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不满十四岁,尚未及笄。
在诸暨城南的苎萝村里,没有人知道什么叫霸业倾覆,也没有人听过“西施”这个名字。村里的大伙儿唤我,不是叫一声“施家二丫头”,便是顺着我爹娘浓重的越地口音,拖长了尾调喊我“夷光”。
那是许多年以前,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初夏。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苎萝山连绵起伏的峰峦顶上还拢着一层乳白色的山雾,像织机上刚刚纺出来的细葛纱,轻飘飘、湿漉漉地搭在漫山遍野的翠竹与香樟林梢上。等到第一声雄鸡高啼划破山谷的寂静,火红的日头从东边的山坳里一跃而出,金亮亮的晨光便顺着苍翠的山坡一路流淌下来,不过眨眼工夫,便将那层薄雾晒得无影无踪。
苎萝村是个极小、也极亮堂的村落。
百十户人家顺着浣纱溪两岸散落开来,依着地势分为东西两里。村里的屋舍多是用溪滩边的黄泥掺着切碎的稻草筑成的土坯墙,在明亮的太阳底下泛着暖融融的麦秸色;家家户户院门前的竹篱笆上,都爬满了野生的白蔷薇与紫葛花,清早起来沾了满身晶莹的露水,花瓣湿漉漉地张开,山风一吹,便有一股清甜微苦的草木香顺着泥土巷道往人鼻子里钻。
村道两旁的苦楝树与老乌桕长得高大繁茂,细碎的淡紫色小花落了一地。几只毛色油亮的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底下吐着红舌头,听见熟人挑着木水桶“吱呀、吱呀”地经过身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把尾巴在青石板上扫出两声轻响。
那时的日子,就像院子里晒着的井水一样,清澈、温吞、缓慢,一眼就能望见底下的青苔。
我家住在苎萝西村中段一处背靠苦竹林的小院里,家里一共四口人:爹、娘、比我大两岁的阿姊,还有我。
爹名叫施木,是个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庄稼汉。因为村里水田少,光靠种那两亩薄田不够一家四口嚼用,爹便常年背着柴刀进深山砍柴、采挖些草药,农闲时还去镇上的木行替人放木排。
经年的重担将他原本高大的脊背压得有些微驼,一双手掌宽大粗糙,掌心里结满了黄褐色的厚茧,硬得像后山老松树皲裂的树皮;在他的左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早年进山砍毛竹时被柴刀劈出来的月牙形旧疤,一到阴雨天便泛出暗红的颜色。每天天还没亮透,他便要把磨得雪亮的短柄柴刀别在腰后,呼噜噜喝下两大碗掺了苦菜的粗麦粥,踩着冰凉的露水进山;等到傍晚暮色四合时,他的肩头总会挑着两捆比人还高的干松枝回来,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梁沟往下淌,把院子里的泥地洇出一串深色的大脚印。
娘和阿姊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勤快织妇。
院子东头的茅草檐下,并排摆着两架吱呀作响的旧木织机。从清晨鸡叫头遍起,一直到夜里星子爬上树梢,那两只磨得油亮的竹梭便在密密的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像两尾不知疲倦的灰雀。
织越罗与细麻并不是一桩轻松的活计。刚从麻秆上剥下来的生麻又硬又涩,必须先放进掺了草木灰与烧贝壳蜃灰的烈碱水里反复熬煮、沤泡,再抱去冰冷的溪水里用木杵成千上万次地捶打漂洗,才能抽出一根根柔韧的白丝。因为常年累月地把双手泡在蚀人的碱水与冷水里,娘才三十多岁年纪,十根手指的骨节就已经肿得像老姜块一样粗大,一到寒冬腊月,指腹和手背便会裂开一道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子,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只能用融化的猪板油或蛤蜊油厚厚地糊上一层,拿破麻布紧紧缠住。
