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不善的妇人从人群中走出,面黄肌瘦,目光凌厉。她望向那块木牌,皱着眉头缓缓讲述起当年的事:原来此地于二十多年前曾住着一对夫妇,丈夫名叫李勇,此人酗酒成性,暴躁易怒,稍有不满便对李嫂拳脚相加。
步摇:“李勇?就刚才撞到你那个?那还真是巧了。”
最后一句白梣听着总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他嘴唇未动,意念回道:“不一定。”
步摇冷笑道:“得了吧,这破地方那么小,哪有第二个李勇。”
夫妇二人第一胎是个女孩,五六岁时不幸走丢。李嫂也曾不顾一切地寻找过但是没能找到,还因为离家太久被李勇打得半死。后来李嫂再次怀孕,因为身形消瘦,所有人都以为只有一个孩子。
直到李嫂生产那天,先出生的是个女孩,李勇勃然大怒,咒骂几声后摔门而出。谁都没料到一个扒手会趁这时悄悄潜入李家,独自生产第二胎的李嫂毫无还手之力。扒手在活活掐死两个刚出生的胎儿后,又一刀捅死了李嫂。
“明抢暗偷又赶尽杀绝,简直是毫无人性!”人群中立刻有妇人义愤填膺,咒骂出声。
......后来扒手将李家洗劫一空,又前往离李家最近的马家打算继续偷窃。不料被马家男人马大宝发现,两人扭打一起,马大宝不敌手持利刃的扒手,也被一刀捅死。
马嫂与扒手拼死抵抗,身受重伤,失了一只眼睛。
直到第二天,马嫂被妇人们发现并救下,李勇被他人告知此事后才匆匆赶回家。马嫂醒来称那扒手头上罩着黑布,外加天色昏暗,根本看不出扒手是谁。
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这块木牌后埋着的便是李嫂与那龙凤胎三人的尸身。”
语毕,有妇人为之动容,忍不住轻声啜泣。
年长妇人接着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若是还想问别的,”她抬手指向远处,“可以去问搬到那边山下的马嫂。”
“十分感谢。”白梣颔首。
年长妇人垂眸看向木牌,灯笼中微弱烛光拂过她的鱼尾纹,似要推动目光游向远方。她喃喃自语道:“无论那灵体是谁,你要真能超度它转世投胎,是我们谢谢你才对。”
说罢利落转身,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去。其余妇人们紧随其后。
步摇又冷不丁冒出,一改此前的喧嚣,变得十分冷静。“有人在说谎。如果龙凤胎和李嫂真是被扒手杀死的,肯定会化作厄灵缠在扒手身边,不可能化作念灵。”
正如念灵会待在自己执念之物身旁一般,厄灵也会跟随在杀害自己之人身旁,以吸收四周怨气为生,待实力强大后便会附身无辜者向凶手复仇。
“嗯,事情不简单。”白梣回道。
“何止是不简单!这念灵肯定是龙凤胎中的一个,既然还呆在那,执念要么跟生母有关要么跟另一个孩子有关。但是他们全都死了!这念灵还不会说话,你要怎么找到它的执念?”
“......走一步算一步。”
“啧!随便你!”
年轻妇人并未离去,看看众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白梣。
她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开口道:“这位道长,你初来此地,要是找不到地方住,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家暂住一晚。”
白梣看着她身上的淤青想了想,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
年轻妇人顿时喜笑颜开,“不麻烦不麻烦,反倒是我们要麻烦你才对呢。”
两人并肩走出山林,乌云在落日照耀下逐渐散去,也带走了持续许久的细雨。天边染上一抹红,繁星初现,虫鸣更盛。
年轻妇人见白梣一直不讲话,主动搭话道:“这位道长,你来自哪个道砚啊?不久前也有个道长,说是来自南道砚的,你也是吗?”
南道砚...看来没找错地方。
白梣笑道:“叫我白梣就好,我只是个四处游历的野修,算不上道长。”
“哦......诶,白道长,你戴着这个,看得见路吗?”年轻妇人瞥了眼身旁的幂篱黑纱。
“......看得见。”
“哦哦。你裹得那么严实,我一开始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诶!这有个林檎!”年轻妇人忽然看见草地上有个红果,顿时像见到宝一样顺手捡起装进篮子中。
白梣莞尔:“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年轻妇人一愣:“诶,我没说吗?我丈夫是吴家二儿子,名叫吴正志。本来我应该被叫吴二嫂的,但是我年纪小,所以大家都叫我吴妹。”
落日余晖撒在远处稻田上,稻穗闪耀出耀眼光芒,田边孩子们追逐打闹,临近家门又依依不舍地互相告别,随后各自走进冒着袅袅炊烟的房屋。
屋内烛火通明,偶有几缕飞蛾残影映上木窗,宁静且祥和。
一炷香后,吴妹指着一处被木栅栏围着的两栋木草屋说:“那就是吴家,旁边是吴大哥的屋子。”
她带着白梣走向左侧略显窄小的木草屋。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吴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粗糙大手就猛地出现并抓住她的头发,不由分说往屋内扯去。
那人臼头深目,蓬头历齿,似已过中年。从屋内仅有他一人来看,正是吴妹的丈夫。
吴正志面目狰狞,口吐唾沫地咒骂道:“好你个贱胚子!干什么去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做晚饭,要饿死我啊你!”
