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棠不敢跟母亲说晚棠给她钱让她远走高飞。只能擦着眼泪含糊道:“她说我要是答应了婚事,就一辈子不跟我说话。”
杜三太太听了心里一阵酸楚。拍着玉棠的手背道:“她说气话呢,你别当真。她只是心疼你。”
“我晓得的,不会怪她的。”玉棠抽泣道。
“玉棠呀!你和晚棠不一样,你从不让我操心。可我就担心你这不让人操心的性子。都是妈的错,那时候,你妹妹出痘小命都快保不住了,我只顾着你妹妹忽略了你。你爸又被你阿老遣到染坊监工整天不着家。你一个孩子除了小心翼翼不得罪人还能怎么办呢?现在,咱家已经不是任人捏搓的光景了。赵家的亲事,你只要心里有一点不愿意,那就作罢。好好念你的书。”
初听父亲说阿老给她订了赵家的婚事,她满心伧然。下意识就要说她不同意,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想起妹妹出痘高烧,母亲抱着烧昏过去的妹妹,求阿奶赶快把妹妹送外国人的医院时二伯母说的那番话:“痧麻痘疹,没经历过都不能算个人。家家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了的,就没听说哪家兴师动众往洋医院送的。又不是没给请大夫开药。”
她仓皇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心中惶惶万分。怕妹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期盼着父亲早点回家。
就因为这事,一贯不争不抢听话的父亲去求了阿老,领着一家人搬到了玉兰街。
也许真是应了远香近臭这四个字,踏出老宅时的恩怨这些年渐渐淡了。晚棠年纪小不记事,家齐搬到玉兰街才出生,他们要么忘记、要么不知道当年那些日子的艰难。但是她一点一滴都没有忘记。
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日子,若她违逆阿老便一去不复返了。做不到真正决裂,一家人又要去过那种让人窒息、惶恐地生活。
这样一比较,自己的理想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的认命和不甘的屈从不是对家庭的失望,而是对秉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只会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明白知识改变命运的长辈们的麻木思想绝望。
她平静地对母亲道:“妈,就这样吧!我同意。”
晚棠说话果真是掷地有声,说不和玉棠讲一句话就真的一句话都不和她搭腔。
看了她几天大黑脸的悦薇中午吃饭时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几天怎么了?和石探长吵架了?”
正在吃牛肉粉的晚棠闻言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悦薇觉得,八成是了!
唉,玉官失踪了一样渺无音讯,晚棠又和石探长吵架。她们还真是难姐难妹!
虽然自己也满腹愁绪,悦薇决定还是好好安慰一下好姐妹。正想问她放学要不要去看电影,见玉棠出现在粉摊上。
她拍了拍晚棠:“唉,你姐!”
埋头吃饭的晚棠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吃自己的。
这是和玉棠姐也吵架了?
玉棠先和悦薇打了声招呼,然后又柔声问不理她的妹妹:“你气还没消啊?”
看样子这两姐妹是真的吵架了,悦薇觉得不好掺合人家亲姐妹的事情,跟晚棠说她先回教室了。
玉棠坐在悦薇原先的位子上,对晚棠道:“我和嬷嬷请了假就直接过来了,也还没吃呢......钱又放在宿舍忘记带了。”
晚棠抬头对粉摊老板喊了一句:“老板,再来一碗粉,加肉加九重塔。”说完又埋头吃自己的,瞧也不瞧玉棠一眼。
自己都才吃普通碗,却给她加了肉。玉棠忍不住笑了。用肩膀碰碰她,小声求道:“别生气了,姐姐和你说对不起。”
你做错了什么了你就道歉?
晚棠一个没忍住,气结道:“你对不起的是我么?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老板把粉端到桌上,看着冒尖的肉片,玉棠笑眯眯道:“还是妹妹对我最好,给我加这么多肉。”她夹了几片放到晚棠碗里:“你也吃。”
晚棠拉着一张脸道:“知道我对你好就听我的话。船票我已经托人买了,你这几天赶快去求校长和老师给你写推荐信。别空手去,买点礼物,买贵点的,钱不够我给你。”
听到妹妹还是一心要让自己走,玉棠摇头轻笑:“我就说家里数我最没用。自己的事都要妹妹替我操心。我这么没用,一个人去了外国要怎么办?没有爸妈、你、小弟陪在我身边,我会害怕的。”
“你别怕,我请人买的是头等舱,你吃住都在房间。我还请人帮忙打听在法国的学姐、学长有谁热心、好相处。拜托他们写封信给你带上,你下了船就去投奔他们。”
那股喉咙被堵住地感觉又来了,玉棠觉得自己眼眶胀痛得厉害。忍着泪意赞道:“我家小五真是长大了,比我这个姐姐还懂事。以后你去留学,肯定吃不了亏。”
晚棠紧紧地盯着她:“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你要不要听我的话?”