至于阿姊,她那个月刚满十六岁,三天前才由娘替她挽起了少女的发髻,插上了一根磨光的青竹笄。可她那双原本该是娇嫩的脚板,却因为从十岁起就成日踩踏织机沉重的木踏板,早已变得宽厚微黑,脚跟上结着厚厚的硬皮;她生得随爹,骨架宽大,五官平平常常,笑起来的时候,两颊带着毒日头晒出的黑红晕色,憨厚朴实得就像秋天田埂上熟透的高粱穗子。
说来也怪。
一家四口人,住的是同一间四面漏风的黄泥土坯房,吃的是同一口黑陶釜里焖出来的粗麦饭,喝的是同一口古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偏偏生得和他们三个人截然不同。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极好看。
这种知道,并不需要什么名贵的铜鉴来佐证——村里穷,莫说是城里大户人家小姐用的磨光青铜镜,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里那巴掌大、照人模糊不清的铅锡薄镜,娘也绝舍不得掏出半串铜贝去买。
我的镜子,是院子东南角那口用来蓄积山泉水、足有半人高的大陶缸。
每天早晨,趁着爹已经进山、阿姊在灶房里拉风箱烧火、娘在茅檐下埋头理线的工夫,我总会赤着脚跑到院角,踮起脚尖,把尖巧的下巴抵在冰凉湿润的粗陶缸沿上,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地往水里看。
大陶缸里的泉水经过一夜的沉淀,澄澈幽深得像一块墨绿色的古玉,清晰无比地映出一张尚带着几分稚气的鹅蛋脸。
水影里的少女,皮肤白得几乎能透出晨光来,全然没有半点村里姑娘常见的黑黄粗糙,倒像是初夏刚从荷塘泥底挖出来、洗净了黑泥、剥去了红衣的鲜嫩水菱肉;一双眉毛根本不用螺子黛描画,天然便是一弯新月似的远山青,眉尾细长地入鬓;鼻梁秀挺,唇瓣不点而朱,像一颗熟透了的红樱桃;而最奇的还要数那双眼睛——眼尾微微有些上挑,眼波流转之间亮得惊人,仿佛把苎萝山清晨所有的露水和夜空里的碎星子全都盛在了里头。
那时候的我,心里还没有半分后来的狠毒与算计,有的只是小女儿家守着一件稀世珍宝时,最纯粹的骄矜、窃喜与天真。
看着看着,我会忍不住伸出自己纤细白嫩的右手食指,轻轻点破水面上的唇影,看着清亮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把那张绝美的脸庞揉碎又聚拢,然后双手托着腮帮子,在暖洋洋的晨光里偷偷地笑出声来。
“夷光!你又在对着那口水缸发什么呆呢!”
阿姊端着一大木盆刚用草木灰碱水煮透的生麻纱,从烟熏火燎的灶房里走了出来。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缕枯黄的碎发贴在通红的脸颊边。见我还在大陶缸边磨蹭,她走过来,用湿漉漉的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恼:
“太阳都晒到苦竹竿顶上了,还不快去墙角拿上你的捣衣杵?今儿个晌午之前要是漂不完这四匹细纱,耽误了下午上机织布,看娘晚上不拿竹尺敲你的手心!”
“娘才舍不得敲我呢。”
我笑吟吟地转过身,非但没有去接她手里那盆沉重的湿麻,反而故意把一双白生生、细溜溜的手腕从宽大的短褐袖口里伸出来,在阿姊眼前得意地晃了晃:
“前儿个诸暨镇上来收布的张掌柜可是亲口跟娘说了,咱们家织的那两匹上等越罗,经纬丝比头发丝儿还要细,必须得用没有老茧的嫩手去理丝引线。若是叫我干粗活把我这双手打糙了、磨出了茧子,钩坏了那匹贵人的越罗,咱们家到了年底拿什么去镇上换盐巴和铁锅呀?”
阿姊低头看了一眼我那双宛如新剥春葱似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指腹上被麻线勒出的深紫印痕与老茧,非但没有生出半点嫉妒,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你长了一张巧嘴,成日里净会拿张掌柜的话当借口偷懒!”
