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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回忆录 第8章 砒霜肉汤,坟前笑语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24 15:05:24 来源:文学城

从苎萝西村到诸暨县城南集,顺着刚刚涨起春水的浣纱溪官道往北走,不过五六里路程。

四月末的日头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因为北边会稽山阴的民变在开春后已被大军弹压了下去,封锁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镇南集市终于重新开了栅门。虽然赶集的人还不及往年的一半,且大多面黄肌瘦,但街面上总算又有了挑担叫卖的声响。

我挽着小竹篮走进集市的时候,没有半点慌张,更没有东张西望。

我先是去了集市东头最热闹的“孙家酒肆”,笑吟吟地让酒保打了一大瓦坛足有五斤重的“十里香”陈年烈性麦酒;紧接着,我又走到街心的肉案前,请满手油光的屠夫割了二斤肥瘦相间、刚从老卤锅里捞出来的熟猪肉,用两片宽大的干荷叶包得严严实实,放在竹篮的最上头。

买齐了酒和肉,我没有立刻出镇往回走,而是提着沉甸甸的竹篮,拐进了镇西头一条常年晒不到日头的背阴窄巷。

这条窄巷靠近山脚,平时冷清得很,里头开的都是些收购深山兽皮、药材与矿石的杂货铺子。我顺着湿滑的青石板走到巷子最深处,在一家门脸低矮、檐下挂着一串干瘪穿山甲壳的“周记生药杂货铺”门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里头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霉烂草药气。一个六十来岁、左眼长着一层白翳的老掌柜,正趴在油腻的木柜台后头打瞌睡。

我走上前,没有说话,先伸手从怀里摸出了宋老四刚才塞给我的那把铜贝,挑出了其中五枚个头最大、边缘缺了小角、正面还被宋老四拿刀尖刻了十字赌钱记号的官铸大铜贝,“当啷、当啷”几声,一枚接一枚地排在了木柜台上。

清脆的铜贝声驚醒了打瞌睡的周老掌柜。

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五枚带着十字记号的缺角铜贝,认出那是县衙杂役班子里宋老四常拿来赌钱买酒的钱,便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眼:“小姑娘,买些什么?”

我将手里的竹篮往柜台边一放,故意让篮子里那坛十里香烈酒和荷叶包的卤猪肉露出一角,然后仰起那张白净乖巧的小脸,脆生生地说道:

“周掌柜,劳驾给我称两大包专用来毒杀深山恶狼的精炼白信石粉,越纯、越没有气味的越好。”

“白信石?”

周老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浑浊的独眼在我的脸上转了转,有些迟疑地压低声音道:“小姑娘,那白信石可是从镇西毒矿里头提炼出来的剧毒砒霜,莫说是山里的野狼,便是壮汉沾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儿,不出半个时辰也要烧穿肠肚、七窍流血而死。你一个小丫头家,买这么重的毒药做什么?”

面对老掌柜的盘问,我的心跳连快都没有快上半分。

我非但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反而伸手指了指柜台上那五枚刻着十字记号的缺角铜贝,嘴角弯起一抹天真无邪、甚至带着点小女儿家娇憨的甜笑:

“周掌柜不认得这铜贝上的记号吗?这是我家里头宋老四宋叔的钱呀。咱们院子后头挨着苦竹林,开春之后钻进来两只吃人粮食、咬人肉的大肥耗子,连猪圈的木栏杆都快被它们啃烂了。宋叔白日里忙着收拾屋子脱不开身,特意给了我铜贝,叫我来您铺子里买包最烈的白信石回去,好把那两只白眼狼耗子药死除害呢。”

周老掌柜平日里也是见过宋老四来西街买草药生石灰的,低头再仔细一瞧那五枚确凿无疑的十字缺角铜贝,心里头最后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是宋四爷叫你来买的,我说呢。”

老掌柜嘟囔了一句,把五枚铜贝扫进钱匣子里,转身从药柜最顶层的一只黑陶罐里舀出满满两大勺雪白如面粉、毫无半点杂味的精炼白信石粉,用两层粗麻纸包成一个四方小包,递到了我的手里,“拿好了,千万莫要沾了热水和酒,这东西一遇上滚汤烈酒,神仙也救不活。”

“多谢周掌柜提点,我记下了。”

