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会稽山阴乘船返回姑苏的第三个月,仲夏六月,浩渺三万六千顷的太湖水面上,终于燃起了遮天蔽日的冲天战火。
一切的走向,都与我在会稽王宫地下石室里向越王勾践指点的那样,分毫不差。
趁着吴王夫差率领北方三大主力大营五万精兵在千里之外的中原黄池与晋国争霸、吴国都城空虚到了极点的千载良机,越王勾践与上大夫范蠡、相国文种亲率五万越国敢死之师、习流水军两千,分乘数百艘轻便快舟,在当年被我送去会稽的那些吴军水寨布防图的指引下,自太湖秘道昼夜兼程奇袭北上。
驻守在太湖大水寨里的那三百艘吴军艅艎大楼船,因为前五年日夜不停地替我的灵岩山馆娃宫运送江南百年香楠巨木与太湖奇石,十艘里头本就有六艘船底龙骨早已被虫蛀朽坏、漏水严重;面对越国水军趁着东南夜风发起的火船猛攻,这支昔日纵横江淮的无敌水师竟然连像样的阵型都没能摆开,便在滚滚浓烟与烈火中轰然溃散,三百艘巨舰一夜之间烧成了太湖水面上漂浮的焦炭!
紧接着,不出十日,五万如狼似虎的越国敢死大军便踏平了太湖沿岸所有的哨寨,顺着我交出去的姑苏八门换防时辰,一举攻破姑苏外郭水门。留守王都的年轻吴国太子友率领八千老弱残兵仓促出城迎战,在胥门外被越军铁骑冲得七零八落,太子友当场被乱戈砍落马下、身首异处;越军顺势一把大火,将姑苏城外仅存的三座军粮大仓烧成了漫天飞舞的黑灰!
远在千里之外黄池会盟、刚刚靠着虚张声势从晋国手里夺下“诸侯盟主”虚名的吴王夫差,在帅帐中接到“太子战死、水师全灭、外郭已破”的加急血书时,如遭九天雷击,当场呕出了一大口鲜血。他仓皇之下甚至不敢让中原诸侯看出吴国后院起火的破绽,只能连夜拔营,领着那支早已长途跋涉、缺衣少食、疲敝到了极点的数万孤军,丢下大批笨重辎重,昼夜不停地急行军赶回江南救援。
然而,他赶回来的太晚了。
一个早已被灵岩山馆娃宫的百里楠木与连年北伐征战彻底吸干了骨髓的庞大帝国,就像是一棵内部早已被亿万白蚁蛀空了树心的参天古木——表面上看起来还披着春秋霸主的繁茂枝叶,实则只需一场狂风轻轻一推,便会从根部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轰然坍塌。
那年冬天,夫差回援的主力大军在笠泽江面被范蠡与勾践巧设的伏兵拦腰截断,三军溃不成军,尸骸塞满了河道;夫差仅带着不到一万名残兵败将狼狈逃回姑苏内城与城西灵岩山据点,下令用巨石死死封堵八门,闭城死守。
这一围,便是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掘壕困城、断粮绝水,将昔日繁华冠绝天下的姑苏都城,一寸一寸地熬成了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而在那漫长的三年围城岁月里,我始终安安稳稳地住在高耸入云的灵岩山巅馆娃宫中,像一尊超然物外、不食人间烟火的冷酷神明,每天凭栏远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都城一点一点腐烂成臭肉的模样。
被围的第一年冬天,姑苏城内所有的米行粮铺全都关了门,往日里那些捧着千金来浣纱溪或馆娃宫外求见美人一面的富商大贾、王孙贵胄,开始端着整匣子的东海明珠与羊脂白玉在长街上哭喊,只求跟守城的兵卒换半袋发霉生虫的陈年麦麸;
被围的第二年夏天,城中彻底断了柴薪与净水,烈日暴晒之下,干涸发臭的护城河与城内河道里漂满了肚子胀得像皮鼓一样的饿殍浮尸,城头上的乌鸦吃人眼珠子吃得肥硕如母鸡,连飞都飞不动;那些曾经在姑苏台大朝会上高谈阔论、山呼夫差是“天降雄主、大吴万年”的宗室公卿与世家将领们,开始在夜深人静时用麻绳偷偷缒下城墙,争先恐后地爬到越军大营的辕门外头磕头献印,只求在新主子的战马食槽边上分一口刷锅水喝;
到了被围的第三年开春——也就是我满二十五岁的这一年三月,姑苏城里连老槐树的树皮、屋檐下的陈年茅草与阴沟里的老鼠都被百姓剥光吃绝了,倒塌了大半的街巷之间,到处都是拄着槐树枝、眼窝深陷、眼冒饿狼绿光的活死人,甚至到了夜里,暗巷中已经开始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可就在这片千里白骨、万家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正上方——
灵岩山巅的馆娃宫里,因为早年储藏了供王室享用的山泉地窖与百年陈酿,我依然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用温水洗净羊脂白玉般的身子,换上最华丽曳地的越罗深衣;每天午后,我依旧赤着一双染满嫣红丹蔻的雪白小脚,一步七寸地踏在光滑如镜的百年香楠木响屧廊上,听着脚下三千六百口大陶瓮传来的空灵回响,与山脚下隐隐传来的饥民哭嚎声、战鼓声交织成一曲绝妙的亡国靡音。
三月十五,城破的前三天。
困守在残破王宫里的吴王夫差,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油水,撑不住了。
他不得不低下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头颅,派当朝太宰伯嚭带着大吴宗庙仅存的十双镇国白璧与乞降国书,打开西门前往越军帅帐求和——他还在天真地妄想着,当年越国兵败会稽山时,他夫差曾大发慈悲留了勾践君臣一条活路;如今风水轮流转,只要他肯割地称臣、纳贡赔款,勾践念在当年的不杀之恩上,定然也会准许吴国保留宗庙社稷,留他做个富贵藩王。