她摇了摇头,弯下腰,把竹篮里那团早就漂过头遍、最轻最软的素白细纱挑出来塞进我怀里,自己则吃力地挎起那只装满了湿重粗麻、足有三十来斤重的大竹篓,喘着气笑道:
“走吧,早些去溪边占个背阴平整的青石板。我昨儿听东村的春桃说,隔壁枫桥镇的王木匠托了官媒陈婆子,这两日就要来咱们苎萝村相看各家适龄的姑娘了。你虽然还没满十五及笄,也跟着阿姊去溪边装出点勤快样子来,莫叫媒婆瞧见了,出去嚼舌根说咱们施家的二闺女娇气懒怠。”
我抱紧怀里那团轻软如云的素纱,跟在阿姊宽厚的脊背后面走出竹篱笆门,趁她不注意,嘴角暗暗地往下撇了撇。
隔壁枫桥镇王木匠家的那个大儿子,我上个月赶集时远远见过一回。
那后生生得牛高马大,黑得像段炭头,鼻梁正中间有一块早年学刨木头时被木刨崩出来的紫红旧疤,说话嗓门大得震人耳朵,走路时一双大脚板砸得地面咚咚直响。阿姊每次在织机边提起他时,粗糙的耳根子总是红透了,连踩踏板的力气都大了三分——在阿姊眼里,若是能嫁进王木匠家里,守着镇口那三间青瓦房、两亩水田,每天听着院子里拉大锯、刨木头的声音给男人做饭缝衣裳,年底能扯上二尺红布,就已经是天底下最顶头、最让人羡慕的福气了。
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才不要嫁给什么王木匠,也绝不要嫁给村里的猎户或是种田的农夫。
我走在阿姊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在日头下微微汗湿、已经有了几分微驼迹象的后颈,看着她粗麻裙摆下那双沾满了黄泥点的破草履,心底深处像有一只羽毛未丰、却爪尖嘴利的小雀儿在轻轻扑腾着翅膀——
我是个美人啊。
连娘在夜里跟爹嘀咕时都说过,咱们家二丫头生了这副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份的仙女模样,将来及笄了,定是要寻个城里的大户人家换一笔足足十两纹银的厚重聘礼的。老天爷既然把这副白玉般的皮囊赏给了我,就绝不是为了让我像娘和阿姊这样,一辈子困在这黄泥土坯房与猪圈灶台之间,被柴火烟气熏黄了脸皮,被草木灰碱水咬烂了手指,最后悄无声息地变成后山坡上一捧无人问津的黄土的。
至于将来究竟要去哪里、嫁给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还不满十四岁的我其实并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一定是个不用闻猪粪酸臭、不用吃掺了苦菜的麦麸、到处都铺着亮晶晶的彩绸与黄金的大地方。
从我家院门口走到村外的浣纱溪,要穿过大半个苎萝西村。
这短短二里地的青石村道,是我每天最盼望、也走得最慢的一段路程。
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路上,巷道两旁的乌桕树、苦楝树与垂柳长出了肥绿油亮的新叶,山风吹过树梢,在地面上漏下一地晃动的铜贝似的光斑。空气里满是野青草被日头晒热后的清香,混着谁家竹篱笆院子里白栀子花初开的浓甜气息。
每当我挽着小巧的竹篮,赤着一双雪白玲珑的脚丫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走过时,原本喧闹嘈杂的村道总会奇妙地安静下一瞬;紧接着,身后与两侧便会响起一阵阵压低了嗓音的抽气声与窃窃私语。
“快瞧,施木家那个小闺女出来了……”
村口那棵百年大香樟树下,几个刚从山里挑着毛竹下来的年轻后生,像是约好了似的停下了用汗巾擦脸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路中间看,连肩膀上沉重的竹扁担滑到了锁骨窝里都浑然不觉。
“啧,这才开春几个月没见,这丫头的眉眼怎么又长开了些?前日我去诸暨城里给县尉老爷送竹席,正巧瞧见县尉家那位坐着漆车出门的千金小姐——要我说,那位千金小姐跟咱们村的施家二丫头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块没淘洗干净的粗黑豆渣!”
