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祝 第15章 双生子

“吓傻了？”一道男声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祝清安嘴唇抖了下。

原来……是太爷啊。

太爷说：“再不醒我就把你扔这了。”

祝清安一个激灵，眼皮猛地一颤，缓缓掀起，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恢复了清明。入目便是金碧辉煌的厅顶，她慢慢把头一点一点地抬起来。

不原处歪七八扭地躺了三个人。包括刚刚砸向她的白衣女，而此刻本应该和他们躺在一块的祝清安，正毫发无伤地被人拦腰扶着。

她又慢慢扭头，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罪魁祸首”因打斗而有些微微敞开的领口——皮肤白得晃眼，锁骨上一颗淡色小痣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我发现你很喜欢占我便宜啊。”

头顶响起“罪魁祸首”的声音。

“我占你什么便宜了！”祝清安一心虚，就容易控制不住手，手比脑子快地飞快往巫祈身上招呼两下。

啪啪两声

响彻整个拍卖厅。

巫祈：“……”

祝清安：“……”

巫祈在一阵沉默中慢吞吞开口：“我以为我在做好事。”

他收回救她时揽在她腰间的手，不冷不热道：“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祝清安：“……”

不用看她都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脸一定爆红无比。

她被巫祈这句恩将仇报刺得有点神志不清，突然抬起手在原先她打过的地方揉了两下：“那我给你揉揉，行了吧？”

巫祈：“……”

祝清安：“……”

祝清安：“…………”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巫祈面无表情地拍下她的爪子。

还不等祝清安说点什么挽回一下颜面，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巫祈抱起来闪身离开原地。

惊涛骇浪般澎湃的刀气随后袭至她们原先站立之处。祝清安头皮发麻，若是方才她们稍晚一步，此刻自己恐怕已经被这大刀砍成肉酱了。

“交出月石！”

赵奇峰提着刀，神情凶狠。

祝清安也来了点火气，这群人怎么不仅不讲武德还贪婪凶恶。

正当她以为巫祈会好好地揍他一顿时，却见巫祈随手掷出刚刚四人争抢的月石——随意得仿佛他扔的不是月石，而是路边随意捡的一块石头。

大刀男看着手里的月石，亦有点没反应过来。

竟这么随意地就给他了？

巫祈丝毫没有留恋地带着祝清安转身离开。

赵奇峰见月石到手，亦转身离去。

哐当一声，两把细长双刀挡在他身前。

…………

祝清安拽着巫祈的衣摆，搞不懂巫祈究竟在想些什么，“累死累活打一天架，最后拱手让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

“你要出家啊？”

巫祈见她思维跳跃，又要喋喋不休，开口打断她：“并非累死累活。”

祝清安：“？”

“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

“……”

巫祈垂眼，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解释道：“月石是假的。”

“假的？！”祝清安惊得拔高了声调，又慌忙捂住嘴，四下张望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那假月石我拿到手之后，并未感觉到有灵力波动，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罢了。”

祝清安突然想到什么，提醒他：“方才你们争抢月石时，我把整个拍卖厅都看了遍，没有看见姽婳的身影。”

“我知道。”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找她。”

巫祈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

“算账。”

祝清安只能凭借腰间比之前略微重了那么一丢丢的力道判断出：巫祈心情好像不太好。

还不等她们找到姽婳，姽婳堂西方别院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鸣。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碎裂砖石四散飞溅。

乾坤罩及时化出，才挡住这猝不及防的一波冲击。

待硝烟褪去，巫祈带着祝清安向西方别院飞去。

在还未到事故发生地时，祝清安就已经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豁出一个大口子，露出地下的冰棺。

四周业已围满先前还在拍卖厅的人。

室外烈日当空，万物显形。密室坍塌，奇棺昭显，姽婳堂的秘辛得以重见天日。

原本消失在拍卖厅的黑袍人和姽婳正在冰棺上打得不可开交——准确的来说是单方面地殴打。

姽婳被他一掌挑开，整个人自半空中摔到冰棺上。鲜血自口里不断溢出，落在冰棺上，凝固成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黑袍人顺手收走悬于冰棺上的月石，语调淡漠：“你当真以为这点月石能令人起死回生？”

他声音并无半分人气，却无端听出几分怜悯。

“哈……”

姽婳撑着上半身自棺盖上坐起，她低垂着头，满头青丝倾泻而下。

祝清安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接着抖动幅度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姽婳仰头狂笑出声，三千青丝在她周遭狂泄的灵力中随风狂舞。她双眼泣血，犹如血泪。

看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

黑袍人转身欲走，却被挽月剑拦住去路。

“留下月石，留你全尸。”