那天上午辰时,太宰伯嚭在带着降表下山出城之前,还特意坐着小轿绕道来灵岩山巅的馆娃宫里,见了我最后一面。
说来真是滑稽,经过整整三年的铁桶围城,外头的百姓与守城士卒全都饿成了皮包骨头的骷髅,唯独这位一直死死把持着内廷最后一座私密粮库钥匙的一品太宰大人,依然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红光满面,连下巴上的那两团肥肉都不曾消减分毫。
他身上穿着那件特意找绣娘浆洗熨平、用赤金线绣满流云仙鹤纹的紫罗朝服,腰悬羊脂白玉组佩,一边让随行的两个小阉人替他往衣领与袖口上狂洒西域蔷薇香露以掩盖山下的尸臭味,一边迈着轻快的八字步走上汉白玉琴台,满脸掩饰不住的亢奋与喜色,一把握住我的手,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道:
“我的好娘娘、心肝菩萨,熬到头了!咱们这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微臣昨日半夜已经收到了越军帅帐那边文种大夫亲笔传进来的密信,说是越王殿下心中一直深深感念微臣十年前在会稽山替越国说情保命的天大恩德;只要微臣今日借着替夫差送降表的机会,将灵岩山与姑苏内城最后几处守军暗堡的布防图一并献上、替越军打开西门,待越王明日入主姑苏台之后,微臣依旧做这江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太宰,家产田宅分毫不收!”
伯嚭说到兴头处,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淫光闪烁,用肥厚的手掌重重捏了一把我的手背,得意洋洋地低笑道:
“夫差那个刚愎自用的蠢货,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时了。等微臣今日下山去了越军大营把献城的大事办妥、领了越王的封赏,明日一早辰时,微臣便亲自备下三十六抬的云母大步辇上山来接娘娘下山!到时候没有了夫差那匹夫霸着你,咱们俩往后在越王帐下做一对神仙眷侣,接着享那万年不倒的泼天富贵!”
三月清晨的山风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吹过琴台,吹起我鬓角的金凤钗流苏。
我斜倚在汉白玉雕花栏杆上,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张因为过度亢奋与贪婪而泛着一层猪油亮光的肥脸,没有抽回被他捏住的手,反而微微弯起眉眼,冲这位与我同流合污了整整七年的大吴太宰,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极其甜美、如同春花初绽般的动人微笑:
“太宰大人果真是算无遗策的栋梁之才。那本宫今日就在这灵岩山顶温好美酒,恭候太宰大人明日一早的云母步辇了。只是这几日下了春雨,下山的青石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大人这一路上可得千萬慢些走、看准了脚底下的路,仔细脚下一滑……莫要不小心摔掉了自己的脑袋才好。”
早已被“两朝一品太宰”迷梦冲昏了头脑的伯嚭,哪里听得出我这话里的送葬之意?他只当我是舍不得他、在跟他打情骂俏,当即哈哈大笑着在我手背上亲了一口,整理了一下高耸的官帽,大摇大摆、春风得意地带着三十六名家眷与满车金银细软,走下了灵岩山。
他终究没有能走到明天早上。
当天傍晚申时末刻,灵岩山脚下的越军连营方向,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夔牛战鼓声与数万将士的狂呼声;紧接着,不过半个时辰之后,一名丢盔弃甲、浑身被砍了七八刀的吴军禁卫逃兵连滚带爬地顺着山道逃回灵岩山,带着哭腔喊出了太宰伯嚭的死讯——
原来,今日午时伯嚭带着姑苏内城布防图、降表与满车金银走进越军帅帐的时候,越王勾践与文种确实笑眯眯地接过了他的布防图,还亲切地拍着他的肥胖肩膀夸他是“识时务之俊杰”;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当越国五万主力大军顺着伯嚭画出的内城暗堡死角与他命令心腹打开的西门一举攻入姑苏内城、彻底控制住城防大局之后,骑在战马上的越王勾践脸上的温和笑容在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当着两军阵前数万将士与满城百姓的面,勾践一马鞭狠狠抽在正在马前点头哈腰邀功的伯嚭脸上,厉声咆哮道:
“伯嚭狗贼!尔身为吴国一品太宰,受吴王夫差股肱之托、食吴国万民之禄,非但不知忠君报国、劝谏君王,反而在背后贪赃枉法、谗害忠良伍子胥;如今吴国大难当头,尔竟又背主献城、卖国求荣!尔既能为一己私利背叛旧主夫差,他日又焉能不背叛于孤?!此等不忠不义、猪狗不如之卖国奸佞,孤若留尔性命,岂不污了我大越朗朗乾坤与三军将士的刀锋?!”
勾践话音未落,甚至没等瘫在地上吓傻了的伯嚭喊出一句“当年会稽山是我救了你”,四名身高八尺的越军铁甲力士便一拥而上,像拖一条死肥猪一样将还在拼命磕头喊冤的伯嚭死死按在了帅帐门前的旗杆石座上!
寒光一闪,“噗嗤”一声闷响,那颗做着万年富贵梦的肥硕脑袋当场滚落泥水之中,一双细眼死不瞑目地瞪得滚圆;而他兴高采烈带去越军大营准备享福的三十六口妻妾儿女,也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被越军刀斧手在辕门外砍瓜切菜般杀得干干净净,人头垒成了京观,鲜血将辕门前的黄土染成了暗黑色的泥沼!