“可不是嘛!你快看她那双小脚,白得跟浣纱溪底下的羊脂白玉似的,连十个脚趾头尖儿都是粉莹莹的,踩在石头上我都替她怕咯着……”
摇着鼗鼓路过村口的外乡货郎,手里的鼓槌慢了下来,眼睛发直地撞在了树干上;蹲在田埂边拿磨石修理木耒与青铜锄头的老汉,也眯起昏花的老眼,吧嗒吧嗒地抽着干树叶卷,往路中间不住地打量。
阿姊生性老实害羞,每回听见村道旁这些肆无忌惮的议论声,她总会慌慌张张地往我身前斜跨一步,用她宽大的身躯和背上的大竹篓替我挡住那些后生火辣辣的视线,一边红着脸低声嗔怪那些后生没规矩,一边拽着我的袖子催我快些往前走。
可我却喜欢极了那些声音。
我表面上乖巧地听从阿姊的话,顺从地垂下长长的眼睫,把尖尖的下巴收在竹篮边缘后面,装出一副怯生生的、羞得不敢抬头、什么也没听见的纯良模样;可实际上,我的两只耳朵却在头发底下高高地竖着,连风吹过草叶间最细微的半句惊叹都不肯漏掉。
那些夹杂着痴迷、惊艳、羡慕乃至一点点自惭形秽的私语声,落在我的耳朵里,比正月十五娘在锅里熬出来的麦芽糖稀还要甜上百倍,让我从头顶心一直舒坦到了脚趾尖。
有时候,趁着阿姊大步走在前头没留神,我还会使一点谁也瞧不出来的小心机。
我会故意放慢脚步,与阿姊拉开三五步的距离,然后在经过后生们扎堆的树荫缺口时,假装自己的粗布裙角不小心勾住了路边的狗尾草,轻轻“呀”地低呼一声,停下步子,微微侧过身去弯腰整理裙摆。
那个角度是我早就对着大陶缸试过好几遍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那束阳光,会恰到好处地照在我高挺秀气的鼻梁、微翘的红唇以及弯腰时领口露出的一小片雪白脖颈上;散落下来的一缕乌发垂在颊边,被风一吹,端的是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直到听见身后樟树下齐齐传来后生们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扁担与柴捆“咣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我才赶紧抿住嘴角,压下眼底那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笑意,像一只偷喝了蜜糖的小猫一样,迈着轻快俏皮的步子追上阿姊。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得美貌能杀人、能覆国。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能叫这满村的男人看直了眼、叫所有的女人自愧不如,便是这人世间最顶天立地、最快活有趣的大事了。
穿过村外那片随风摇曳、沙沙作响的翠绿苦竹林,眼前便豁然开朗。
浣纱溪到了。
那时候的浣纱溪,还没有染上后来我梦魇里的半点死尸腥气与鲜血颜色。溪水从苎萝山深处的百丈泉眼里涌出来,一路欢快地撞击着苍翠的山石,到了村外这片平缓开阔的河谷浅滩上,便化作了一匹宽达数丈、透明澄澈的碧绿绸缎。
溪水浅得只没过少女的小腿肚,在初夏灿烂的阳光照耀下,亮得像是碎了一河的翠琉璃。溪底铺满了圆润光滑、大小不一的五彩鹅卵石,偶有一群指头长短的银白细鳞鱼顺着摇曳的水草游过来,一点也不怕人,甚至会成群结队地凑到我踩在水里的白生生的脚背旁,用冰凉滑腻的小嘴轻轻啄一下我的脚踝骨,痒得我缩起脚趾咯咯直笑。
浅滩上游的青石板边,早就蹲了十几个村里的妇人和未出阁的大姑娘。
枣木杵敲打湿麻布的“笃、笃、笃”声此起彼伏,混着溪水哗啦啦的流淌声,还有妇人们家长里短的说笑声,把整个山谷衬得既热闹又明快。
“夷光,快来这儿!这块石头平!”