巫祈瞬移至黑袍人面前。

黑袍人不动声色，待巫祈渐显不耐之际，月石倏然自其袍袖中飞出。

见巫祈将月石收入囊中，他转身就走，没有片刻停留。

巫祈抬手握住挽月剑剑柄，手腕微动，剑刃直抵黑袍人颈侧：“我似乎说的是——留你全尸？”

黑袍人轻哼，似不屑。

“狂傲小儿。”

他猝然回首拍出一掌，灵气浩荡，袍袖飞扬。

祝清安眼睛极尖地瞥到他藏在宽大袍袖里，方才被风卷起才露出的半截手腕，腕口上一道扭曲疤痕触目惊心。

巫祈反手挥出一道铺天盖地的剑雨去挡。

掌风被剑雨化去大半，巫祈抬手正要一剑封喉，让他命丧当场——

却见眼前一阵白烟炸开，待白烟消散，黑袍人已不知所踪。

而原本颓然坐于冰棺上的姽婳不知何时飞身而起，手中青绫似箭朝着巫祈急射而出。

“找死。”巫祈双眸微敛，寒意弥漫。

他抬手挥剑，剑气滔天，有吞日之势。青绫与挽月剑相接，霎时被剑气断成好几截。

剑气疾速汹涌，青绫既断，姽婳怒火攻心，因此错过了闪避的最佳时机，被剑气掀翻，重伤倒地。

剑气乘胜追击，看着竟是要将姽婳一剑斩杀的架势！

盛大银光如烟花般炸开，众人皆被刺得丢失了短暂的视觉。待众人适应了这强光的刺激后，视觉恢复，才发现这银光竟是自那奇诡冰棺里现出。

再定睛仔细一瞧，发现那银光是自棺内女尸心口出延伸而出，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罩子，将姽婳牢牢罩在里头，挡住了那凌冽长剑的致命一击。

而让众人更为惊骇的是——

冰棺内女尸的那张脸，竟和姽婳一模一样！

周翎霜睁着眼睛，怔怔地立于原地。她双眼空洞无神，那向来冷漠的眉眼染上极为复杂的情绪。

清泪沿着先前的血痕而下，如细小河流，源源不断地、又温柔地，冲刷掉所有的血腥、杀戮、恶念。

她猛地回身扑向冰棺，衣袂翩飞，似孤雁垂落。

“为什么！为什么！”双手不停拍打着棺椁，她声嘶力竭。直到最后一丝力气也无，整个人倚着棺椁失力滑落。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声若蚊蚋，泪如雨下。

似诘责，又似悲痛难遏。

周翎霜颓然地靠在棺椁上，她想，周翎宓当真狠毒。十年之后的今天，亦不要她好过。

如同从前一样，在她心口划下一道又一道深刻裂痕。她痛恨着，却每每在痛恨之余，加深裂痕的痕迹，永远都无法抹掉。

正如周翎宓于她。

“早知如此……”袁双玉立于不远处，嗓音淡淡：“当初为何还要杀她？”

一语惊起千层浪。

是了，他们想起，拍卖月石之时，曾有一男子上前，控诉姽婳“弑师杀姐”。

“早知如此。”周翎霜重复这四个字，突地大笑，笑声令人发寒。她猛地收住笑，眼底爆发出刺骨的恨意，字字如刀：“那也是她活该！”

袁双玉本就试探一问，她从不信外人只字片语，知晓真相难寻。见姽婳这般反应，心下了然。方才那一问，似乎也得到了证实。

只是双生子本应如并蒂莲共生共荣，变成如此这般境地，究竟是为何？

究竟是为何？周翎霜冷嘲一笑。

十年前，姽婳堂出了对天资卓绝的双生子。

双生子，顾名思义，依傍而生，难舍难分。可自八岁起，她们可以开始修炼后，周翎霜再也没有感受到过所谓的双生子之间的血缘亲情。

周翎宓对她突如其来的敌意让她不知所措，她想同姐姐亲近些，却被她一把推开。

“离我远点！”周翎宓恶狠狠地凶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周翎宓不让她修炼，经常把她关到姽婳堂后院一处杂间内。

月底堂内考核时，她因术法不精被堂主罚跪中堂，抄写心法秘典。

被关禁闭期间，她滴水未进。体力不支，眼前发黑之际，周翎宓不知从何处偷溜进来，给她带了两个肉包还有水。

她大口大口吞吃着肉包，看着周翎宓一言不发地帮她誊抄起未完成的心法秘典，眼泪汪汪。她想，姐姐还是在乎她的。

此后每一日周翎宓都来给她送吃食和帮她誊抄心法秘典。

直到后来，周翎霜无数次回忆，占据大多数的，都是禁闭期那短暂的时光。

那是她短暂的人生里，仅有的幸福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