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 第80章 Chapter 80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ZP6621

年会舞台案领头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费纸壳

年龄：八十岁

职业：无业

过往犯罪记录：霸凌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费宝瓶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费纸板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费纸壳，你好，我是1988局下属治安管理新所的一名警员。下面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我在此郑重奉劝你在勘谈过程中坦诚内心，积极配合！给自己一个机会！现在心理回溯勘谈正式开始！

费纸壳：警官，我费纸壳从来不说假话，请您相信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绝对是个天大的意外，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弄出一场命案，传说中不是说猫有九条命吗，她……她们怎么变成人类就这么弱了呢？

江小九：费纸壳，请注意，心理回溯勘谈是我向你提问，不是你向我提问。

费纸壳：不好意思，警官，那你来问吧，提前声明一点，我从小到大都是个很善良懂事的孩子，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我身边的人。

江小九：你放松一点，这不是审问，只是心理回溯勘谈，你的审问已经结束。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费纸壳：好好好！警官，你问吧，你问什么我都说！我百分百对你坦诚！你一看就是个和善的好人！

江小九：费纸壳，你第一次犯霸凌罪的原因是什么？

费纸壳：啊……以前的罪行也要交代吗？您这不是挖我老底吗？咱们1988局的心理勘谈工作做得可真是仔细啊！

江小九：我已经说过了，这只是心理回溯勘谈，不是审问，你若是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得坦诚，最多可以得到上限为六个月的减刑，具体看你表现。

费纸壳：好好好，我说，我说，我……在上学的时候，一时情绪上头，殴打了一名班里的同学。

江小九：当时具体惹怒你的点是什么？

费纸壳：那个同学……安海绵，讲话的时候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

江小九：你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把安海绵同学打到失忆吗？

费纸壳：警官，你的逻辑有问题，可不是我把她打到失忆，是我用石头砸到她的脑袋，她受伤导致了失忆，一个是直接作用，一个是间接作用，这两点有着很大的差别。

江小九：为什么戳脑门的动作会让你如此愤怒呢？

费纸壳：因为……我妈妈骂我的时候一般会用这个动作作为开头，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就像是拉开一场血雨腥风表演的幕布，我有心理阴影！安海绵长得很像我妈妈，言行举止也很像，小小年纪一副老派的模样，爱操心，什么事都想管。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渐渐变成了我妈妈的脸，然后我就捡起脚旁的一块石头砸向了她，那个时候我的大脑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好像心里有一个邪恶的魔鬼寄居在我的身体，我相信一定是魔鬼借用我的身体做了坏事，不是我本人。

江小九：其实你举起那块石头是想砸向你妈妈，对吗？

费纸壳：可能是吧，也许是魔鬼想那么做。

江小九：你在生活中曾经有过类似伤害你妈妈的幻想吗？

费纸壳：无数次，每当妈妈搞得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心中的魔鬼都会产生一些可怕的想法，渴望自由，渴望发泄，渴望终结。

江小九：因为不敢在现实生活中伤害你妈妈，所以选择伤害和她类似的人，是这样吗？

费纸壳：我也不知道，谁能看清自己的内心呢？不，说错了，不好意思，谁能看清魔鬼的内心呢。

江小九：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费纸壳：她是一个很强势的女性。

江小九：举例说明一件能代表你妈妈强势的事情。

费纸壳：我妈妈有一句名言。

江小九：什么名言？

费纸壳：“我可以帮你解决你的现实问题，你的情绪问题需要自己解决，这不是我身为母亲需要负责的事情。”

江小九：很理性。

费纸壳：超级理性，我小的时候如果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回去找妈妈，妈妈会以最快的速度帮我迅速解决问题，可是她从来都不会理会我的眼泪。她非常擅长做计划，工作效率极高，生活自理能力也很强。

江小九：你妈妈擅长做计划体现在哪些方面？

费纸壳：妈妈不止擅长为自己做计划，也很擅长为我做计划，我从小到大的每一步都出自她的规划，直到她意识到我是个没用的废物之后才彻底收手，别人的孩子生活中有娱乐，我的生活中完全没有。