阿姊在溪水上游挑了一块最宽敞平整的青石板,把背上的大竹篓重重放在石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挽起粗布袖子便跪在石板上,开始用力揉搓那些浸透了灰黑碱水的粗麻。
我站在浅滩边看了一眼上游那些挽着裤腿、挥汗如雨的村妇,没有挨着阿姊坐下,而是紧紧抱着自己怀里那篮轻飘飘的白细纱,提着裙角,踩着微凉刺骨的溪水,一步一步往浅滩下游走去。
“夷光,你又往那下头去做什么?”阿姊抬起头,有些不放心地冲我喊道,“下头河湾水深,石头上的青苔又滑,仔细摔进水里打湿了衣裳!”
“上头各位婶子槌布的力气太大啦,脏水花溅得我满脸都是,”我停下步子,回过头冲着阿姊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几分娇纵的笑脸,“我去下头拐弯那棵大乌桕树底下漂白纱,那边清静,树荫又大,晒不着毒日头!”
周围几个正在槌布的村妇见状,纷纷笑着打趣阿姊:“大丫,你就由着你家二妹去吧!人家夷光那张脸蛋是老天爷拿白玉捏出来的,可经不起这大日头晒,咱们糙人干糙活,让人家小仙女躲阴凉去!”
阿姊听人夸我,脸上比夸她自己还要高兴,拿我没法子地摇了摇头,只叮嘱了一句“就在乌桕树下头,莫往深水处走”,便又低下头去卖力地砸手里的粗麻了。
我提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欢快地蹚过泛着金光的浅水,一直走到了溪流拐弯处那棵合抱粗的百年老乌桕树下。
其实,我每天雷打不动地躲到这下游河湾里来,根本不是因为怕晒太阳,也不是嫌上游的水花脏。
我把小竹篮放在乌桕树根旁一块半浸在溪水里的光滑青石上,慢条斯理地将篮中那匹素白细纱松松地浸入流水中,一只手捏着纱头,任由清亮湍急的水波将整匹白纱冲刷舒展开来,在水面下拖曳成一尾长长的、洁白无瑕的流云;而我自己则将双腿泡在清凉的溪水里,曲起双膝坐在树荫下的青石上,双手托着下巴,满眼好奇而又痴迷地望向了溪水对岸。
浣纱溪流到这处山脚拐弯的地方,河床变深,水面便骤然拓宽到了三四丈开外。
溪水的北岸,是世代刨土种田、连大声说句话都要看里正脸色的苎萝村;而溪水的南岸,却是一条北通会稽都城、南连诸暨县城的繁华水陆官道渡口。
就在那渡口旁边的浓密垂柳荫里,依着水岸,高高耸立着一座与苎萝村低矮破败的黄泥土坯房截然不同的两层木楼。
那座木楼是拿整根上好的深山香杉木架起来的,飞檐高高翘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彩凤;二楼临水的回廊栏杆上涂着鲜亮夺目的朱红大漆,飞檐底下还整整齐齐地挂着两排糊着茜红轻纱的八角灯笼,哪怕是在大白日里不曾掌灯,被溪面上的暖风一吹,那红纱灯笼也晃荡出一片迷离靡丽的红影。
村里的大人们提起那座木楼,管它叫“溪南娼馆”,或是“红袖楼”。
在我娘和阿姊嘴里,对岸那座涂着朱漆的红楼简直就是天底下最肮脏、最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平时她们在溪边洗衣服,哪怕只是无意间往对岸多看了一眼,都要赶紧往地上连啐三口唾沫,嘴里念一声驱邪的吉祥话,说是那楼里头住着的,全都是些没脸没皮、不守妇道、靠着脱衣裳卖笑狐媚男人的下作娼妇。
每天晌午或是傍晚,每当有挂着青布篷的客船在南岸渡口靠岸,那些穿着丝绸长衫的木商、盐铁大贾、或是腰佩长剑的世家游学子弟摇着折扇、说说笑笑地跨进那扇朱漆大门时,北岸浅滩上浣纱的村妇们便会停下手里的活计,凑在一处,一边恶狠狠地用枣木杵猛砸石板上的麻布——仿佛石板上垫着的就是那些风尘女子的骨头——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些女人是“吸干男人骨髓的妖精”、“死后要下油锅拔舌头的烂货”。
可奇怪的是,我坐在乌桕树下看着那座红楼,心里头却一点也不讨厌它。
非但不讨厌,相反,每天借着浣纱的由头溜到下游,隔着三四丈宽的绿水,偷偷看对岸红楼里的女人穿什么衣裳、听她们弹琴唱曲,是我在这座贫瘠沉闷的山村里,最着迷、最向往、也最欢喜的一桩秘密。
初夏的午后,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正中央,苦竹林里的蝉鸣声拉得绵长而慵懒。
南岸渡口那边安静了下来,昨夜宿在楼里的客商们大多已经乘船散去。每到这个时候,对岸红楼二楼东头那扇雕着繁复缠枝花格的木窗,便会“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用一根描金的竹叉子高高撑开。