我双手接过那包沉甸甸的白信石粉,贴身藏进短褐怀里,冲着老掌柜甜甜地福了一礼,转身提着酒肉走出了窄巷。

那天傍晚的“团圆饭”,是我家这间破败的黄泥土坯房自打去年八月遭灾以来,最丰盛、最热闹、也最香气四溢的一顿饭。

天还没彻底黑透,灶房里的黑陶釜就已经烧开了。二斤肥瘦相间的熟卤猪肉被娘用菜刀切成了厚厚的大片,满满当当地堆了一大陶盘,上头还浇了一勺滚烫的卤汁;那坛五斤重的“十里香”烈性麦酒一拍开泥封,浓郁辛辣的酒香便顺着堂屋敞开的门框飘满了整个小院,连院墙外头路过的野狗都忍不住停下步子,拼命往篱笆缝里抽鼻子。

娘看着桌上那满满一盘油汪汪的卤猪肉,高兴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咧得几乎合不拢。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站在了她的椅子后头,更不知道宋老四今天下午已经把东村的瓦房卖了个干净。在娘的脑子里,她坚信今天这一桌好酒好肉,全是因为这半个月来我听从了她的“慈母教诲”、乖乖洗干净身子在床上把宋老四伺候舒坦了,才换回来的泼天福气!

“哎哟,他宋叔,你快尝尝这块带皮的五花肉,炖得烂乎着呢!”

一坐上饭桌,娘便殷勤地拿起竹箸,一个劲儿地往宋老四的碗里夹肥肉,一边夹,一边用眼角得意而又欣慰地瞥我一眼,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要不说还是咱们他宋叔有本事、待咱们娘儿几个仁义呢!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谁家过年能吃上这么一大盘卤猪肉?往后咱们一家四口人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日子还不得越过越红火!”

坐在主位上的宋老四心里头揣着半夜三更卷款私奔的鬼胎,面上却装得比谁都大方,哈哈大笑着拍了拍酒坛子:“那是自然!衙门里头今儿个发了五百枚铜贝的辛劳赏钱,老子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娘儿三个!来,今晚谁也别省着,敞开了肚皮吃肉喝酒!”

我坐在桌边,脸上挂着温顺甜美的浅笑,在动筷子之前,先站起身抱起那坛沉甸甸的十里香烈酒,走到了坐在桌角阴影里的阿姊跟前。

我端起阿姊面前那只粗陶碗,替她倒了足足大半碗辛辣刺鼻的烈酒,柔声说道:

“阿姊,宋叔都发话了,今晚是咱们一家人难得的团圆好日子。你这几日夜里总咳喘,这十里香是镇上最烈的陈酿,你快趁热喝上几大口,发一身透汗,去一去肺管子里的寒气,晚上也好睡个安稳觉。”

阿姊自从三月二十六那天下午撞破了正屋里的事之后,这半个月来,每次看见我在院子里对着宋老四强颜欢笑、端洗脚水,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总是写满了痛彻心扉的愧疚与绝望,觉得全是因为她那条残腿和药罐子才逼得我落入了魔爪。

此刻见我亲自端着酒碗递到她嘴边,阿姊眼圈一红,看了一眼主位上正虎视眈眈盯着她的宋老四,不敢违拗,只能颤抖着双手接过陶碗,闭上眼睛,“咕咚、咕咚”硬着头皮往嘴里猛灌了三大口!

阿姊长这么大连一口水酒都没沾过,如今五脏六腑又早已被染场的毒烟掏空了,哪里禁得住这等连壮汉喝了都要烧心的“十里香”烈酒?

那大半碗烈酒一下肚,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工夫,阿姊原本枯黄如蜡的脸颊便腾地一下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虚汗,眼神迅速变得迷离涣散起来。她连手里的竹箸都握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晃了晃,头一歪,直接靠着身后的泥墙昏沉沉地睡死了过去。

“啧,这大丫头真是没福气的命,才喝了三口好酒就醉成死猪了。”娘嫌弃地数落了一句,却也没多管。

“娘和宋叔接着喝,我先把阿姊扶回西厢房躺着去,省得她在这儿吹了穿堂风又咳起来扫了宋叔的酒兴。”

我乖巧地站起身,架起人事不省的阿姊那条瘦削的胳膊,半抱半拖地将她扶进了西厢房的矮披屋里,替她盖好破麻絮被;走出西厢房的时候,我顺手拉上了竹篾门,将外头那根别门的木棍死死卡在了门鼻子里。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重新走回了灯火摇曳的堂屋。

