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打量他。
宁平知追悔不已,下意识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两人都未曾再开口,殿内一时寂寂。
不知多久,顾烨总算率先开口,打破了度日如年的沉默,宁平知如蒙大赦。
“归一宗本也不禁双修之道,大可不必如此避讳。”
顾烨淡淡道:“若修炼得当,于修行大有裨益,世间向来不乏所趋之人。只是世间万物,过犹不及,阵道亦然。即便此阵于修行有事半功倍之效,若耽溺于此,谋求捷径,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一番解释,倒冲淡了些许方才的尴尬,宁平知忙作出探讨修行的模样,跟着请教:“此等增益阵法,若使用不当,都会有何弊端?”
“轻者修为受损,重者境界倒退,殒命当场。”顾烨低声道,“更甚者,已令世间生灵涂炭。”
宁平知一愣:“何人……竟至于此?”
顾烨袖中手指微动,案上书册翻动,停于一页。
“此阵名为‘涌泉’。”
宁平知凝神细看,只见这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阵纹,弯曲交错,线条繁复,观之令人眼花缭乱,大有眩晕之感,竟比他此前见过的任何都要庞杂。
书页的角落里,墨色小字篆书了三个字。
“齐子修……”宁平知默念了一遍,忽然从忆里找到了这个名字的来处。
“此人不是七百年前的医修大能?”
他给唐尧念的医书,十本有九本皆出自齐子修之手,唐尧更是将他奉为偶像,就差日夜参拜。
但能画出如此高阶的法阵,想必齐子修于阵道亦有卓绝之能。
顾烨道:“齐子修确为医修,毕生只画有涌泉一阵,但仅凭此阵,已奠定阵道巅峰。”
顾烨忽然拾起案上茶盏,轻轻一磕。
就在这瞬间,一座流光溢彩的大阵骤然亮起!以二人对坐的桌案为中心,繁复瑰丽的阵纹如涟漪荡开,犹在缓缓旋转,整座大殿皆囊括其中。
书上所见时只觉晦涩驳杂,待每一处花纹皆现于眼前,宁平知只能想到用美之一字来形容。
“这便是涌泉阵?”宁平知道。
顾烨轻轻摇头:“还不全,你可知此阵为何以涌泉为名。”
宁平知略一思索:“可是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之意?”
顾烨颔首。
“自天地灵气凋敝,道门修行不易,各式聚灵阵便应运而生。涌泉阵亦为聚灵,威力较之寻常阵法却高出千倍不止。”
他示意宁平知望向四周:“你现在所见,是还未启阵的涌泉。若要启阵,必先施其一滴精血。”
宁平知了悟,这便是“滴水之恩”。
那何为“涌泉相报”?
“以精血相祭启阵,涌泉便会回之百倍灵气,且施于阵中的每一个人。”
宁平知双眼微微睁大:“每一人,皆可得百倍灵气?”
顾烨给予肯定。
宁平知惊愕不已。若阵中有百人,千人,乃至万人……皆可得百倍灵气相赠。
而这一切,不过需要一滴血。
宁平知始觉齐子修阵道巅峰实至名归。
但如果是如此高阶的聚灵阵,又为何会使生灵涂炭?
宁平知道出了疑问。
顾烨不答,反问:“依你之见,涌泉阵所赠灵气从何而来?”
宁平知微怔。
涌泉阵名为馈赠,实为聚灵,既是“聚”,定然不是无中生有。
“月有盈缺,潮汐有律,世间万物,皆有定则。譬如晨露,散而化雾,积而生云,复又成雨,聚江河湖海,循环往替,却始终不增不减。若无修士,天地灵气本亦如是。然修士与天争命,夺自然造化为己用,灵气必有损耗。”
宁平知恍然大悟。涌泉阵威力无匹,也正因如此,一旦启阵,必要引得方圆范围内灵气枯竭。若频繁使用,势必让灵气失衡。
顾烨道:“齐子修身为一派之主,以涌泉阵相助门中弟子修行,引发众怒,群起而攻,最终身首异处,也使道门元气大伤。”
宁平知不禁道:“此阵既如此危险,为何还要让世人知晓?”
顾烨道:“涌泉阵实为阵道集大成者,至今未有阵法能出其右,毁之可惜,此为其一。然最根本之故,乃是此阵绘制极难,灵力需求甚多,非渡劫期以上修士无法布阵。纵然传之后世,也几无处得用。”
宁平知望着四周依旧莹莹生光的大阵,不禁生出慨叹之意。
顾烨忽然两指捏住茶盏,微一用力,瓷壁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殿中的阵法霎时熄灭,仿若昙花一现,再无踪迹。
顾烨收回手,向他解释:“涌泉只能以死物为阵眼,且一旦阵成,不可再逆。若要阵停,只能毁去阵眼。”
宁平知想起方才华光璀璨的阵图,一时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情绪。
便在此时,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折雪剑突然翻了个身,不偏不倚,正好挨到了宁平知手边。
“剑已经睡了一觉,你们两个难道还在看书吗?”折雪剑声音犹带着困倦的鼻音,它嘟囔道,“臭顾烨,你不用睡觉,宁兄也不用睡的吗,你太坏了,剑谴责你!”
宁平知哭笑不得,见时辰也确实不早,便主动道:“弟子不察,忘记时辰,今日颇有叨扰,还请真人早日歇息。”
顾烨颔首起身,折雪剑却依旧迷迷糊糊地靠在宁平知身边,宁平知忙捧起它,追上将要迈出殿门的顾烨。
“顾真人,你的剑……”
顾烨回过头,看了看宁平知怀里的折雪。
“这几日你如何在两峰之间往返?”顾烨忽然道。
宁平知一愣,答道:“近日都是叨扰叶师兄相送。”
顾烨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蹙了下眉,而后道:“日后不必让他再来了。”
宁平知更愣:“可……弟子不会御剑……”
“不必会,折雪可以带你。”
宁平知第一反应便是拒绝:“这怎么行,折雪是真人的佩剑……”
顾烨抬起长睫看他一眼:“你不是我的剑侍?”
