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 第66章 Chapter 66

樊海岛落座在江小九写字桌前拿起那摞写满入学宣誓的白纸，一页一页地翻阅，像是一名正在检查孩子作业的家长。江小九倚着床头静静地等待樊海岛这个“家长”的评价，字迹写得够不够工整，或者是否需要重写？

“我很严厉吗？”樊海岛放下那摞白纸转过身问江小九。

“严厉。”江小九没有办法否认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你害怕我吗？”樊海岛挽起制服衣袖。

“害怕。”江小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以后还会对你继续严厉下去，这一点我永远改不掉，你只能努力去适应，适应不了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职场不谈温情，只有公事公办。”樊海岛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圈出两个错字。

“可是……”江小九欲言又止。

“没有什么可是，不要在长官说话的时候在那里说什么可是？可是就是辩解，可是就是忤逆，可是就是不服从，听懂了吗？”樊海岛咄咄逼人地反问。

“听懂了。”江小九连连点头。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虽然我和海屿是亲生姐妹，但是我非常不认同她的教育理念，我更不愿意在你心里成为她的代替品。我没有义务满足你心中对年长女性的美好幻想，你是个成年人，你的心理缺失应当自己寻找方式去填补，而不是将希望寄予我这个长官身上，明白吗？”樊海岛又在纸上划掉一个错字。

“明白了，教官。”江小九声音不大地答应。

“你叫我什么？”樊海岛放下了手中的笔。

“局长，对不起，我一时口误。”江小九连忙道歉。

“好了，我不想听你解释，这件事到此为止，今天是怎么回事？你的智能下肢出现什么问题了吗？为什么会跌倒？”樊海岛终于换了个话题。

“我正想跟您说这件事，我今天洗完澡正想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智能下肢突然出现了违反指令的情况，我猜它应该是受到了病毒攻击或是有黑客入侵。”江小九向樊海岛汇报。

“稍后我让技术部门的同事来给你处理，她们过来之前，你最好保持智能下肢处于关机状态，以免发生其他不必要的危险。”樊海岛嘱咐江小九。

“好的，局长。”江小九关闭了处于休眠状态的智能下肢。

“我还有工作要回去处理，不能耽搁太久，记得明天准时上班，不许迟到，还有这一千遍入学宣誓，一遍都不许少，少了我就要你好看！明早一起带过来，我不希望再看到有错字出现！”樊海岛不等江小九回答就起身离开了宿舍。

江小九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两名技术部的同事半个小时后向江小九发出了访问申请，江小九同意申请后卸下了智能下肢，两名同事一进门就马上投入工作，对智能下肢进行一系列详细的检测。

“江所长，我们已经对您的智能下肢进行了全方位检测，导致智能下肢违反指令的原因是市面上目前正在流行的一种木马病毒，它主要入侵各种智能设备，譬如智能汽车、智能机器人，智能下肢、智能外骨骼等等。

现在我们已经彻底清除掉木马病毒并安装了防护程序，防护程序的病毒库会自动更新，类似病毒一经出现自动查杀，您可以继续使用智能下肢，如有问题可以随时随地联系我们。樊局长命令我们一定要保证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1988局技术部门的同事检查过后向江小九说明情况。

“感谢帮忙，下次遇到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像你们请教。”江小九一边重新穿好智能下肢，一边向两位同事道谢。

“别客气，樊局长对你可真关心，真羡慕你呀。”两位同事收拾好检测工具笑嘻嘻地走出江小九寝室。

“我也值得被羡慕吗？”江小九看着写字桌上那摞写了一半的白纸摇了摇头。

江小九拿起笔趴在窗台上继续手写入学宣誓，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响让人内心十分充实，江小九将被樊海岛圈出错字的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那些字都很简单，可是她写第一遍时却因为回忆不起具体笔画而停顿了好几次。

窗外暮色十分，江小九写了一页又一页，写到腰背发酸。她写着写着不免又想起了樊笼山洞胶囊屋教室里的那些求知若渴的新型人类孩童，以及那八位被判处意识格式化的新型人类教师，然后无可避免地联想起智多星在心理回溯勘谈中问胡安的那个问题。

“小胡警官，你说……为什么在月桂联邦学习会成为一种犯罪呢？学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应该是一件好事情才对，我们学习的都是语文、数学、物理、缝纫……我们又没有学习盗窃、抢劫、杀人、放火、制造武器，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你不觉得我今天被抓进来的理由很可笑吗？”

江小九若是在场也无法回答这样直白的提问，除去违反法律规定之外，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服对方的理由。江小九随即唤醒月桂女性联邦的公共知识库虚拟模块，现在访问公共知识库虚拟模块不仅需要确认用户身份ID，用户学习过程也会被系统全程监控，此举意味着新型人类在樊笼山洞以外的地点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获取知识，难怪她们要通过那么原始的方式去学习。

江小九登出公共知识库虚拟模块前往赵珩所在的全息直播平台，她想趁着今天休息突击查看一下，全息直播平台上是否还有逼迫新型人类进行不良直播的情况出现，通常风波一过她们都会就偷偷摸摸地重操就业，等到听到什么风声再偃旗息鼓暂停营业。

江小九将身体蜷缩在椅子上使用眼动功能滑动翻阅视频，公民们为了获取流量不惜做出各种博人眼球的事情，毕竟流量等于月桂币，简而言之就是公民为了赚取月桂币什么出格的事都肯做。