此时,堂屋饭桌上的酒局已经喝到了最热火朝天的时候。

宋老四为了把娘灌醉好在半夜里脱身,端着酒坛子,一碗接一碗地跟娘碰碗劝酒,而他自己端起海碗往嘴边送的时候,总是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趁娘低头啃肥肉的空档,将碗里的烈酒大半顺着裤腿偷偷倒进了桌子底下的灰土里;

而我那位好娘亲,这大半年来肚子里早就缺油水缺疯了,今晚不仅吃到了满嘴流油的卤猪肉,又见宋老四对她前所未有地和颜悦色、一口一个“当家的辛苦了”,早就把平日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戒心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左手抓着一块猪骨头,右手端着粗陶碗,你一碗、我一碗地来者不拒,喝到最后,整张老脸红得像鸡冠子,舌头都大了半截,连说话都开始打起了瓢。

“他、他宋叔……这坛子酒够劲儿……我、我再去灶房里头,拿滚水把剩下的卤肉汁冲开,给你盛、盛一碗热乎乎的肉汤喝,醒醒酒……”

娘双手撑着油腻的木桌沿,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来,结果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去。

“娘,您今儿个高兴喝多了,快坐着陪宋叔说话吧,盛肉汤这点小事,我去灶上弄就成了。”

我立刻走上前,笑吟吟地伸出双手,稳稳地将醉眼朦胧的娘按回了矮凳上;然后我收起桌上的两只空陶碗,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堂屋侧面那间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灶房里。

灶房的门帘垂了下来,挡住了外头堂屋的灯光与说笑声。

灶膛里头还留着傍晚烧水时剩下的几块暗红松木炭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跳动着,将蹲在灶台前的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雪白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陶釜里的水还是滚烫的,冒着袅袅的白气。

我先从釜里舀了两勺滚水冲进两只粗陶碗里,兑入盘底剩下的浓厚卤肉油汤;紧接着,我像一个做了千百遍家常饭的厨娘一样,动作平稳、从容不迫地伸手进怀里,摸出了下午从镇西周记杂货铺买回来的那个粗麻纸包。

我剥开两层麻纸,露出里头那团在火光下白得像初雪一样的精炼白信石粉。

我看着左边那只豁了一个小口子、平时专门归我娘用的粗陶碗,手腕轻轻一倾,将纸包里足足大半包无色无味的剧毒白信石粉,尽数倒进了那碗浮着厚厚黄色猪油花的滚烫肉汤里!

正如周老掌柜下午提醒我的那样,这提炼过的白信石粉一遇上滚汤与热油,连半点沉淀都没有,只听见极其细微的一声“嗤”响,雪白的毒粉便在油汤里化得无影无踪。我拿起小木勺,在碗里慢条斯理地顺着一个方向搅了十来圈,直到汤色浑然一体;至于麻纸包里剩下的那小半包白信石粉,我没有扔进灶膛烧掉,而是原封不动地重新折好麻纸,悄悄滑进了自己右手的宽袖暗袋里。

端起那两碗热气腾腾的卤肉汤走出灶房时,我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乖巧甜美的笑容。

堂屋里,宋老四见我端着汤出来,正好站起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边伸手提了提裤腰带,一边冲着我隐晦地挤了挤他那只绿豆眼,大声说道:

“你们娘儿俩先把醒酒汤喝着!老子酒喝急了,肚子涨得慌,去后院茅房撒泡尿,顺便把墙根底下那辆独轮木车推过来修修车轴!”

说完,宋老四迈着八字步,掀开后门帘子往后院茅房走去。

就是现在。

我先把那碗加了料的滚烫肉汤放在了我娘面前的桌角上,然后趁着娘趴在桌上揉太阳穴、而宋老四刚刚走进后院茅房的这短短十几息空档,我像一只脚底抹了油的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闪身溜进了旁边虚掩着门的正屋!

正屋里黑漆漆的。

我轻车熟路地走到坐榻最里侧的角落,蹲下身,伸手掀开垂地的破芦席,一把从床底下的空档里拖出了宋老四今天下午趁我们不在家时早就打点捆扎好的那个大蓝粗布包袱。

我手指飞快地解开包袱皮的一个活结往里头一摸——宋老四果然是个仔細人,里头整整齐齐地装着他的两套换洗夹袄、五张烙好的干麦饼、两件他特意从箱笼里翻出来的我的细麻短衫,而在包袱最核心的位置,正是他那只装满了两千枚官铸铜贝、三块足赤碎金饼以及今天下午刚立下的东村瓦房卖房竹木契券的贴身蓝布钱袋!