他的声音略低,几个字说得又慢又缓,仿佛秋夜微凉的风掠过耳畔,却让宁平知一时有些莫名的耳热。
“弟、弟子谢过真人……”宁平知只能低头应下。
顾烨盯着他藏在发间的耳朵看了半晌。
“我若明日未至,不在积翠峰静室,便在地宫。除月圆之夜,其它时候你都可来寻我。”
宁平知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关键,略微迷茫地抬起头:“……明日?”
顾烨神色淡了些:“怎么,莫非你已经都会了?”
“当然不是!”宁平知陡然领悟,顾烨竟还愿意来给他讲解阵法?
“弟子只是担心真人事务繁忙——”宁平知语无伦次,生怕顾烨误解临时反悔。
顾烨神色这才舒缓些,未再多言,转身走入夜色。
“若不记得路,便问折雪。”
宁平知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依旧呼呼大睡的折雪剑,想起明日去灵霄峰将面对的事,顿觉无比心累。
折雪剑送他去灵霄峰,果然引发一阵不小的动荡,第一日去时,宁平知几要被人群淹没,折雪剑还要随他上课,更令宁平知惊恐。好说歹说,宁平知总算将它哄了回去,当日夜里便与它约法三章,只要它送自己往返灵霄峰与积翠峰之间,其余时候,便回到顾烨那里,总归不能呆在他旁边。
非是他不喜欢折雪,实在是有它在,其余弟子根本无心上课。
折雪剑撒泼打滚,无论如何不依,直言跟着顾烨太无聊,跟着他才有意思,闹到最后,还是顾烨来了才将它制服。
此后接连几日,顾烨当真每日都如约而来。宁平知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白日里在灵霄峰听课,夜里便听顾烨给他讲解阵法。
顾烨深入浅出,将无论如何艰难晦涩的阵法,都讲得通俗易懂。如此这般,十天后,宁平知竟当真把厚厚的一本《阵法典要》熟记了十之**。
又一日,宁平知照旧在积翠峰正殿等候顾烨。但直到明月高挂,顾烨却仍未至,连折雪剑都不知去了何处。
宁平知心下生疑,见今日并非满月,便动身去寻。静室空无一人,他便寻着记忆,再次下到了地宫。
这一次,一路上十分顺畅,石门也并未关闭。宁平知走入其中,便见到熟悉的氤氲雾气,弥漫浮动,远处的池水竟又变作了温泉。
宁平知四下望了望,并未见到顾烨,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道童声。
“宁兄,你怎么来啦!”折雪剑嗖地一下从远处飞来,开心地绕着他转圈。
这几日他与宁平知越发熟稔,无事便爱缠着宁平知陪他玩耍。
宁平知问他顾烨去了何处,折雪剑说顾烨方才确实在这儿,只是被陆离叫去了,估计要很久才能回来。
宁平知便也不再寻,他望着远处雾气蒸腾的水池,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为何这里的池水……还会变?”
折雪剑得意洋洋地“挺胸抬头”:“这个剑知道!有灵气的时候就是热的啦!要是灵气都被吸收了,那就变凉了,不过剑还是喜欢它变凉!剑一点也不喜欢热水!”
宁平知却望着温泉水有些意动。他还记得上一次泡温泉的感觉,确实疲乏尽消。这几日他忙的几乎没有一刻空闲,倒真的觉得有些累了。
既然折雪说顾烨被陆离叫走了,应该也不会回来,他只要快一点,想来不会有事。
宁平知想到这里,立刻开始行动。
一件件衣衫委顿在地上,宁平知迈入了池水中,惬意地呼了口气。
一旁的折雪剑自己玩的不亦乐乎,钻进衣裳堆里,又站立起来,将衣服顶起一个帐篷,窸窸窣窣地来回移动。
宁平知虽然眷恋温泉的舒适,但到底并未久呆,自觉时间差不多了,便伸手去拿衣服。
将要够到衣服时,折雪剑忽然顶着衣服往后蹦了蹦,故技重施,喊着让宁平知来抓它。
宁平知十分无奈:“别闹了,折雪,快把衣服还给我。”
他又伸手去抓,半边身子都快要探出池边,折雪剑却十分狡猾,屡次都处在将擒未擒的边缘。
池面上雾气渐渐扩散,眼看时间愈来愈久,宁平知眼睫都被水汽沾湿,身上也起了薄汗,依旧没有拿回衣服。不仅如此,折雪剑更是在最后一跃中,隐去身形,彻底藏入了雾气里。
“……折雪?”
宁平知唤了几声,声音在空阔的地宫回荡,无人应答。
宁平知叹了口气,十分心烦意乱。
便在这时,视野里忽然出现一截衣角,宁平知顿时精神一震,立刻伸手,用力一拽——
却没有拽动。
可……怎么会拽不动??
宁平知僵硬抬头,只见雾气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
顾烨手握折雪,在池边站了片刻,忽然一手拄着剑,单膝蹲在了池边。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被宁平之拽住的衣角,又缓缓抬头,盯住了宁平知。
看神情,分明是在问宁平知此举意欲何为。
顾烨:拉我干什么?
作者:他想和你一起洗。
宁宁:我没有!!
p.s.更晚了,如果我说是因为降温没有暖气被冻僵,你们会原谅我吗_(:з」∠)_会的,你们都是小天使!
最后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2021心想事成呀,冲冲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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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