当那名浑身是血的逃兵在殿外哭喊着禀报完这桩惨剧的时候,内殿里刚刚掌起灯火。
我正端坐在八角青铜大鉴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玲珑的纯银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长信铜鹤灯里头烧焦了的一点灯芯。
“啪。”
剪断的焦黑灯芯掉进铜盘里,烛火猛地往上跳了一下,映亮了我眼底毫无波澜的浅笑。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伯嚭跟勾践打了十年交道,难道还真以为那位越王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仁义君子吗?一个为了活命连敌人拉出来的热粪便都能笑着吞下去的狠毒男人,在大业功成的那一刻,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清楚知道自己当年所有磕头行贿、卑躬屈膝肮脏底细的活口留在世上分走胜利的果实?杀一个卖国奸臣伯嚭,既省下了封赏的千金官位,又能在天下诸侯与吴国降卒面前白白立起一座“越王嫉恶如仇、只诛首恶奸佞”的仁义牌坊——这笔买卖,我在四个月前会稽的船尾上就已经替他算得明明白白了。
伯嚭人头落地的当天夜里,最后的末日降临了。
没有了西门的屏障,五万憋了十余年血海深仇的越国虎狼之师全面攻入姑苏内城,一举攻陷了那座高达三百尺的姑苏台。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房屋坍塌的轰鸣声与妇孺绝望的哭喊声直冲九霄,城内四处燃起的冲天大火,将整个太湖平原与灵岩山巅的半边夜空,完完全全烧成了一片刺目粘稠的血红色!
三更时分,山腰处的喊杀声已经逼近了灵岩山石道。
“砰——!!”
馆娃宫正殿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楠木大门,被人从外头猛地一脚撞开!
凄冷的春夜山风夹着浓烈的烟尘与血腥味狂涌而入,吹得大殿上百支红烛疯狂乱晃。
只见身材高大魁梧的吴王夫差,此刻浑身上下早已被滚烫的死人血与自己的鲜血浸透了,他身上那件象征着至高霸权的玄色日月山龙王袍被越军的刀戈劈砍得破烂如布条,左肩上还深深插着半截折断的雕翎箭杆;他头顶的八宝金王冠早已不知掉在了哪处乱军之中,满头花白的乱发混着血污狼狈地披散在肩头,右手死死提着一柄砍得卷了刃、崩出无数缺口的青铜长剑,踉踉跄跄地退进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
跟随在这位春秋霸主身后退入宫门的,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名同样浑身浴血、残缺不全的王室死士亲卫。
“夷光……孤的夷光在哪儿?!”
这位曾经统帅十万黑甲铁骑西破强楚、南服越国、北上黄池饮马黄河、不可一世的盖世雄主,此刻就像是一头被年轻狼群咬断了喉管与后腿的苍老雄狮。他一冲进内殿,看见站在白玉阶下长信铜鹤灯旁的我,便仿佛抓住了这正在崩塌的人世间最后一根浮木,踉跄着冲上前,用那只沾满了血浆与黑灰、抖个不停的粗糙大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双肩!
他那双布满紫红血丝的虎目里,满是穷途末路的绝望、悔恨与疯狂,声音嘶哑破裂得如同破锣:
“夷光……孤败了!彻底败了!伯嚭那个吃里扒外的狗贼卖了孤,把城防图献给了越寇,如今姑苏台已破,范蠡和勾践的五万越兵已经把咱们这灵岩山围得水泄不通了!方才在山腰下,勾践那个当年给孤牵马尝粪的狗杂种派使者送信上山,说他念在往日旧情不杀孤,要把孤废为庶人,流放到东海边的甬东荒岛上去,给百户渔民当摇橹的奴隶养老……哈哈,哈哈哈!孤乃堂堂大吴天子、黄池盟主!孤老了,再也不能持戈驰骋天下以事君王了,霸业既倾,社稷已亡,孤岂能受此奇耻大辱,去给勾践小儿当摇尾乞怜的阶下之囚?!”
山脚与山腰处的喊杀声、铁甲碰撞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够清晰地听见数千名越军甲士举着火把、踩踏着灵岩山青石台阶一路冲杀上山的沉重轰鸣声,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我静静地站在摇曳昏黄的宫灯之下。
我今天特意穿了那件他最喜欢的素白冰纨内衣,外头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茜草绛红越罗深衣。任由夫差那双满是腥臭血污的大手抓皱我华美的衣肩、将暗红的血印子染在我的锁骨旁,我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寻常宠妃在亡国之夜该有的惊慌尖叫,也没有哭闹着求他带我逃命;我只是微微抬起那双盛满了清泉与秋水波光的眼眸,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苍老、绝望而又狼狈的国字脸,用一种轻柔得近乎慈悲的语调,轻声问道:
“既不去甬东,那大王今夜预备如何?”
夫差怔怔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惨然一笑,缓缓松开了抓着我肩膀的血手。
他转过高大却已佝偻的身躯,透过馆娃宫敞开的殿门,遥遥望向东方三十里外那片正在熊熊大火中燃烧的姑苏城门方向,两行浑浊滚烫的老泪混着脸上的血水,顺着他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
“伍相国……孤悔不听伍相国之忠言,以至于有今日之惨祸!六年前伍相国在这姑苏台下被孤赐剑自刎之时,曾仰天狂笑立下遗言,命人将他的一双眼珠子挖出来钉在姑苏东门城楼之上,说要在东门上亲眼看着越国铁骑是如何踏破姑苏、灭我大吴的!那时候孤恨他咒孤亡国,让人挖了他的双目曝晒于东门,又把他的尸首装进马革皮囊里沉入胥江喂鱼……如今想来,伍相国字字皆是金玉良言,是孤自己瞎了眼、昏了头,亲手折断了大吴的柱石,反被自己养大的越狗咬断了咽喉!”