一阵暖融融的南风贴着波光粼粼的溪面吹过来,不仅吹皱了满河的碎金绿水,还把对岸楼上的一缕极淡、却极其馥郁好闻的兰膏与鹅蛋脂粉香气,直直地送进了我的鼻端。
我屏住呼吸,把身子往乌桕树干后头藏了藏,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二楼的雕花栏杆。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水红色轻绡长裙的年轻女子,正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走出窗格,斜倚在了朱漆栏杆上。
她没有像我娘和村里的妇人那样,拿粗麻绳把头发死死地勒在脑后绑成发髻,而是任由一头乌黑油亮、长及腰际的秀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只在鬓角边斜插了一朵刚摘下来的、白得晃眼的栀子花。她的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玲珑的素纱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着,宽大的水红绡袖滑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白得像藕段似的手臂;在她的手腕上,还套着一只翠绿欲滴的玉镯子,在正午灿烂的阳光照耀下,闪着水汪汪、凉丝丝的光。
过了一小会儿,二楼屋里头响起了铮铮琮琮的琴瑟伴奏声。
斜倚在朱漆栏杆上的红衣女子用团扇掩了掩嘴角,轻轻启唇,对着满溪的绿水与垂柳,漫不经心地唱起了一支我在苎萝村里从未听过的曲子:
“朝日出兮照北林,山有木兮木有枝……感君怀兮今日欢,明朝散兮各东西……”
她的嗓音软糯得像是正月里刚出笼的桂花白糖糕,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轻轻地往上挑着、颤着,里头带着三分刚睡醒的倦怠、三分小女儿家的娇嗔,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缠与靡丽,顺着哗啦啦的溪水声飘过河面,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挠得我心尖上一阵酥麻发热。
苎萝村里的女人们平时也是会唱歌的。
可她们在田埂上和织机旁唱的,全都是插秧时的号子、采桑沤麻时的土调,嗓门又粗又亮,震得树叶子乱颤,翻来覆去唱的,无非是盼着老天爷今年风调雨顺多打两石粗麦子、盼着自家的母猪下半年多下几只壮实的小猪崽、盼着男人进山砍柴莫要崴了脚。
长到十四岁,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任何一个女人,像对岸红楼里的这个女人这样唱歌。
她唱的不是发霉的麦麸,不是豁口的柴刀与压弯脊梁的竹篓;她唱的是良辰美景、是红烛罗帐、是春风一度里的骨醉魂销,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了博她展颜一笑,甘愿捧上千金百璧的痴狂!
我赤着双脚泡在清凉的溪水里,十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水里那匹滑腻的白纱,仰着小脸,听得入神极了。
正午的阳光穿过乌桕树叶的缝隙,落在我仰起的脸庞上。我呆呆地看着对岸二楼那抹随风飘拂的水红色轻绡裙裾,看着她手腕上那只水汪汪的翠玉镯子,心里头不但没有生出半点娘和阿姊常说的“羞耻”与“厌恶”,反而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被点燃了,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羡慕、渴望与向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这天底下的女人,并不只有像我娘和我阿姊那样,穿着发臭的粗麻布,弓着腰在烟熏火燎与毒碱水里熬干一辈子这一条路可走。
原来,只要一个女人生得足够美,她的手就根本不用去沾咬人的草木灰,她的肩膀就根本不用去挑三十斤的湿麻篓子;她只消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穿上一身轻得像天边红霞一样的水红绸子,戴上翠绿的玉镯,靠着雕花栏杆唱上几句软绵绵的小曲儿,这世上自然就会有数不清的男人捧着金银、带着讨好的笑脸凑到她的脚边,争着抢着来哄她开心!