吴妹险些摔倒在地,又不敢反抗,只能扶着头发小心翼翼道:“方,方才在山里瞧见这位白道长,他说山上有鬼,想帮它投胎转世。但是天色也不早了,我就想着请他来家里将就一晚。”
“我看你真是皮痒了,居然敢撒谎!哪有什么,咦!什么人!?”吴正志下意识往门外看去,被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白梣吓了一跳。
他这才发现吴妹所言不假,于是一把甩开吴妹,满脸堆笑地把人往屋里迎,“啊,这位,就是她刚刚说的白道长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来来来,进来坐!”
说完又一脚踹向吴妹,“你这贱胚子还不赶紧去做饭好生招待道长!做完就赶紧去收拾竹席出来,好让白道长早些歇息”
吴妹摸着被扯痛的脑袋,艰难爬起身将蓑衣褪下又挂起,拿出篮中林擒放于桌面,这才提着装满野菜的篮子转身出门,离去前还略带歉意地朝白梣点了点头。
白梣回以颔首,随后看向屋内。
屋内更显简陋。正中一张矮桌,桌上一根红烛便能照亮整间木屋,桌旁几张更矮的木凳造相粗糙,左侧木床摇摇欲坠,薄被竹席都有几分破旧。
他默不作声地寻了张稍微干净的矮凳坐下。
吴正志在墙角杂物中翻找出一套不知闲置了多久的茶具,随手擦拭后倒上热水,放到白梣面前。“来,道长先喝点水。饭菜很快就好,道长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
白梣望着桌上那略显年代感的茶杯,忍不住心想:“这水,能喝吗?”
步摇立马回他:“喝!喝了死不了,死了喝不了!”
“......”
白梣看向吴正志,莞尔道:“多谢,叫我白梣就行。我想问一下你认识那位马嫂吗?”
原先还一脸谄媚笑意的吴正志顷刻间变了脸色,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呵,一个靠亡夫遗物存活的贱妇罢了!要不是当年那件事她现在能过得那么滋润?”语气满是讥讽。
“而且李嫂和刚出生的龙凤胎、甚至马大宝都被扒手杀了,她却没被杀,谁知道她是不是跟那扒手好上了才活下来的!”
白梣听得无聊,随手拿起桌上不知是不是早些时候被他丢掉的红果,左瞧瞧右看看后,又放了回去。
吴正志见眼前的人没啥反应,接着说:“你跟那贱...吴妹说,山上有鬼,会不会就是那马大宝啊?我猜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被那贱妇算计杀害!那女人可真够恶毒!”
步摇嘲笑道:“说的净是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不问。”
“嗯,我觉得你说的对。”白梣再次看向吴正志,语气略带笑意。
“白道长当真慧眼!”吴正志猛地拍桌,烛影摇曳,茶杯倾洒。“我当年就这么觉得的!偏偏那群贱女人非说那贱妇也受了很重的伤,不可能和扒手串通,我呸!她们......”
后面的话白梣已无心继续听,他看眼倾倒的茶杯,心下感慨:“挺好,不用喝了。”
不多时,吴妹端着一盘清炒野菜和三个粗粮馒头走了进来,放下后就去一旁开始铺设竹席。
桌边两人无言用膳,吴正志不时偷瞄白梣一眼。
见白梣拿起一个馒头,吃下没一会就说着有些犯困,匆匆谢过二人后躺倒在刚铺设好的竹席上,连幂篱都忘了摘。
吴正志与吴妹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片刻,烛光灭去,屋内陷入黑暗,一如屋外的宁静祥和。
一个时辰后,吴正志猛地睁开双眼,起身掀开床帘。月光透过木窗斜照入屋,竹席上早已空空如也。
皓月当空,繁星点点。参天大树高处,人影忽现。
白梣站立于一处粗壮树枝,幂篱早已被取下,白发在明月照抚下泛着淡淡的光。晚风翩翩带起那身墨灰色长衫衣摆,衬得男人身形愈发消瘦,好像下一刻就要散在月光中。
黑纱下的那双眼眸不知在望向何处。
远处木屋亮起烛光,黑夜中格外显眼。
吴正志再次抓起吴妹的头发,将她毫不留情甩在地上,低声怒吼:“怎么会让他跑了!你个贱女人不会听到他是道士就不敢下药了吧!”
“不,不是的!我下了,馒头就摆在离他最近的位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吴妹紧紧抱着脑袋,眼泪止不住地流。
“闭嘴,你个贱胚子!肯定是你偷摸告诉他了,不然他怎么可能猜到我们要偷他东西!我今天非得打死你!”
直到男人筋疲力竭,女孩遍体鳞伤......
男人一甩凌乱长发,扭头一口痰吐到女孩破烂不堪的中衣上,两步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红果泄愤般吃了起来。
吃完后,起身又是一脚踢向地上无神落泪的女孩。“滚去把烛灭了!别躺在这装死,碍眼!”
女孩强忍着浑身疼痛,缓缓起身走向红烛。伸手掐灭微弱烛光后,狭窄木屋中仅剩女孩稚嫩的遍布伤痕的脸庞和眼里滔天的恨意。
黑夜再次陷入寂静。
步摇冷哼道:“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就这么放过他?”
白梣收回视线,语气淡然又冷漠,似夜间的风。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