夫差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愤与悔恨:
“如今国破家亡,孤马上就要去九泉之下了,到了阴曹地府,孤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王阖闾,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在地下盯着孤的伍相国啊!!”
说到这儿,夫差猛地转过身,伸出左手,一把扯下了大殿朱漆巨柱上悬挂着的一幅三尺长的素白冰纨丝帛!
他当着我和殿内十几名残存亲卫的面,用颤抖的左手将那幅三尺素白丝帛一圈、一圈,严严实实地蒙在了他自己的脸庞与双眼之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彻彻底底遮住了他那双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羞耻的虎目,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道苍凉悲怆的吼声:
“尔等听令——孤死之后,切莫取下此布!务必以此三尺白帛覆孤之面下葬!使孤死者无知则已;若死者魂魄有知,孤在九泉之下,绝不敢睁开这双瞎眼去见伍相国!!”
“噗嗤——!!!”
一声利刃切开皮肉与喉管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之上骤然炸开!
蒙着素白丝帛的吴王夫差,双手死死反握住那柄卷了刃的青铜王剑,没有半分迟疑,迎着自己的咽喉大脉狠狠一抹到底!
滚烫如沸的帝王鲜血瞬间从脖颈断口处狂喷而出,在眨眼之间便彻底浸透了他脸上蒙着的那层三尺素白丝帛——原本洁白如雪的冰纨丝帛吸饱了浓稠的鲜血,紧紧贴在他深刻的面部轮廓上,就像是在这个没有了五官的男人脸上,骤然绽开了一朵硕大无比、凄艳欲绝的血色山茶花!
他那具曾经压在无数疆场与无数美人身上的魁梧身躯,在白玉阶前剧烈地晃晃了两下,随后如同金山崩塌一般,“轰”的一声重重砸倒在馆娃宫冰冷刺骨的白玉方砖之上,四肢抽搐了三下,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生息。
“大王——!!!”
大殿四周那十几名仅存的王室死士亲卫见君王自刎殉国,齐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纷纷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横抹咽喉,顷刻之间,十几具温热的尸躯便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夫差的尸首周围。
浓重刺鼻、带着内脏温热铁锈气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整座金碧辉煌的馆娃宫正殿。
暗红色的血泊顺着光滑如脂的白玉方砖地面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流淌到了我的赤足之前。
我静静地站在满地温热的尸骸与血泊正中央。
我低下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脚下那具脸上蒙着染血白帛、已经彻底变成了死肉的春秋霸主夫差,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悲伤或恐惧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只是极其嫌恶地伸出双手,轻轻提起了自己身上那袭茜草绛红越罗深衣的裙摆,跨过夫差流淌到我脚尖前的粘稠死血,没有让他的脏血弄脏我雪白的脚趾分毫,然后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馆娃宫后殿。
此时此刻,后殿的庭院与回廊里,早已经乱成了一锅滚沸的开水。
听见前殿传来的吴王自刎悲呼声,再抬头看见灵岩山半山腰处,成千上万支越军的火把已经像一条张牙舞爪的赤红火龙般顺着山道缠了上来,留在馆娃宫里伺候的百十名宫女、阉人寺人与教坊乐师们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像一群被滚水浇了窝的无头苍蝇一样,在九曲回廊之间抱头乱撞。
我没有去理会那群奴才的哭喊,而是趁着混乱,先独自一人快步闪进了后殿最西侧、那间软禁了郑旦整整五年的冷僻偏阁。
偏阁的房门敞开着,郑旦显然刚才已经被外头的动静吓得跑去前院张望了,屋里空无一人。
我走到靠窗的墙角处,弯下膝盖蹲下身,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坚硬的累丝金钗,熟练地撬开了靠窗第三块早就松动的香楠木地板。在地板下方的青砖暗格里,我从袖中取出了这五年来我暗中从夫差与伯嚭手里攒下的、从未登记在任何内库造册木牍上的一整匣十两赤金钣,以及几十颗最大最圆的东海明珠,严丝合缝地塞进了暗格深处,再将楠木地板重新按回原位、用脚尖踩实。
这点私货,我是带不进水牢与棺材里去了,便留在这里,权当是日后给郑旦那个胆小如鼠的同乡蠢丫头留条活命傍身的买路钱吧。
埋好了这一步后手,我才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从袖中摸出方才从夫差尸体腰间顺手摘下的那串纯金内库铜钥,慢条斯理地走出西偏阁,径直来到了后殿广场正中央的馆娃宫珍宝内库大门前。
“咔哒、哗啦——!”
我用铜钥打开重重青铜大锁,双手用力一推,将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楠木库房大门彻彻底底地敞了开来!
廊下几十盏宫灯的烛火映照进去,只见这座耗尽了大吴三十年国力的珍宝内库里头,满箱满笼的赤金钣、足赤金饼、雪花白金、翡翠玛瑙、南海血珊瑚、夜光玉杯与蜀锦越罗堆积如山,折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的璀璨光芒!
“都别哭了!给本宫过来!!”