我在黑暗中嘴角微微一勾,从右袖暗袋里摸出那半包剩下的白信石毒粉,连着粗麻纸包一起,严严实实、稳稳当当地塞进了宋老四那只贴身钱袋的最里层夹缝之中,然后重新系好包袱死结,双手一推,将大包袱原样塞回了坐榻最深处的阴影里。

前后不过五息工夫。

当我拍了拍裙角上的灰尘、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走出正屋时,坐在堂屋破木桌边的娘,正双手捧起面前那只豁口粗陶碗,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咕咚”,贪婪而大口地将那一整碗浮着肥厚猪油花的滚烫毒肉汤,一滴不剩地全都灌进了肚子里!

“慢点喝,娘,仔细烫着嗓子。”

我没有坐下,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距离饭桌三步远的破陶油灯阴影里,垂着双手,静静地看着她把碗底最后一点混着白信石的肉汤渣子用舌头舔干。

我轻声说道:“这碗热肉汤里头,可全都是女儿和宋叔孝敬您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呢。”

“好喝……真香!到底是有肥猪肉熬出来的汤,喝下去浑身都热乎了……”

娘把空荡荡的粗陶碗“啪”地放在木桌上,满足地打了个带着浓重酒肉臭气的饱嗝,用脏袖口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唇。她抬起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着紫红光亮的脸,眯着浑浊的老眼看着站在灯影里的我,脸上还挂着那种慈母教女有方的得意笑容,大着舌头说道:

“夷、夷光啊……你看看,娘那天晚上跟你说的话,没、没骗你吧?女人这辈子啊,那点脸面算个屁!只要你乖乖听娘的话,把你宋叔在床上伺候得舒坦了、欢喜了,你看这大盘的猪肉、大坛的好酒不就端上桌来了吗?往后咱们娘儿三个,这不就有享不尽的好日子……”

那个“过”字,永远地卡在了她的喉咙管里。

娘脸上的得意笑容,在油灯昏黄的光影下突然诡异地僵住了。

紧接着,她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像是肚子里头突然揣进了一团烧红的烙铁,整张紫红色的老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变成了吓人的青紫!

“呃……嗬——!”

她连喊都没能喊出半声,双手猛地伸出,十根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指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两颗浑浊的眼珠子在一刹那间暴突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像是拿滚油直接浇在生肉上一样的“嘶、嘶、嗬”的恐怖漏气声!

因为她是借着大半肚子烈性“十里香”麦酒、又和着滚烫的猪油热汤把那大半包精炼白信石灌下去的,酒力与热油催发之下,剧毒的砒霜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彻底蚀穿了她的胃囊与五脏六腑!

“扑通——!”

娘整个人连人带矮凳一起轰然栽倒在堂屋冰冷的泥地上。

她像是一条突然被扔进生蜃灰堆里的老泥鳅,浑身上下剧烈无比地抽搐、痉挛起来,整个干瘪的身躯痛苦地弓成了一团死虾米;她的双手在坚硬的青砖与泥地缝隙里疯狂地抓挠着,把十根粗大的手指甲抠得寸寸断裂、鲜血淋漓;紧接着,她猛地张大嘴,“哇”地一声,一大口、又一大口乌黑发紫、散发着浓烈内脏焦臭味的毒血混着刚才吃下去的碎猪肉块,从她的嘴巴、鼻孔乃至眼角里狂涌而出,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将她身下的地面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红血泊!

“夷……夷光……肚、肚子……救……救娘……”

娘倒在腥臭粘稠的黑血泊里,剧痛让她把满嘴的泥土和黑血一起嚼碎了往外吐,她拼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绝望地抬起头,朝着三步外站在油灯旁边的我,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满是黑血与烂泥的枯手。

那双暴突充血的老眼里,写满了临死前的极度恐惧与哀求。

我没有动,也没有喊。

我甚至连半步都没有往后退。

我就那么端端正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盏如豆的破陶油灯旁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低头俯瞰着她在冰冷的泥水与黑血里翻滚、抽搐、把指甲一根根抠断在砖缝里——就像半个月前三月二十六的那个正午,我被宋老四撕碎衣裳按在正屋的芦席上,而她冲进门来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把我扇进泥里、按着我的头逼我磕头赔罪时,一模一样。