我在成年以前没有任何一个自己的朋友，也没有和别人出去玩过，我和被关在笼子里养的宠物唯一区别就是——宠物在笼子里可以玩耍和睡觉，我不能，我只能学习。

妈妈立志把我培养成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事实证明我不是那块材料，她给我规定的作业我永远都完不成，那些我觉得比登天还难的作业在她眼里特别简单。还有一件事，别的孩子都用智能模块做笔记，我不行，我必须得使用已经被高科技淘汰的纸笔，一道题做错了，接下来三个月要每天都重做一遍。

课文背不下来就不允许睡觉，困了就把我拎去浴室洗冷水澡，每天只允许我拥有三个小时的睡眠，发烧了也不能停止学习，就连我去卫生间的时间她也要提前规定出来。大概是因为缺少睡眠，不见阳光，我一直长得没有同龄人高。

十几岁的时候，我想和同学们一样拥有自己的通讯模块，妈妈说我攀比，罚我跪了一夜……啊，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在跪了一夜的第二天殴打的安海绵。您说得很对，我心中的魔鬼真正想殴打的对象其实是我妈妈，我在今天之前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不，是我心中的魔鬼在今天之前没有勇气承认这个事实。

江小九：后来你还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费纸壳：没有，我发现了一个更加省力的方法。

江小九：具体是什么方法？

费纸壳：我发现人类的思想虽然看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有些事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去做，我心中的魔鬼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地煽动他人的情绪，那些人会沿着我言语的指引去做那些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江小九：就像今天这样？

费纸壳：大概是吧，警官，我得提醒您一下，始作俑者可不是我，是别人提出要好好捉弄一下那几个新型人类，您可别搞错重点。

江小九：你为什么要煽动她们的情绪，致使霸凌升级？

费纸壳：谁让她们一旦身处群体之中就不长大脑呢？那些话我确实说了，她们完全可以不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又不是她们的长辈，她们的领导，可是她们还是去了。

江小九：你对她们说了什么？

费纸壳：那些家伙平时就很讨厌公司里的那几个猫科新型人类同事，这是第一前提。第二个前提是我们公司的老板想要在公司年会上看那几只猫跳舞，那几只猫死活不肯，好像多为难她们一样！

我真不知道她们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一边拿着公司的薪水，一边拒绝老板的要求，我要是她们就不会拒绝，不就是跳个舞吗？她们当猫的时候多豪放啊！一会儿敞开肚子四仰八叉地睡觉，一会儿抬腿舔自己身上的猫毛，每天扭着屁股在人前晃来晃去，现在到底矜持个什么劲儿！我真是奇了怪了！

江小九：你们老板想看什么类型的舞蹈？

费纸壳：我也不知道那算是什么类型的舞蹈，就是一会儿摇晃猫爪，一会儿摇晃尾巴的那种可爱舞蹈，一会儿挤挤眼睛，一会儿耸耸肩膀，动作很简单，不必用心学都能记住。警官，你想看吗，我可以给你跳一遍。

江小九：我不想。

费纸壳：好吧……真扫兴，我们老板这个人比较喜欢猫，她被那几条不只好歹的猫拒绝也没说什么。同事们都说那几只猫不识抬举，有人说想要捉弄捉弄她们，让她们在公司里出洋相，以后再也不敢露面。

我就在这个时候对同事们说，老板平时很少被人拒绝，她心里一定很生气，我猜老板只不过是放不下面子和那几只猫计较，谁要是肯替老板出出气，老板一定会非常领这个情。

江小九：同事们就这么听信了你的怂恿？

费纸壳：内心端正的人当然不会相信我的这套不靠谱说辞，内心不端正的人就不好说，尤其是那些不愿意通过勤勤恳恳努力升职，一心想要走捷径的家伙，贪婪让她们失去了原有的判断力。

江小九：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费纸壳：接下来她们打算把那几只猫的尾巴缠在椅子腿上，天呐，我真是服了，这也太小儿科了吧！幼稚园的孩子才会做出这么白痴的事情，我真是高估了她们的智商。

