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酞普兰 第40章 第四十章

天气指数的湿度接近百分百。

空气里像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不知道是不是病情加重，时宁觉得有些压抑，这种天不管在南方还是北方都一样。

北方可能是雾霾，南方就是回南天了，墙壁渗水，衣服晾三天还潮得发臭。

她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医生没拿走的那个号码条，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再也不想来大医院看心理医生了。

她约了最早的号，进去不到半个小时，听了一堆空话，跟专科医生讲得一样。

“你要自己调节情绪。”

“那是过去的你，不是现在的你。”

“你要学会控制，多出去走走，交交朋友。”

“……”

时宁没法反驳。道理她都懂，真的懂，书上写的，网上看的，别人说的，她都能背下来了。

问题是做不到啊。

总不能路上随机抓一个路人：“嘿，交个朋友吗？”

这她可干不出来。

憋着一口气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时宁掏出手机，给周见微发消息：［姐妹，今天的医生又让我交朋友，多出去社交。］

周见微秒回：［想找朋友还不简单？现在那么多交友软件，你下载十个八个，保准你聊不过来。］

紧接着甩过来一长串截图，全是App图标，标注着“这个好玩”

“这个都是年轻人”

“这个听说容易找到对象”

时宁挑了个图标看着顺眼的，点了下载。

注册流程有点繁琐，要填一堆信息。

在填真信息还是假信息之间犹豫了一下，她最后还是选了真的，反正现在网络都透明了，假不假的意义不大。

注册完，一进去就是各种弹窗。

点个爱心，互相喜欢可以聊天。

点个心碎，就再也不见。

时宁研究了一会儿，觉得这玩意儿怎么搞得跟相亲似的？

还有个“附近的人”功能，她看了一眼，赶紧把定位关了，万一碰到熟人，尴尬得能当场去世，然后她把地址标记在了京城。

反正不面基，就当练习跟陌生人聊天，刚设置完，消息就弹了一堆。

［妹妹多大？］

［yue吗？］

［看看照片］

［哈喽，美女］

［找对象吗］

时宁一副老年人在地铁上看手机的表情。她很淡定地举报并且拉黑了几个，然后挑了一个主页看起来比较正经的回复了句：［你好。］

她点进对方主页看了看，简介写着京北大学研一，玩了半个月。

动态只有一条，是一张手的照片，那双手确实长得不错，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搭在书页上的姿势随意又好看，配文是“组会好苦啊”。

时宁放大，眯着眼看了会儿那些英文，似乎是医学相关的，真的京北大学？

有点装x了哦。

但她是个手控，看在这双手长得不错的份上，装就装吧。

［你今天刚玩啊？］对方问。

［是的。］

［有找到朋友吗？］

［没有。］

［你也在京城读书？］

［是的，大四。］

［那应该实习了吧。］

［嗯。］

“好冷淡哦。”男人盯着手机，眉头微微皱了皱。

屏幕的亮度映在他脸上，显出一点困惑的神情，他翻来覆去把对方主页看了好几遍，空空的。

唯一一条动态是前一分钟刚发的一张梅花照片。

夜晚，几朵红梅孤零零地开着。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有一种漫天繁花化作繁星的美，背景是模糊的树影和远处透出的窗户。

不过现在京城的梅花早该谢完了吧？

“冷什么淡，吃什么快点。”旁边人把桌上的点餐牌递给他，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头都没抬。

方不言收起思绪，接过牌子打开小程序扫码。他一边选着菜一边好奇问：“师兄，今天怎么想出来吃饭了？你论文写完了？”

江鹤川正在发消息，嘴角微微动了动：“一个朋友约我，正好带上你。”

“哪个朋友？”

“本科同学。”

“哦，是京海大学的那个。”因为江鹤川的关系，方不言跟那个人也见过几次。

正说着，手机响了，对方发来消息：［我在京海大学。］

“嘿，好巧。”方不言刚想感叹，不远处响起机械的“欢迎光临”。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简单的白T恤加牛仔外套，黑色挎包斜挎着，头发微碎搭在额头上。

长相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会觉得阳光帅气的类型，只是眼下的黑眼圈太重了，遮不住的疲惫。

王鹿禾朝他们走去，朝方不言点了点头，又看向江鹤川：“点好了吗？”

江鹤川把烫好的碗推到他面前：“等你呢。”