油灯里的灯芯“噼啪”轻响了一声。

我静静地看着她伸在半空中的那只黑血大手一点一点垂落下去,砸在泥地上;看着她暴突眼珠里的神采一点一点涣散成死灰;看着她那两条瘦骨嶙峋的腿最后剧烈地蹬了两下,随后脖子一歪,彻彻底底地断了气息。

确认娘已经死透了,后院茅房那边恰好传来了宋老四系裤腰带、推独轮木车的脚步声。

我眼神一凛,没有半分耽搁,立刻伸手从饭桌上抓起一只刚才被娘摔裂了豁口的粗陶碗碎片,看也不看,对准自己白生生的左小臂外侧,咬着牙狠狠一划!

锋利的陶片瞬间拉开了两道三寸长的皮肉口子,鲜红的血珠子一下子涌了出来,染红了我的半截袖管;紧接着,我双手一把扯乱自己脑后的茜红头绳,让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又扯破了自己胸前的半边粗布衣领,然后猛地转过身,撞开堂屋大门冲到院子正中央,对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与四周寂静的村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凄厉欲绝的哭喊声:

“救命啊——!!!杀人啦——!来人啊!宋老四下毒杀了我娘啊——!!!”

十五岁少女凄厉刺耳的尖叫声,像一把利剑瞬间划破了苎萝西村死寂的春夜,惊得全村的狗同时汪汪狂吠起来!

刚刚从后院茅房推着独轮车转出来的宋老四,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当场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独轮车把一歪,“哐当”一声翻倒在泥沟里。他慌慌张张地几大步冲进堂屋,借着桌上的油灯光,一眼便看见了地上那个七窍流着乌黑毒血、身下积了一大滩血泊、早已气绝身亡的我娘!

“鬼……见鬼了!”

宋老四吓得魂飞魄散,头皮发炸,身上的酒意在一瞬间醒了个干干净净。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站在院子里的我:“这……这老虔婆怎么死了?!你这小蹄子发什么疯乱喊什么?!”

我根本不跟他搭话,眼看着院门外的青石村道上已经亮起了好几支松明火把、传来了里正与左邻右舍惊慌失措的跑步声,我立刻连滚带爬地扑到坍塌的竹篱笆门边,举起自己鲜血淋漓的左臂,冲着闻声赶来的村民们放声痛哭:

“里正叔!李大叔!各位婶子大娘!快救救我和我阿姊啊——!宋老四嫌我娘和我阿姊是个吃闲饭的累赘,今天下午偷偷把他在东村的两间青砖瓦房卖给镇上刘屠户了!他今晚假装买酒买肉请我们吃团圆饭,却在肉汤里下了剧毒的白信石毒死了我娘,还要拿刀逼着我跟他连夜逃去外地,我不肯从他,他就拿破碗划伤我的胳膊要杀我灭口啊——!”

“什么?!”

十几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瞬间冲进院门,将小小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苎萝村的里正带着十几个手里攥着青铜锄头、铁齿木耙与木棍的年轻后生冲进院子,往敞开的堂屋里头一看——只见桌上杯盘狼藉,施家婶子七窍流着黑血直挺挺地死在地上,而满身酒气的宋老四正站在死尸旁边,脸色惨白如鬼、手足无措!

“畜生!还真是出了人命了!”里正气得胡子直抖。

直到这一刻,堂屋里的宋老四看着满脸是泪、左臂流血躲在里正身后的我,那颗被猪油和**糊住了半个月的脑袋瓜子,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掉进了这个十五岁小姑娘亲手替他挖好的绝命死坑里!

“不是老子干的!你们别听这小贱人血口喷人!”

宋老四吓得肝胆俱裂,两只绿豆眼充血暴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发疯似地从堂屋里扑出来,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就要越过众人来掐我的脖子:“毒是这小娼妇自己下的!是她跟老子说她娘要去县衙告状,是她唆使老子卖了东村的瓦房带她半夜私奔的!小贱人,老子掐死你——!”

“还敢当着大伙儿的面逞凶杀人!给我打!”

