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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酞普兰 第12章 第十二章

作者:苏薄九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1-14 00:08:48 来源:文学城

暑假才过半,王鹿禾就被导师一通电话叫回了学校。

热浪蒸腾了许久的榕市,终于迎来一场暴雨。雨水哗啦啦砸在窗玻璃上,却吹不散一丝暑气,反倒把整座城市焖成了湿热的蒸笼。

家里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风口嘶嘶地往外冒,吹得时宁指尖冰凉。

她缩在房间里,用枕头捂着耳朵。

只是不想吃饭而已,她不明白为什么客厅里的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时天逸的声音穿透门板:“还不是你煮的饭太难吃!”

宁彩艳的嗓音尖了起来:“你自己不会去煮啊?”

“地上堆的这些垃圾食品。”时天逸似乎在踢什么东西:“天天买这些!”

“偶尔吃几次,又不是天天!”

“赶紧都丢掉!”

“不用钱吗?!”

“我赚钱给你花,就是让你给孩子买这些垃圾?”

时宁攥紧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时天逸和宁彩艳在家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她早就该习惯了。

可习惯不了。

不仅他们,从小被丢在老家的时宁,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爷爷奶奶用方言对骂,姑姑和姑丈半夜吵到其他亲戚都过来劝架,怒吼能穿透一整条半个村子。

连住在隔壁的发小都经常问:“你家会不会是…祖坟风水不好?”

她那时候只是笑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时宁恍惚间好像被拽回了某个地方。

是江城。

父母在那里开了个的瓷砖店,时桓也跟去在那边上学。

四年级的暑假,时宁坐了八个小时的大巴车过去,心里揣着雀跃,终于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可现实却是,她和时桓并排坐在书桌前,听着主卧传来激烈的争吵。

一个摔手机,一个砸碗,瓷器碎裂的声音刺破空气。他们俩就那么听着,谁也没说话,只是笔尖在作业本上越划越重。

直到一切暂时安静下来。

时桓从地上捡起一个细小的零件,小声问:“姐姐,这个是不是爸爸手机里的那支笔?”

时宁点点头。

“那我送过去。”时桓说着就要起身。

她还没来得及拉住他,弟弟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时天逸看见儿子来了并没有迁怒,只是勉强笑了笑:“快去写作业吧。”

然后时宁就听见宁彩艳带着哭腔的嘶喊,接着是重物被拖拽的声音:“这不就是那个女人买的吗!”

一个电饭煲从二楼的窗户被狠狠扔了下去,砸进楼下的草丛里,发出沉闷的巨响。还好是深夜,楼下没人。

而时宁和时桓面前的敞开的小房间,正是时天逸和那个女人曾经睡过不知道几次的地方,明明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时宁似乎依旧能闻到女人的香水味,一阵干呕。

新一轮的争吵,就这样裹挟着旧日所有的真相,再一次将这个小家撕得粉碎。时桓悄悄挪到时宁身边,小手抓住了姐姐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所以,江城是她最讨厌的地方。

所有不堪的记忆,所有令人窒息的画面,所有关于“家”的破碎想象,都源于那里。

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越是拼命挣扎,就被缠得越紧,直至无法呼吸。

时宁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每个人,都困在各自的雨里,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时宁头疼的要炸掉,开门:“吵够了吗!”

声响戛然而止。

时天逸率先开口,还是那张笑脸,他从来不对她和时桓脸红,一直扮演的都是好父亲的角色:“我去买龙虾吃不吃,或者我让表叔送你最喜欢的大螃蟹来?”

时宁看了他一眼:“我不饿。”

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窗外护栏上。

而时宁对婚姻抗拒甚至到了恐婚的境界,她曾好几次问过母亲,有没有后悔嫁给爸爸,她都是一个答案,后悔。

结婚后,不管是丈夫公公婆婆还是小姑子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十四岁初中毕业,十六岁跟了时天逸辗转过诸多城市打工,十九岁生下了时宁,二十一岁生下时桓。

青春还没来得及绽放,就淹没在柴米油盐和颠沛流离的底色里。

她后悔吗?

后悔的。

后悔太早把一生系在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上,后悔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可她从不后悔生下这两个孩子。

如今,宁彩艳心里最大的愿望,只剩下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别再吃她吃过的苦。

时宁常常想,如果自己足够优秀就好了。

优秀到能赚很多钱,能给母亲买宽敞明亮的房子,能让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能把她从那段错误婚姻的泥沼里彻底拉出来。

可现实是,她好像一直是母亲的累赘,是那段失败关系里最直观的代价和证据。

如果一个人从根子里就烂透了,被贫瘠的土壤,错误的选择,经年的忽视和伤害腐蚀了根基,还能不能挣扎着,从废墟里长出一点点新的枝丫?

时宁不知道答案。

*

高三那年,时宁受到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当她意识到自己精神可能真的出了问题。是在某天洗澡时,在蒸腾的水汽中,她看见自己手臂上布满了划痕。那些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淡去,有些还很新鲜。

她在网上偷偷做了量表测试,结果显示是“重度抑郁,建议立即寻求精神科专业干预”。

时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对自己说:“骗人的吧。”

可那些刀片划破皮肤的瞬间,那种奇异的,从疼痛中获得片刻清醒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于是周末,她对宁彩艳撒了谎,说去找朋友玩。其实心里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独自踏进了医院。

小县城没有独立的精神科,只有一位据说从省城进修回来的心理医生。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步履匆匆。

时宁低着头,总觉得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仿佛都在无声地议论,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来这里?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想要转身逃走,逃离这个让她感到莫名羞耻和恐惧的地方。

直到电子屏上跳出她的号码,时宁才像被什么推了一把,踩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进了诊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整个问诊过程中不过十分钟,她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断断续续的叙述被其他要加号的患者冲进来的声音打断。

每一次她都慌忙别过脸,好像自己的悲伤是件见不得光的赃物。

到最后医生只是轻声说:“你不要多想,你父母其实很爱你,他们不需要你很优秀。”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理所当然。

时宁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却忽然觉得,满肚子委屈将她淹没,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给堵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医生已经按下了叫号器的按钮,下一组数字在屏幕上亮起。

门外的世界重新涌了进来。

她知道,也许医生说的是对的,父母对孩子的爱或许从来不以优秀为条件。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那种根植于心底的失败感丝毫没有因此减轻。

她依然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出色,配不上那份所谓的无条件的爱。理智上的明白,终究化解不了情感深处那个自我否定。

医生说,母亲过得不好,不是她的责任。父亲在外奔波赚钱很辛苦,也不是她的责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担子要扛。

他很冷静,没有在病历上写下任何明确的诊断,也没有提“抑郁”或“焦虑”这些沉重的字眼,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开了点药。

“门口药店有卖。”他撕下那张纸,递过来:“疏肝解郁胶囊,先吃一个疗程看看。”

第一次看心理医生的体验,差得无以复加。

那句“他们其实很爱你”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却怎么也找不到能够安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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