“我啥都吃，饿死了。”王鹿禾一屁股坐下，往后一靠，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那老头贼能说。”

快毕业了，真是又费脑又费体力，每天忙得昏天暗地，还要经受导师的连环唠叨。

相比之下，江鹤川虽然也累，但好歹医学世家，导师是他爷爷的同学，多少会给点面子。

方不言看着这两个即将毕业的学长，识趣地没敢说任何讨打的话。

他只是问：“咱们京城现在还有梅花吗？”

“过季节了吧。”王鹿禾答道。

方不言点点头，低头继续发消息：［我跟你的学长一起吃饭呢］然后拍了张菜品的照片发过去。

对方回复了一个问号：［我的学长？］

这个软件的提示音是个铃铛声，“叮咚”一下，在这种场合格外引人注意。

江鹤川瞥了他一眼：“你玩什么叮咚叮咚的？”

方不言嘿嘿一笑：“交友软件。”

“……”

“哎，不是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方不言看到江鹤川嫌弃的眼神连忙解释：“就普通网友聊天，什么都没有！”

“你还想有什么？”江鹤川挑眉。

“可能…想谈个女朋友？”方不言试探着说。

“出息。”江鹤川翻了个白眼，还是太闲了。

方不言论据充分：“师兄，我本科都没谈过，还没享受过美好的大学恋爱！”

王鹿禾在旁边笑了一声：“就是，我支持你。别像你师兄，等个等不到的人。”

江鹤川又是一记飞眼。

方不言连忙给对方倒上饮料：：“王哥，还是你好，敬你一杯。”

两人拿着椰汁碰了一杯。

江鹤川只想把这两人踹出去。

“王哥你帮我看看。”方不言本来就自来熟，王鹿禾表明了支持他，就屁颠屁颠把手机递过去，“这女生发的梅花什么意思？我问了，也是京海大学的，还是你学妹呢，大四的。”

王鹿禾接过手机，先看了一眼对方的网名。

“香辣嘎吱窝”

他沉默了两秒。

又往下拉看了那张梅花照片，觉得熟悉。

“她什么专业的？”王鹿禾问。

方不言想了想：“没问，怎么了？”

王鹿禾没回答，而是翻开自己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递过去。

方不言接过，凑近了看，然后愣住了。

两张照片，都是在晚上，同一朵梅花，同一个枝头，连花苞的数量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拍摄角度。

王鹿禾的表情有点复杂：“应该是三院那边的。”

“这…”方不言抬起头，看看王鹿禾，再低头看看那张照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哥，你认识？”

王鹿禾脑海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但又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巧。”

方不言迟钝地没有察觉出什么，突然兴奋：“是吗是吗？那说明我跟她有缘分啊！”

江鹤川瞥了王鹿禾一眼。

看他那副沉默不语，就知道这人又在想谁了。

江鹤川也知道些时宁的事，听王鹿禾提过几次，零零碎碎的，拼凑起来是个挺让人心疼的故事。

他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他这兄弟怎么就看上这个女生了。他一直以为，以王鹿禾那性格，会找个跟他一样闹腾的，俩人凑一块能把房顶掀翻那种。

不过想想第一次见到时宁的场面，江鹤川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确实有缘分。”

他随口说了一句。

方不言眼睛一亮，以为江鹤川突然变得好说话了，立刻来了兴趣，低头噼里啪啦打字。

［你是什么专业的？］

［在京城实习吗？］

［吃饭了吗？］

手机那头的时宁看着屏幕上跳出来一连串的问号有些茫然，这人怎么突然激动了？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又看了看那张泰餐照片，想了想，回了一句。

香辣嘎吱窝：［这家店的猪颈肉好吃，可以让服务员把泰式甜辣酱换成酸辣汁，更香。］

方不言收到回复，打开小程序重新点菜：“师兄师兄，那个女生说猪颈肉好吃，我也试试，还说了备注把甜辣酱换成酸辣汁！”

江鹤川看着他那副没追过女生的样子，忍不住泼冷水：“都没见过面，万一对方是个三四十岁的妇女呢？”

方不言犹豫了一下：“不能吧。”

“怎么不能？”江鹤川慢悠悠地说，“没事，找个富婆也是好的，少走几十年弯路。”

方不言：“……”

一旁的王鹿禾，听到刚才的话就有些出神，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真实，下意识给某人发了消息：［在干嘛？］

发出去之后，他就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