我独自一人站在内库门前高高的三级白玉石阶之上,迎着山风,冲着庭院里那群正在哭天抢地、抱头鼠窜的宫女与阉人寺人们,冷冷地清喝了一声。
这一声喝斥清越如凤鸣,院子里混乱的百十号人愣了一下,纷纷停下脚步,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看向我;原本躲在廊柱阴影里瑟瑟发抖的郑旦,也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吴王夫差已经在前殿拔剑自刎殉国,山下的越国大军不出半个时辰就要撞破山门攻进来了,”我抬起纤白的手指,指了指身后那座洞开的金山银海,声音清晰、平稳而又冷淡如冰,“本宫今日开恩,这珍宝内库里的黄金、白璧、明珠与锦缎,你们现在各自进去扯块绸子抓上一大包,谁能背动多少就拿多少;拿完了东西,立刻从后山药圃那条采药的羊肠小道下山逃命去,谁也不必留在这馆娃宫里头给死人陪葬!”
此言一出,满院子的阉人寺人与宫女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仅仅一息短暂的死寂过后,整座后殿广场瞬间爆发出了比刚才哭丧还要猛烈十倍的狂喜哄抢声!
人性的卑劣与贪婪,在末日刀锋来临的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刚才还在前殿外头为君王之死痛哭流涕、喊着大王万年的奴才们,此刻就像是一群饿了半个月的野狗突然见着了满地的肥肉,一个个双眼赤红地嚎叫着冲进宝库大门!抓赤金饼的抓赤金饼,往嘴里和怀里塞东海明珠的塞明珠;就连平日里在我跟前最是温顺恭敬、每天替我梳头洗脚的贴身大宫女,也在争抢一尊赤金镶玉酒海时,面目狰狞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姐妹,背起鼓鼓囊囊的一大包金银细软,连看都没再看我这个主子一眼,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山黑漆漆的密林羊肠小道狂奔逃命而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原本上百号人的后殿院落,便跑得只剩下了满地散落的碎珠子与几片破绸缎。
一直站在廊柱下的郑旦见状,急得眼泪汪汪地冲上台阶,一把死死拉住我宽大的绛红衣袖,脸色煞白如纸地颤声催促道:
“夷光!你既然心地这般善良,开了内库和后山的小道放这些宫人逃命,咱们俩原本就是越国送来的功臣,咱们也快脱了这身显眼的宫装,顺着后山小道下山去寻范大夫的帅帐吧!山下那些攻城的越兵全都杀红了眼,万一等他们撞开正门冲进来,刀剑无眼不认得咱们,可就来不及了啊!”
我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冷眼看着后山小道入口处那群为了争抢逃命先后而互相推搡踩踏、狼狈丑陋如阴沟鼠蚁般的阉人宫女背影,缓缓从郑旦冰凉的手心里抽回了自己的衣袖,红润的唇角慢慢浮起了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
郑旦这个蠢丫头,跟了我整整八年,她竟然还真以为我是死到临头突然发了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善心,才开库散财放这群下贱奴才逃命的吗?
怎么可能呢。
我施夷光这辈子,连自己的亲娘、亲阿姊和亲生爹爹都能面不改色地送进黄泉,又怎么会在乎这百十个奴才的死活?
我之所以打开宝库、用黄金把这群阉人寺人与宫女统统赶下山去,唯一的缘故,是因为我嫌他们太脏、太贱、死相太难看!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会稽山那位雅鱼王后与急着洗白名声的越王勾践,绝不会容我活着踏出姑苏半步;等待着我的,注定是一场面对满城亡国遗民与两军将士的盛大审判与处决。
试想一下,若是我今夜不把这群奴才打发走,等一会儿越军冲进馆娃宫,将这一百多个吓得哭天抢地、磕头求饶、甚至屎尿齐流的阉人宫女,跟我施夷光拴在同一根粗麻绳上押去姑苏十里长街游行示众——那岂不是把凭一己之力倾覆了一座庞大霸主帝国的我,和这群只配在阴沟烂泥里抢碎银子的下贱奴才归为了一路货色,白白拉低了我的身价、玷污了我西施死后的盛大排场?!
这座耗尽了大吴膏血与百里香楠的灵岩山馆娃宫,是我施夷光一个人的黄金祭坛;
这场令山河崩塌、百万生灵涂炭的亡国大罪,也只配由我这尊天下第一绝色,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一个人独享!
“后山的烂泥路太脏,硌脚得很。要逃你自己逃吧,本宫不走。”
我淡淡地瞥了郑旦一眼,没等她再哭着劝说,我的目光一转,忽然叫住了最后两个刚刚从内库里钻出来、正背着装满金器的竹篓准备从侧门溜走的吴国太史署驻宫书佐与宫廷说书人:
“你们两个,站住。”
那两名书佐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在石阶下:“西子夫人饶命!”
我走下石阶,将手里最后剩下的两块十两重的足赤金钣扔进他们怀里,随后从袖袋中取出了早在这几日围城闲暇时、由我自己亲笔用辰州朱砂写好的十几份绢帛,居高临下地扔在他们脚前,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这两块赤金钣赏你们买命。拿了我的金子,从后山下去之后,趁着天亮前乱军入城的空档,替本宫把这十几份绢帛上的话,一字不落地张贴在姑苏城的四个城门洞里,再传遍城内外每一座茶肆、酒坊与两军营盘——”
我迎着山顶呼啸的火光与狂风,声音清亮而冷酷:
“你们就用这张嘴,清清楚楚地告诉满城的吴国遗民与越国将士:这姑苏城之所以会破,吴王夫差之所以会死,从头到尾,全是我西施一个人的手笔!六年前灵岩山那场引爆哗变的疫兵流言,是我亲手逼着我生父施木散播出去的;三朝忠良伍子胥,是我在夫差枕头边吹了三夜枕头风硬生生催死的;馆娃宫与响屧廊的百里香楠木,是我串通太宰伯嚭逼着夫差砍光江南良木修起来的;就连三个月前越军得以一夜焚毁太湖水师、奇袭攻破姑苏外郭的那张绝密城防换防图,也是我趁着四月回会稽省亲之机,在地下密室里亲手交到越王勾践案头上的!!”