“我当然听你的话。赵家又不是龙潭虎穴,离家又近,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教我怎么和赵家人相处,我一定听。”
晚棠怒不可遏的摔了筷子,想起这是在大街上,还是在学校门口。深呼吸几口后沉声道:“阿老他们看人只看门第,看人品那就是句屁话。真看人品还能把二伯母那种极品聘进家来?选赵家只是因为他们家能帮衬杜家的生意,不是因为那一家子都是好人。杜家的生意咱们这房能占多少光?凭什么拿你去填坑?一面都没见过,是丑是俊、是聋是哑都不知道就要嫁过去,杜玉棠,你是不是疯了?”
“我不是疯了,只是心里有比去实现自己理想更值得坚守地东西。”玉棠看着妹妹笑容惨然:“晚棠,姐姐既然不能飞,那就要保证让你飞得更高更远。”
杜三爷觉得这两天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琢磨不透。先是老宅给大女儿定了们一家子都开心不起来的婚事。今天清爷竟然纡尊降贵地驾临了。
虽然自己家和华清商贸虽有往来,但那点量对于华清商贸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到底是什么事能劳烦清爷大驾光临?
杜三爷夫妇倆看着满桌的礼物和笑呵呵的清爷面面相觑。
既然还带了礼物上门,那应该不是坏事吧?杜三太太和清爷见了礼后便赶快出去吩咐小丫头看茶,又拿了钱给刘妈让她赶紧坐车去西点房买蛋糕,挑最贵的买。最后又让男佣去酒楼定席面送家里来,得留贵客人吃饭呀!
清爷先和杜三爷寒暄了一阵杜老太爷身体还好吧?你大哥、二哥也好吧?家里生意怎么样的家常后便开始入了正题。
“杜兄,听说你家两个女儿都在女子教会中学念书,品学兼优,真是好福气呀!”
杜三爷心中先是警铃大作,清爷这怕是来说亲的。继而又有些暗喜,清爷来保媒那赵家的婚事肯定会作罢,父亲肯定是不会驳了清爷面子的。只是不知道清爷是为哪家来保媒?能请动他家世、身份必定不凡。难道是他手下得力干将何家的公子?
他看了一眼清爷身边笑眯眯喝茶的何全,按下心中猜测,谦虚道:“只是比平常百姓家的孩子多认识几个字罢了。”
清爷哈哈大笑:“贤弟呀,你我也算从小相识,几十年的交情干嘛还说这种场面话。你家的孩子若只是多识几个字,那我家的就只能是不学无术了。”
华人嘛,自家孩子有十分好总是要在外人面前减了五分说的,清爷也不例外。杜三爷哪里敢当真,笑道:“您家的公子在总巡捕房素有声名,上次小女遇险幸得有他在场才化险为夷。没能当面向您家公子道谢,是我们礼数不周。”上次晚棠遇险杜三爷知道是石凤涛救了她,便备了厚礼去石家感谢。恰逢清爷事忙,又托了何全代为转交致谢。何全没当回事,又让儿子何善转交给了石凤涛。
清爷点点头:“我那儿子从小到大都是个反骨仔,让我满意的事做得不多。救了令嫒这个算是一件。虽然这是他身为探长的份内之事当不得你一声谢,但也算是让咱们两家的缘分更深了。”
这话杜三爷哪里敢顺势接了,只能打了几句哈哈。
杜三太太亲自领着小丫头把新买的蛋糕端进来,吩咐小丫头添了茶正要离开,清爷忽然开口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你家的女儿养的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要是不嫌弃我家那个儿子不成器,咱们两家干脆结个亲,成全孩子的缘分。”
杜三太太转身的势子呆住,慢慢地转回去,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地看看清爷又看看自己丈夫。
杜三爷也愣住了,他以为是何全的儿子,结果是清爷自己的儿子。成全两个孩子的缘分?不是,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缘分?石家公子是看上玉棠所以才爱屋及乌地对晚棠特别关照?那玉棠为什么不早说,还同意了赵家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