我心中寄居的魔鬼都看不下去了，我手里掌握了一些同事们不为人知的秘密，譬如A私底下是个M，喜换被年长的女性鞭打，打得越重内心越愉悦，还会像只小狗一样崇敬地，愉悦地，讨好地叫对方妈妈；譬如B曾经因为盗窃别人的宝石进过监狱，入狱期间越狱失败被延长了五年刑期；譬如C因为沉迷于买奢侈品欠下一大堆债务，现在只能低价过季服饰变卖维持生活，为了维系风光表相不得不隔三差五去买假货；譬如D只喜欢躯体存在残疾的女友，并且是极其不健康的喜欢，警官，您应该也是个有见识的人，我就直接点说吧，就是看到对方痛苦她会兴奋的那种喜欢。

我心中的魔鬼故意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了那些秘密，然后说是那几只猫告诉我的，魔鬼说的秘密越多，同事们就越愤怒，越愤怒就越失控，越失控就会做出越恐怖的事情，这个时候，区区一个凳子腿游戏已经远远无法驱除她们心中的恨意。

江小九：你在这件事情之中得到多大程度的快乐？

费纸壳：可以直说吗？

江小九：可以。

费纸壳：得到了百分之三百的快乐！

江小九：你认为参与到其中的同事们也从中得到了快乐吗？

费纸壳：我想是的，就像当初我不敢直接殴打妈妈，我心中的魔鬼就驱使我去殴打和她长相相似的女同学一样，我想，我的同事们一定是在这种方式发泄生活中长期郁积的种种不快。

也许她们真正讨厌的不是那几个猫科人类，而是她们自己，平凡的自己，空虚的自己，心怀见不得光秘密的龌龊自己，可是她们不想伤害自己，就只能选择伤害别人，反正伤害别人痛的也不是自己！

江小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处境和那几个猫科人类一样，你该如何面对？

费纸壳：那不就是我在我妈妈面前的处境吗？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了啊。警官，你看，一切都有迹可循，我就是因为从小生活得太压抑，所以才总想在生活里找刺激。

那个寄居在我心中的魔鬼总是来捣乱，搅得我的生活一团糟。警官，我这算不算是心理疾病呢，您能不能想办法帮我安排检测一下？如果我被诊断成心理疾病，应该就不用服刑了吧？

江小九：费纸壳，我十分清楚你正在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要白日做梦。你要明白一件事情——任何不愉快的成长经历，任何糟糕的养育都不能成为构成你犯罪的理由，犯罪永远就是犯罪，犯罪永远不可原谅，罪犯也不值得被怜悯！

你身为一个人类，无论过去经历过什么样不堪的过去都得成长为一个端正的大人，这是你活着的基本责任！我花时间了解你的内心并不是为了体谅你内心的苦楚，而是为了记录你的心理历程，从而丰富心理学样本，让月桂联邦的公民们引以为戒。

费纸壳：好吧，好吧，好一番大道理啊，我好像从您的脸上也看到我那个爱讲大道理的讨厌妈妈了呢？我心中的魔鬼快关不住了！

江小九：本次心理回溯勘谈到此结束。

费纸壳：哎呦呦，不多聊一会儿吗，爱讲大道理的警官？我觉得您很会套话呢，要不要尝试再往我的内心深处走一走。

江小九：不了，你的内心很贫瘠，没有风景能够吸引我。

费纸壳：是你没本事挖掘，我的内心其实很浩瀚，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美景。

江小九：费纸壳，你现在是在煽动我的情绪吗？

费纸壳：啊哈，被您看透了，不错，看来您是个聪明人，和我那些无脑的同事们不一样。

江小九：我没有向你发出评判我的邀请，所以你不需要对我做出任何评判，再见！

费纸壳：再见，警官，改天我们可以找个机会再聊聊，两个聪明人在一起一定会发生很多有趣的碰撞。

江小九：我没有这个意愿，江小十，你带费纸壳回去！

江小十：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