“轰——!”
站在旁边的郑旦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想要去抢地上的绢帛,失声尖叫道:
“夷光你疯了吗?!如今外头的吴国百姓和败兵因为亡国本就恨透了咱们,你这时候把逼死伍子胥、送出城防图的绝密之事全都贴到城门上昭告天下,满城的吴国遗民还不把你生吞活剥、碎尸万段了?!而且……而且越王殿下生平最忌讳外人议论他是靠着进献女人、使阴谋诡计才打赢了吴国,你把密室献图的事宣扬得天下皆知,把越王逼到风口浪尖上,越王为了遮羞立威,就更不可能留你半点活路了啊!!”
地上跪着的那两名太史署书佐与说书人却管不了这许多,他们本就是靠文字和舌头混饭吃的人,一听还能多拿二十两赤金,抓起地上的朱砂绢帛与金钣揣进怀里,对着我磕了个头,爬起来便一头钻进后山黑漆漆的竹林小道里跑没了影。
空旷奢华的后殿广场上,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独立于白玉石阶中央,听着前山宫门方向传来的越军攻城锤“咚、咚”撞击大门的沉闷巨响,偏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郑旦,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郑旦啊郑旦,你在这深宫里头白白吃了七年的精米白饭,怎么直到今天,脑子还是这么蠢呢?”
我提着绛红裙摆走到回廊边缘,伸出纤细白嫩的右手,接住了一片被山下大火热浪吹落下来的焦黑山茶花瓣,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就算我今夜闭紧了嘴、把这些事情全都烂在肚子里,难道你以为会稽宫里那位陪着勾践吃过十年马粪的雅鱼王后,还有那位急着在天下诸侯面前立仁义牌坊的越王勾践,就会留着我这把已经用脏了、沾满腥臊气的刀子活在这人世间吗?横竖左右都是一个死,我施夷光凭什么要像他们盼望的那样,安安静静、窝窝囊囊地被一杯毒酒赐死在暗室里,当一个连名字都被抹去痕迹的玩物?”
我将掌心那片焦黑的花瓣轻轻捏碎,转过身,目光穿过重重燃烧的宫阙飞檐,望向山下那片火光冲天的万里江山,一双秋水眸子深处跳动着近乎妖异、疯狂的璀璨光芒:
“我偏要在死前,把我是越国细作、是我亲手逼死伍子胥、是我掏空吴国府库、是我送出姑苏城防图覆灭大吴的真相,敲锣打鼓地捅破到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你想想看——如此一来,在山下那百万亡了国、丧了家的吴国遗民眼里,我西施便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后宫妇人,而是凭一己之力毁灭了他们整个庞大帝国的绝世妖孽!他们明天在街上越是恨我入骨、越是冲我吐尽唾沫,便越是向千秋万代证明了我这副皮囊倾国倾城的无上威力!”
我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穿透人心的弧度:
“而更妙的是在胜利者越国那边——既然我已经把‘西施忍辱负重七年送回姑苏城防图、立下灭吴头功’的铁案传遍了天下列国与三军将士之耳,哪怕明天勾践、雅鱼王后和范蠡为了遮羞灭口,捏着鼻子用‘祸国妖姬’的罪名把我推上刑场沉江处死;等将来大局已定,天下读书人与后世史官在翻检这桩旧案、书写大越史书的时候,面对这瞒不住的泼天奇功,他们也得乖乖地捏着鼻子,替我施夷光立起一块‘为国舍身、忍辱负重、大义灭吴’的千古第一烈女牌坊!!”
活着的时候,我顺着自己的贪欲与恶念,享尽了人世间最顶头的帝王奢靡与皮肉欢愉;
等到死的时候,我还要让恨我的亡国奴为我疯魔唾骂,让杀我的胜利者与后世腐儒替我立起世代传颂的忠义神坛!
两头通吃,万古留名。
这普天之下、古往今来,还有哪个女人能比我施夷光活得更痛快、死得更划算、排场摆得更大呢?!
“轰隆——!!!”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整座灵岩山都被劈成两半的惊天巨响在前殿炸开!
馆娃宫山门外那两扇高达三丈、涂着鲜红朱漆、钉满九九八十一颗磨光铜钉的百年香楠木宫门,终于在外头越军巨型攻城撞木的狂猛轰击之下,连同门框石柱一起,硬生生地向内轰然撞塌了下来!
熊熊燃烧的火油瞬间顺着倒塌的门廊泼洒进来,刹那间便席卷了前院半座干燥的香楠木响屧廊!涂满了桐油与香料的百年楠木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裹挟着浓郁楠木奇香的滚滚黑烟与三丈高的赤红火舌直冲云霄!
紧接着,成百上千名双眼赤红如恶鬼、衣衫褴褛的姑苏亡国流民与吴军溃败残兵,混着后续跟上来接管宫室、顶盔贯甲的越军先锋甲士,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挥舞着刀戈与火把,咆哮着冲进了馆娃宫!
“妖姬在哪儿?!那个把大王害死、把咱们姑苏城防图卖给越狗的越国狐狸精在哪儿?!”
“杀进馆娃宫!抓住西施!烧了这座吸干咱们大吴骨髓的魔窟!!”