村口那几个年轻后生本就平日里暗暗爱慕我的美貌、又早看宋老四这个外村来的恶霸不顺眼,此刻见他杀了人还敢扑上来行凶,哪里还容他分说?当即便有三个壮实的后生冲上前去,抡起手里的枣木锄头柄,照着宋老四的膝弯和后背就是狠狠两棍子!

“咔嚓!”

宋老四惨叫一声,两条粗腿一软,当场被七八只大脚死死踩进了院子中央的烂泥水坑里,后生们拿捆柴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便将他捆成了一只动弹不得的死肉粽子。

因为出了毒杀妇人的大案,里正不敢怠慢,连夜敲响了村口的警锣,派人打着火把跑去诸暨县城报官。

不到一个时辰,诸暨县尉便亲自带着十几名挎刀执棍的县衙求盗与老仵作,快马加鞭地赶到了我家小院。

这桩案子,甚至连动刑审问的工夫都省了。

老仵作只拿银针探进我娘的喉咙和桌上那只豁口陶碗的残汤里一试,银针瞬间乌黑如墨,当场验明是死于剧毒白信石无疑;紧接着,两名求盗只进正屋搜了一盏茶的工夫,便从宋老四睡的坐榻底下,将那个打点得整整齐齐的大蓝布包袱拖了出来,当众解开抖落在了院子里的火把光下!

包袱一开,满院哗然!

那包袱里头,不仅有宋老四全部的换洗衣裳、路上吃的干麦饼、两件强逼我穿的少女短衫,更有他今天下午刚刚与镇上刘屠户立下的东村瓦房买卖竹木契券、整整两千枚官铸铜贝与三块碎金饼;而当求盗打开他那只贴身钱袋的最里层夹缝时,那半包用粗麻纸裹着的、还没用完的雪白信石毒粉,更是明晃晃地掉在了县尉大人的脚尖前!

不仅如此,不到半夜子时,镇西背阴巷“周记生药杂货铺”的周老掌柜也被求盗从被窝里提溜了过来。老掌柜一上堂,一眼便指认出今天下午用来买走两大包杀狼白信石的那五枚刻着十字记号、缺了边角的官铸大铜贝,正是宋老四平日里在镇上赌钱喝酒时独有的私钱!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一边,是一个早就暗中私盗官仓防疫药材、今天下午刚刚偷偷变卖了全部房产家当打好包袱准备半夜潜逃、贴身钱袋里还藏着半包剧毒白信石的四十岁恶霸屠户;

另一边,是一个躺在西厢房里被烈酒灌晕的残废跛脚长女,和一个左臂被划得鲜血淋漓、衣衫破裂、跪在死娘尸首旁哭得死去活来的十五岁柔弱孤女。

哪怕宋老四在泥地里把满嘴的黄牙都咬碎了、扯着嗓子喊破了天说是受我挑唆,可在场的县尉、求盗与全村百姓,谁会相信一个才满十五岁、连只鸡都不敢杀的绝色小姑娘,能算计得动一个杀猪半辈子的老油条,还能自己毒死唯一的亲娘?!大伙儿只当他是死到临头还要拉孤女垫背,恶毒到了骨子里!

诸暨县尉当时便为了撇清衙门杂役监守自盗的干系,只用了半柱香的工夫便当场拍板定案,令书佐写下判牍:

县衙杂役宋老四,生性凶残,私盗官仓防疫药草在前,又因厌弃继室施氏母女疾病累赘、图谋强掳孤女施夷光潜逃未遂,遂起歹心,于酒食中暗下白信石毒杀妇人施氏,人赃并获,十恶不赦,押回县狱即刻画押,判处斩立决!

“冤枉啊——!毒是施夷光那个小毒妇下的!是她害死她亲娘的啊——!”

宋老四被两名求盗套上沉重的铁颈枷往院门外拖的时候,已经被水火大棍当场打断了两条膝盖骨。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一样在青石村道上拖行着,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满嘴是血地扭过头冲着院门内的我疯狂嘶吼咒骂;可站在村道两旁的村民们义愤填膺,纷纷捡起路边的鹅卵石和臭烂泥,劈头盖脸地往他脸上砸去,很快就把他的叫骂声砸成了血沫子里的呜咽。

我搀扶着刚刚从醉酒中苏醒过来、得知娘惨死而哭得撕心裂肺的阿姊,静静地站在竹篱笆院门内。

火把的光芒照在我苍白带泪的脸上。我拿一块干净的素帕轻轻掩着嘴角,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屠户被拖进无边的黑暗里,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三天之后,娘下葬了。

