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祝 第17章 逃命

冰棺内女尸失去了月石灵华的护持，顷刻间已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

晴空忽起风雪——

狂风如刃，冰雪似箭，风雪肆虐呼号哀怒。

祝清安人在乾坤罩里，因此对这场奇异的、来势汹涌的风雪并无实感。只能从其他人鼓动飞扬的衣袍上窥见几分。

但她总觉心慌难安，烈日下冷雨，晴空起风雪，每一件似乎都昭示着危异。

“她在自毁。”

袁双玉的声音被狂风卷着送到她耳边。

冰棱以冰棺为中心迅速向外蔓延，姽婳跪伏棺侧，一动不动。

周翎霜闭眼，突觉一切都那么的虚无、空幻、毫无意义。

周翎宓身死魂消。

彻彻底底。

一语成谶，她同周翎宓竟真如日月——

自此阴阳两错，生死相隔。

身处地狱亦不过如此。

风雪渐束收拢，冰棱已自棺盖延伸到她手肘处。

她想，她与周翎宓同生，如今也合该共死。

长睫凝冰，乌发染雪。

周翎霜攥着青绫，只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姐姐……我这一生，自你走后，尽是寒霜。”

……

意料之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风雪尽数被阻隔在玄光罩子外。

这法器周翎霜认得，且再熟悉不过。

三四丈外，看着乾坤罩成功发挥出作用的祝清安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周翎霜看着曾被她绑架过、后拍下这法器的少女顶着狂风暴雪衣袖飞舞，艰难地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然后蹲下身，伸出手：

“死亡并不是终点。”

少女声音轻得仿若叹息。

“姐姐以命换命，为你求得一条生路，你不该这么轻易断送它。”

“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在走。”

祝清安在姽婳异常沉静地注视下，视线落在她手里紧攥的青绫上，指了指：

“青绫是姐姐的遗物。”

顿了顿，“你也是。”

看着姽婳又起血色的双眼，祝清安不动声色地拢手，将手心里的汗抹在袖口上。

她想了想，似下定决心般，神情认真道：“我是个孤儿，既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姊妹，于血缘亲情上感悟不深。”

“但我有个好朋友——方才我在想，若我以死换她生，定不愿见她因此消沉颓废。”

姽婳神色微动，良久，方才开口：““先前之事……多有得罪。”

祝清安讶异抬眼。

她声线低哑，在少女诧异的目光中，继续道：“先前绑架你，是受人之命，非我本意。”

“谁？”巫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祝清安又是一惊。她刚刚忙着劝姽婳不要轻生，劝得情真意切如痴如醉，双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失去知觉。

此刻被巫祈突然出声一吓，麻木的双腿顿时不听使唤，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跌坐在地，尾椎骨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巫祈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她竟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屁股上的痛勾起她几分火气，她深呼吸把这股火气压制在内心深处——等会再找巫祈算账。

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且巫祈已然帮她问了出来。

事到如今，姽婳也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道出实情：“十日前，有一黑袍人突至姽婳堂。”

“他拿月石同我达成一笔交易，要我将挽月教少主身边一名祝姓女子带至姽婳堂，而后让我放出拍卖月石的消息。”

“其余我一概不知。”

果然是黑袍人。祝清安抬头，眼神和巫祈对上。见他神色了然，显然和她一样，心里早已有了人选。

见姽婳已无轻生之意，祝清安拍拍屁股站起来。而后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拽过巫祈，“你给我过来！”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巫祈垂眼，蜷了蜷手。

祝清安把巫祈拽到一旁，趾高气昂地命令他：“给我道歉！”

巫祈：“？”

在她雄赳赳，气昂昂地盯视下，巫祈抬手，手背贴上她额头。

“吃错药了？”良久，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给我的屁股道歉！”祝清安声音无比坚定，神色也无比坚定。

“……”

巫祈那向来八风不动的脸空白了下。

祝清安从鼻子里喷出热气，正要和他好好理论一番，余光突然瞥见他大大咧咧挂在腰间的月石——

巫祈只见方才还满脸怒容、一副要和他誓不罢休架势的少女忽地态度急转，扬起一个谄媚的笑，“恭喜恭喜，真月石到手。”

她眨巴眨巴眼睛，“现在是不是可以送我回家了？”