“嘘，亲爱的朋友们，我现在只能压低声音小声跟你们说话，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说出来吓你们一跳！”

江小九彼时刷到了一个年轻人鬼鬼祟祟的偷拍视频，她下意识地停止翻阅，守着直播窗口静静等待事情下一步的发展，准备一看到有违法犯罪的事情发生就立马上报到1988区警务中心。

“你们看到了吗？右侧，对，右侧，亲爱的朋友，你们来猜猜这是什么？……哎呦，咱们这里还真有能人，对，就是运输车……你们说运输车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们，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运输车。”

“来来来，我和你们说啊，咱们现在看到的这几辆车是从樊龙山洞开出来的，你们仔细看看这车的外观，明白了吗？这车一看就不是属于私人所有，来，我把镜头拉近一点，再拉进一点，看到车身上1988局的标志了吗？嘘，来人了，亲爱的朋友们，我等会儿再和你们说话。”

江小九看着画面中那几辆她很是熟悉的运输车，它们确实属于1988局，通常这种运输车被用来转移大批量的罪犯，B区最近没发生别的大规模案件，这几辆运输车厢里装的想必是那一千三百七十六名新型人类学生。樊海岛要是今天没给新所额外安排一天假期，按照惯例，江小九与曲布、胡安都得去帮忙协助押运。

战后监狱押运部门被精简得只剩下了一些智能机器人，普通警员因此也就额外担负了这份监管押运的工作。就像并非科班出生的普通警员被命令担负起她们自身并不擅长心理回溯勘谈的工作一样，1988局此举的主要目的是为治安管理部门节省开支，不止1988局这么做，月桂联邦所有分局的警局战后都是如此行事。

“各位亲爱的朋友们，我飞速转动我聪明机灵的大脑给你们分析了一下，咱们眼前的这几量官方运输车啊，它们可能是押运那些小猫崽小狗崽的车辆，你们觉得我分析得有道理吗？各位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要是觉得我分析得有道理就动动手指送点小礼物什么，鼓励鼓励辛辛苦苦为你们跟踪的主播……”

“感谢各位慷慨解囊，我下午听到风声说这些小猫崽小狗崽们送到地下城执行苦役，据说得执行120个月呢，120个月你们算算多久，十年呐，基本相当于判死刑，它们这些白痴小玩意儿一共才能活多少年呐……哎呦，谢谢大礼。”

“我看有人说小猫崽小狗崽可怜，她们哪里可怜啊，我们原生人类让她们变成新型人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她们每天被咱们原生人类养在家里好吃好喝供着还不知足，现在又来偷学咱们原生人类几千年以来好不容易积累的宝贵知识。

我看她们新型人类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活该她们被判120个月，依我看，就该判她们360个月，判得重才能让她们再也不敢对我们原生人类打坏主意，让她们一辈子都走不出地下城！大家支持不支持我的想法？支持的话可以鼓励一下！”

“你们说我说得对，我当然说得对，我可不像咱们直播间里的那些母爱泛滥的圣母，口口声声说什么新型人类可怜，说什么原生人类对新型人类太过分，说什么新型人类也有受教育的资格……

我告诉你们，咱们人类是站在食物链顶尖的王者，任何新型人类都休想鸠占鹊巢，你们说是不是？觉得是的请鼓励主播一下，咱们原生人类一定要站在统一战线，宠物变成人类还是咱们的宠物，她们想和咱们原生人类平起平坐那是做梦！”

“哎呦，大家快看，1988局的运输车开走啦，我跟这就上啊，我带你们体验一下1988局的押运过程，主播带你们开开眼！大家想看热闹的都别走啊，直播间里有实力的大姐可以送点小小礼物什么的鼓励鼓励我这个卖力气的小主播哈。”

“哎呦?我的妈，你们瞧瞧，1988局这几辆运输车怎么往这个方向拐了？不对啊，这也不是地下城的方向啊，地下城向西，它向东，这是要开去哪儿啊？朋友们，你们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大家一起分析分析……”

江小九看着画面里运输车的行驶方向凑近全息画面确认了一下，行驶方向确实不是前往地下城。江小九曾经不止一次执行过1988局的押运任务，她也对运输车的行驶方向感到不解，如果今天是由新所执行上千人的押运任务，她们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一定会按照相关规定直接把运输车开往地下城。

“谢谢大家送的礼物，我继续跟着运输车走哈，大家一起冲！”那位全息主播启动了飞行汽车匀速跟着1988的局运输车前进。

江小九一动不动地盯着直播画面看了半个小时，那几辆运输车最后竟然开入了1988局的一处隐蔽入口，月桂联邦的普通公民都并不了解这是什么地方，但是身为1988局警员的江小九却知道这个隐蔽入口通往的地点是格式处。

“亲爱的朋友们，1988局的运输车进去啦，你们瞧瞧这个高墙，估计得有五米高，我没办法闯进去为大家继续追踪，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吧，谢谢朋友们的慷慨支持，我给大家预告下次直播的内容，下次直播我会想办法前往传说中的神秘地下城，争取给你们展示这些新型人类罪犯是如何执行苦役。”

“你们要是对下一期的内容感兴趣，请一定订阅我的账号，我会想尽办法满足你们的好奇心，带你们去看平时见不到的大场面，不会让你们白送礼物，不会让你们白白订阅，好啦，我下播啦，不见不散！”

那名主播的直播随着那句“不见不算”中断，画面出现一片雪花似的空白，全息模块自动切换到另一名主播的直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