成年龙只能谈恋爱,明白?
顾烨:……
秒懂的自觉面壁(ノ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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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