“朝日出兮照北林……山有木兮木有枝……”
等到对岸的琴声歇了,我低下头,看着乌桕树根旁那汪平静如镜的回水湾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忍不住学着刚才那个红衣女子的腔调,极轻、极小声地哼唱了起来。
十四岁少女的嗓音还没有彻底褪去青涩,却比对岸那个常年饮酒熬夜的风尘女子,天然多了一股深山泉水般的清冽与娇甜。我一边轻轻哼着那软糯勾人的尾音,一边学着她的模样,缓缓抬起下巴,用纤细白嫩的指尖将颊边一缕散落下来的乌发别到耳后,然后微微挑起眼尾,对着水里的倒影轻轻弯起了眼眸。
水湾里的那个小姑娘,也正冲着我浅浅地笑。
她的眉眼那样明艳,皮肤那样雪白,唇瓣那样红润,在满溪碎金般的阳光与翠绿欲滴的水草映衬之下,美得简直像一株误落在山野烂泥潭里的九天琼花。
就在这时,对岸二楼栏杆上的那个红衣女子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她摇着素纱团扇的手猛地停了一下,微微探出身子,隔着三四丈宽的碧绿溪面,朝着北岸大乌桕树的阴影下望了过来。
当她看清从浓绿树荫与溪水间抬起头来的我那张脸时,她原本慵懒倦怠的丹凤眼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用团扇掩住嘴,转过头对着屋里抚琴的同伴低声叫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二楼雕花窗格里又探出了两三个涂脂抹粉、簪金戴银的年轻女子脑袋,几个人挤在窗边,隔着哗啦啦流淌的绿水,用手指着我这边窃窃私语起来。虽然隔着一条溪水听不真切她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她们脸上流露出的惊讶、赞叹,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嫉恨。
我的脸颊被日头晒得微微有些发热,心里头却像是在大热天里一口气喝下了一大瓢冰镇过的甜井水,说不出的得意与畅快。
你看,就连对岸红楼里那些见过大世面、穿红绸戴玉镯的美人儿,见了我这张脸,也是要看呆的呢。
“夷光——!你一个人在那乌桕树底下磨蹭什么呢!快把细纱拧干了装篮,日头都偏西了,咱们该回家帮娘上机理线啦!”
上游浅滩处传来了阿姊洪亮质朴的喊声,惊飞了岸边芦苇尖上停着的一只红蜻蜓。
“来啦——!这就好啦!”
我转过头,脆生生地应了阿姊一声。
在站起身之前,我最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对岸那座掩映在翠柳与红纱灯笼里的二层杉木红楼,看了一眼二楼栏杆上那个穿着水红轻绡长裙、正冷冷打量着我的花魁女子。
然后我低下头,双手利落地将溪水里那匹漂得雪白的细纱捞起来,拧去清亮的水珠,整整齐齐地叠进小竹篮里。
往回走的时候,午后温热的山风吹起了我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角,露出一截洁白如玉、不染纤尘的小腿。
我赤着双脚,踩着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五彩鹅卵石,嘴里还极轻地哼着那首从对岸娼馆里偷学来的《山有木兮》,一步一跳地迎着满山明媚的金光往村里走。
那时的我,还带着十四岁少女最愚蠢的天真。我以为外头的花花世界,不过就是一座比溪南馆更大一些、更热闹一些的红袖楼;只要等我长大了、插上笄子了,凭着老天爷赏我的这张绝色脸蛋,自然就能顺顺当当地穿上那身水红色的轻绡长裙,戴上那只水汪汪的翠玉镯子,去听世上最好听的曲子,受尽天下男人的夸赞与疼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水照琼花,隔岸歌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