原以为还需要些时日，没想到竟这么快。还不等祝家的“赈灾银”下来，她就要打道回府咯。说不定到时会在回去的路上收到回信和“赈灾银”呢。

她美滋滋地想着，心里无比舒畅——终于不用再受巫祈这个刻薄神经病的折磨了。

对于她这思维东一拐西一拐的日常，巫祈早已司空见惯。

还不等他开口，身旁传来离笑幽幽的声音：“貌似……你们……”

“走不掉了吧？”

祝清安：“？”

祝清安：“？？”

祝清安：“？？？”

她迷茫抬头，而后偷偷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何时，已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几十个人围在他们周围。

这些人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巫祈腰间的月石。

她脑子飞快转着想着自己就算有乾坤罩在几十个人的围剿下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少……

而后默默后退一步、两步、三——

手腕一紧，巫祈把她拉回身边，淡淡道：“不想死就别乱跑。”

祝清安简直欲哭无泪，心想我跟在你身边才是真的不想活啊。

她压低声音凑近巫祈小声飞速道：“他们全都是冲着你来的，我不赶紧跑等死吗！”

似乎是为了呼应她这句话，话音刚落前方就有一人打头道：“交出月石和这小女娘，今日饶你不死。”

祝清安：“…………”

巫祈：“还跑吗？”

祝清安：“……”

祝清安闭上嘴，默默往巫祈身后站了站。

“我有一个问题。”

“讲。”

“我躲你身后，能挡得住吗？”

“竖着的可以，横着的不确定。”

“哦哦。”祝清安在他身后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补充道：“那我尽量不晕死过去。”

事实证明她还是很有先见之明，围着他们的几十个人如狂风暴雨般攻了过来，她吓得闭上眼。

噼里啪啦轰隆的动静中，她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巫祈似乎是搞了个结界。

只见结界外刀枪棍剑不知疲倦地往上砸，却丝毫未撼动结界半分。

她稍稍安心了会，但也就一会，她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当我是你的私塾老师吗？”巫祈嗓音淡淡。

祝清安猝不及防被他噎了下，忍不住抬手在背后挥了两拳空气，而后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这几十个人一起，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

“哦哦，打得过就——啊？！！”

祝清安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外面几十个人还在坚持不懈地试图攻破巫祈的结界，声音震天响。

于是她十分体贴地往他耳朵边凑了凑又问了一遍：“我刚刚问你——你有几分胜算？”

这次她听清了，巫祈说十分。

还不等她高兴起来，就听巫祈又道：“不带你十分，带上你一分。”

“？”

“？？”

祝清安呆愣在原地，想不通这九分之差究竟在哪里，片刻后，楞楞开口：“为什么？”

巫祈不再说话。

东偏北方向传来一道微弱的碎裂声，那处结界壁随之浮现出极细一条裂痕。

“怎么办？”她心慌难安，碎碎念道：“为什么带上我胜算是一啊？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巫祈刚对结界施加完最后一道法印，垂眼见她快要哭出来，这才开口道：“早几日月圆之夜时，我灵力失控，如今只恢复七成。”

看见少女略微有些泛红的双眼，顿了顿，又道：“若我一人，自是无所顾忌。但得保证你的安全，就未免束手束脚，分神不专。”

“那怎么办……”

巫祈抬起一只手，示意她拉住，“等会牵稳。”

祝清安默默地把手放上去，牵住他，想了想又默默地把另一只手拿过来抱住他整条胳膊。

巫祈：“……”

疾风如刃刮在脸上，她睁不开眼，只知道她和巫祈应当是出了结界，且正在疾速飞行。

“咱们去哪？”

风刮得她脸痛，她死死抱着巫祈的胳膊，将脸一齐埋在他胳膊上，以求挡点如刀片般的风。

“逃命啊。”

巫祈淡淡开口，嗓音仍是素日里那副四平八稳的调子，完全听不出半点逃命该有的仓惶感。

“……”

祝清安沉默了会，暗自腹诽：知道的知道他们在逃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搁这旅游呢。

她将脸换了个姿势，一紧张就絮絮叨叨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都要吓死了……你那个结界出现一条缝的时候，我心脏都快停了——毫不夸张。我还以为自己就此小命不保呢……”

她说着说着又有些停不下来，有些埋怨的语气在里面：“明明说好你拿到月石就能安全送我回家，没想到拿到月石后竟比想象中还要危险——我还真是天真啊……”

低估了那些人对月石的贪婪，竟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疾风不停，身体被吹得有些失温，她又无意识地往巫祈身上贴了贴。

“咱们这是要逃到哪去啊？”

“啊，”巫祈的声音听起来淡定地要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