震天的喊杀声中,瘫坐在后殿回廊下的郑旦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当场两眼一翻,直接人事不省地昏死在了青石板上;
教坊司里那个早年被我在暴风雪里活活冻烂了十根手指的楚女琴伎绿绮,原本正披头散发地躲在玩花池畔的太湖假山石洞里,此刻也被两名冲进来的乱兵一把揪住长发,像拖死狗一样惨叫着拖了出来;
而在前殿通往响屧廊的汉白玉台阶下,一名左腿已经在山门血战中被越军大斧砍断、正拄着半截断戈鲜血淋漓的吴军百夫长,以及吴国太卜署那名白发苍苍、怀里还死死抱着万年玄龟腹甲占算天命的老龟卜,还在试图挥舞断戈阻拦乱兵冲击内廷,转眼间便被三名如狼似虎的越军甲士一拥而上,沉重的青铜剑背狠狠砸在老龟卜的脸上,当场敲碎了他满口的牙齿,又一匕首割去了他半截舌头,两人在血泊中被铁链死死捆成了一团!
火海翻腾,梁柱崩塌,哭喊声、咒骂声与刀剑入肉声交织成了一片末日修罗场。
而在这片火光冲天、鬼哭狼嚎的修罗场正中央——
我没有躲,也没有跑,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狼狈。
我就那样端端正正地跽坐在尚未被大火吞没的响屧廊最高处的汉白玉石阶之上。我身上披着那件纤尘不染、在漫天火光映照下红得如同滚烫鲜血般的茜草绛红越罗深衣,高高挽起的凌云髻上斜簪着四支累丝嵌宝金凤钗,左手里甚至还稳稳地端着一只刚刚从矮几上斟满了琥珀春酒的西域夜光玉杯。
当那成百上千名满脸血污、举着火把与滴血刀戈的吴国流民、败兵与越军甲士呼啸着冲到响屧廊下,猛然抬头,看见熊熊火海上方那高高在上、衣袂飘飘、正端着美酒居高临下对他们浅浅微笑的我时——
廊下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叫骂声与喊杀声,竟然在那一刹那间,像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般,出现了足足三息死一般的停滞!
迎着台下数千双惊骇、痴迷、怨毒而又狂热的眼睛,我将夜光杯凑到红润的唇边,仰起雪白修长的脖颈,将杯中最后一口琥珀春酒一饮而尽。
随后,我手腕轻轻一扬,将那只价值百镒赤金的夜光玉杯往白玉阶下随手一掷——
“啪!!”
玉杯砸在石阶上,碎成万点晶莹的流光。
我在漫天飞舞的火星与黑烟之中缓缓站起身来,张开两条宽博如血色流云的绛红大袖,迎着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浪与台下数千把明晃晃的青铜刀锋,用清越、慵懒而又不可一世的嗓音,轻轻笑道:
“吵什么?本宫不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吗?”
沉重的生铁锁链哗啦作响,冰冷坚硬的铁箍套上了我纤细雪白的双腕。
当天后半夜,灵岩山巅的冲天大火烧塌了十丈琴台与半座响屧廊,将三万六千顷太湖的夜空映得通红如血;而我,则与昏迷不醒的郑旦、满嘴黑血半截舌头的老龟卜、双目怨毒如鬼的废手琴伎绿绮、以及那个断了一条左腿的吴军百夫长一起,被越军统帅部的铁笼囚车押下灵岩山,直接投进了姑苏城内司狱署最深处、那座半截浸泡在地下暗河里的水牢之中。
水牢那扇用手臂粗的铁桦木立柱封死的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重重落锁,将外头亡国破城的战火、哭喊与喧嚣,彻彻底底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脱去了外头那件繁复的绛红华服,只穿着单薄的旧绸中衣,盘膝坐在水牢正中央潮湿发黑的破草席上,听着铁桦木立柱下方那道三寸高的排污石槽里头,浑浊的血水、馊掉的麦粥与死囚秽物缓缓流过我脚边的声响,安安静静地度过了整整一个月。
这三十个不见天日的昼夜里,我隔着布满滑腻青苔的木栅栏,冷眼看着对面的甲字牢里,那名太卜署的老龟卜整日整夜用翻裂流血的指甲与白森森的指骨在青石墙上划刻着密密麻麻的卜兆裂纹,直到七天前在一碗漂着鼠粪的冷水倒影里看清了自己满嘴黑血的怪物模样,从此把脸深深埋进膝间破絮里,缩成了一团等死的枯叶;
我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着左手边牢房里,那个被我冻废了双手的琴伎绿绮隔着污水沟日夜不停地嘶声咒骂我是苎萝山里爬出来的毒水蛭、亡国□□,直到第十五天夜里,她用自己裙裾上撕下的三尺素纱系在横梁上,曲着双膝,硬生生在半尺高的地方勒断了自己的喉骨,舌尖长吐,双目直勾勾地望着气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天;
我也静静地看着右手边牢房里,那个断了一条左腿、创口烂得爬满白蛆的吴军百夫长,一声不吭地在草席上坐了二十八天,用破衣角将一枚带着戈痕的巴掌大青铜护心镜磨得锋利如刀,然后在前日黄昏,趁着狱卒转身取铁牡铜钥的工夫,面无表情地用残镜碎片狠狠捅穿了自己脖颈的大脉——看着他喷出的暗红血水顺着排污石槽蜿蜒流到我的鞋尖前,温热得冒着极淡的白气,像极了冬日清晨刚从蒸笼上揭开的赤豆米糕,而后一点一点变冷、发黑,在墙角凝结成一朵死木耳般的血痂。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挣扎与诅咒,都在这阴冷粘稠的水汽里一点点归于死寂。