因为家里头没有办丧事的现钱,村里的里正便做主,从县衙暂扣在村里的宋老四那包卖房铜贝里头拨出了三百枚铜贝,去镇上棺材铺买了一口最便宜、木板只有一寸厚的薄杉木棺材,在苎萝山后坡荒草丛里挖了一个浅浅的黄土坑。

下葬的那天上午,山上下起了绵绵不绝的暮春细雨。

山林间雾气蒙蒙,空气里透着一股湿冷的泥土与腐叶气息。村里被里正叫来帮忙抬棺的几个年轻后生,到底忌惮我娘是七窍流血暴毙的凶死之人,怕沾染了死人煞气,把薄杉木棺材放进浅土坑里之后,便纷纷放下麻绳,远远地退到了几十步开外的苦竹林边缘,蹲在树底下抽起了旱烟卷。

阿姊因为这三天来悲痛过度、滴水未进,刚爬上山坡便咳出了一口血,此刻正拄着枣木拐杖跪在十步外的山石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爬到土坑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棺木盖板即将合拢落钉的最后一刻,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麻孝衣,撑着家里唯一一把破了两个小洞的旧油布伞,独自一人踩着湿滑的黄泥,一步一步走到了土坑边缘,慢慢蹲下身去。

脚下的薄杉木棺材还没有盖严,留着一道一尺多宽的豁口。

我娘就静静地躺在里头那层薄薄的干稻草上。

虽然入殓前仵作与村里的老妇人已经拿井水替她擦洗过了脸上的黑血,可因为白信石中毒太深,她那张干瘪消瘦的老脸依旧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两片薄嘴唇乌黑发亮;她那双曾经在草木灰碱水里泡了二十年、曾经在三月二十六那天中午用尽全力扇在我脸上、又在当天夜里温柔地捧着我的脸叫我“好闺女”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僵硬如枯柴般交叠在凹陷的胸口上。

细密冰凉的春雨顺着油布伞的竹伞骨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杉木棺盖的边缘,发出“哒、哒、哒”的清脆轻响。

我垂下长长的眼睫,将手里的油布伞稍微往旁边倾斜了一分,挡住了后方阿姊与树林边那几个后生的视线。

然后,我伸出自己那只纤细白嫩、指甲已经重新修剪得圆润整齐的右手,轻轻探进昏暗的棺材里,就像半个月前那个夜晚她在油灯下抚摸我的头发那样,动作极其轻柔、极其慈爱地,替她将鬓角边一缕散乱的花白头发,一点点别到了她冰冷僵硬的耳后。

指尖触碰到的死人皮肤,又冷又硬,像是摸在了一块浸透了井水的河滩顽石上。

我看着她那张再也说不出半句“苦衷”的青紫脸庞,微微俯下身去,将自己红润温热的嘴唇凑到她毫无声息的耳畔。

在油布伞遮蔽的幽暗阴影底下,我的唇角一点,一点,绽开了一抹极艳、极甜、极温柔的微笑,用只有我与这具尸体才能听见的微弱气音,轻轻喃喃道:

“娘,你听见了吗?我也爱你啊……我也像你爱我一样,很爱、很爱你呢。”

我轻轻拍了拍她冰冷僵硬的手背,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波澜,声音软糯得像是在跟母亲撒娇:

“你看,女儿多听你的话呀。如今宋老四那个畜生明天一早就要在诸暨菜市口砍头了,他卖掉东村瓦房换来的那些铜贝和金饼留在了咱们家里,阿姊往后有钱去保和堂抓药喝了,而你的心头肉夷光,也再不用被人像狗一样按在泥地里作践了。我替咱们这个家除掉了天大的祸害,娘在九泉黄土底下知道了,一定也像那天夜里一样,替女儿感到欣慰吧?”

棺木里静悄悄的,死人自然不会再回答我半个字。

我满意地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素白葛布帕子,慢条斯理地将右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擦拭了一遍,擦去指尖沾上的那一点点死人尸气。

随后,我撑正了油布伞,缓缓站起身来,转过头对着苦竹林边的那几个年轻后生招了招手。当我的脸重新暴露在微茫的春雨天光下时,眼圈已经红透了,声音更是重新变得哀婉、破碎而又柔弱无助:

“劳烦各位大哥……替我娘合棺盖土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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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砒霜肉汤,坟前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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