直到第三十天的清晨。
今天,是我行刑的日子。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姑苏城残破的飞檐上方,像一口迟迟不肯落钉的樟木棺盖;檐角缺口处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坑洼里,甬道拐角处那座青铜漏壶里的水,终于滴尽了最后一格,浮箭沉底。
一道遥远而干涩的声音从水牢甬道尽头传来,伴着沉重的铁链在青石阶上拖行的“哗啦、哗啦”脆响,穿透厚重潮湿的石壁,落在了我的耳畔——
“西施。”
漫长如一生的记忆,在这一声呼唤中彻底回笼。
我从发霉的草席上缓缓睁开眼睛,伸出双手撑着潮湿冰冷的地面,扶着布满水苔的石墙一点点站稳酸麻的双腿,用冻得发白的手指将额前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跨过那道三寸高的排污石槽,一步七寸,不疾不徐地走出了水牢大门。
我走过了那间弥漫着艾草与生蜃灰味的值房,在八角青铜大鉴前,任由哭得浑身发抖、已经免了死罪的郑旦替我重新穿上了那身十年前初登姑苏台时的茜草绛红越罗深衣,绾起高耸的凌云髻,簪上四支累丝嵌宝金凤钗,在唇珠上点染了最后一抹艳丽如血的辰州朱砂,并把馆娃宫西偏阁地板暗格里那匣赤金钣与东海明珠的去处留给了她;
我被粗麻绳牵着双手,挺直脊背,走过了两侧挤满数万姑苏遗民的十里长街废墟,在震耳欲聋的“亡国祸水、人尽可夫”的滔天唾骂声中,任由混着碎石的烂泥砸破我的左额角,看着鲜血混着胭脂滑落脸颊,看着街边那个喊“杀□□”喊得最响的干瘦老汉,如何眼冒绿光地用破草鞋底勾走我掉在泥水坑里的金凤钗、揣进怀里继续振臂高呼;
最后,我走出了残破的城郭水门,站到了浊浪滔天、芦苇狂摇的胥江断崖之前。
迎着猎猎呼啸的腥冷江风,看着面前按剑宣判的越军军司马、看着前排等着听妖姬痛哭忏悔的吴国旧臣老儒、看着黑压压一片伸长了脖子的数万百姓,我仰起染血的绝美脸庞,将这群男人与世人虚伪卑劣的遮羞布撕了个粉碎——我痛快淋漓地认下了我这一生所有的贪鄙、□□与恶毒,更指着他们的鼻子,痛骂吴国男儿是守不住城池只会拿女人顶缸、在烂泥里捡死人金钗的窝囊废,痛骂越国君臣是一帮靠着往敌人床上送女人赢下天下、转头却要杀人灭口给自己立仁义道德牌坊的伪君子!
在全场恼羞成怒、歇斯底里的“沉江”咆哮声中,四名越军士卒扑上前,用浸过冷水的粗麻绳将我的双臂与双腿死死捆绑了三道死结。
散发着刺鼻霉味与鱼腥气的粗麻袋从头顶罩下,彻底剥夺了人世间的最后一丝天光;两块棱角峥嵘的百斤青石塞进麻袋底部,重重撞在我的脚踝骨上。
“一、二、三——放!”
失重的坠落感攫住了心脏,“扑通”一声闷响,我的身体连同那两块千钧巨石,重重砸进了滚滚东流的胥江深处!
冰冷刺骨、浑浊腥苦的铁灰色江水,在瞬间从粗麻袋的每一个孔隙里狂涌进来。那身原本华美绝伦的茜草绛红越罗深衣,此刻化作了一层沉重粘稠的铅皮,死死糊在我的口鼻与胸腹之上;仅仅十余息后,成千上万把生锈剃刀般的江水便顺着气管直冲进肺叶,让我的躯体在狭窄黑暗的麻袋里本能地剧烈抽搐、挣扎,高挽的凌云髻散开了,三支金凤钗滑落泥沙,乌黑的长发如水草般缠绕在脖颈之间。
渐渐地,肺部撕裂般的剧痛化作了奇异的温凉,所有的力气被寒水抽空。
沉重的麻袋终于触到了胥江最底部的厚重淤泥,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半截深深地陷了进去。
岸上所有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那些震耳欲聋的咒骂声、唾弃声、虚伪的审判与庆功的欢呼,连同姑苏城的冲天战火、馆娃宫响屧廊的焦黑灰烬、竹简上的四条大罪,统统被数丈深的浩渺江水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四周安静得近乎神圣,只剩下江底暗流轻轻擦过麻袋外皮的沙沙声。这片胥江水很深,也很冷,但它正顺着地势浩浩荡荡地往南流去——它会流过三万六千顷太湖,流过会稽山阴的河网,最终有那么一缕支流,会绕过诸暨苍翠的群山,淌进苎萝村外那条洒满初夏阳光的浣纱溪。
在无边无际的永恒黑暗彻底包裹住我魂魄的最后一瞬,我没有感到半分寒冷,更没有半分遗憾。
我在江底的淤泥与暗流之中,于心底缓缓弯起了嘴角。
因为我知道,这场大戏还没有落幕。从今日起,无论是亡国吴人恨极而泣的斑斑血泪,还是胜利者越人奉若神明的煌煌史册;只要这人世间的江水还在奔流,只要天底下的男人们还在谈论倾国倾城的绝色与覆灭山河的灾祸,“西施”这两个字,就将永远像一道抹不掉、洗不净的艳丽血痕,高高悬在所有凡夫俗子的头顶之上,受尽万世的唾骂与顶礼膜拜。
我这一生,寻欢作乐,作恶多端,终得圆满。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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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霸主覆面,万古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