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 第26章 夜市

越往深处走，街道上的彩灯明火越是遥远，直到拐角后，彻底陷入漆黑一片的巷子中。

石砖地面窝着几滩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水面倒映弯月繁星，荡漾着细碎的光芒，随后被人一脚踏散开。

谢锦织四下张望，迟疑地问道：“还没到吗？我们，好像越走越远了。”

听出身后少女的嗓音在隐隐发颤，乞丐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将其尽数压下后，乞丐转头致歉：“就快到了，怪我没能为家妹讨个好住处，还请姑娘多担待。”

谢锦织愣愣地点头：“好的，无妨......”

乞丐笑笑，接着往前走，自顾自道：“姑娘愿意来为家妹看病，待我日后寻到活计，一定带礼上门道谢！”

谢锦织也笑了笑，话里却没了方才的担忧害怕，反倒泛着几丝冷意：

“那倒不用，大概没这个机会了。”

乞丐还没来得及思索这话的意思，身后刀光划过，木质刀柄猛地敲在他的死穴上。他就这么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月光被云层切作几束光线，越是遥远越是黯淡，始终照不亮巷子里的黑。

谢锦织俯视着地上的男人，神色是从未在白梣面前显露过的淡漠无情。

白梣：“......”

步摇：“......哦？”

一人一灵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一时呆在原地，远远看着谢锦织。

只见她缓缓蹲下身，十分嫌弃般伸出一个指头，按在男人肩膀把人翻了过来。随即翻转刀刃，迅速下刀划开男人手腕，挑断手筋。

男人浑身一颤，眉头皱起，但仍陷在昏迷中。

谢锦织并未停手，又继续把男人的另一只手挑断。最后她看向双眼紧闭，早已痛得面目狰狞、直冒冷汗的男人，把刀换到左手，下一瞬便插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啊——”

凄惨的尖叫声响彻在巷子里，久经不散。

在男人晕过去后就一直面无波澜的谢锦织，此刻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比在白梣面前的笑容更加明媚、更加天真无邪。

她笑着，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不听话的小孩，“小声些，让别人听到了可就不好了。”

见男人仍在喊叫，谢锦织眼神冷了几分，手握刀柄用力转动起来。男人瞪大双眼，惨叫声戛然卡在喉咙，只剩一声闷哼。

“这才对嘛，”谢锦织停下动作，慢悠悠道：“不然我都想给你脖子上划一刀了，只是那样太便宜你了。”

男人疼得浑身颤抖，望着谢锦织的眼中满是恐惧，含糊不清地问：“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你？”谢锦织接过话，黑暗中她眉眼弯弯，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我倒想替那些被你玷污后，只能含冤跳河而死的少女们问问，你为什么要害死她们！”

与男人一同愣住的，还有远处屋檐上，始终隐于夜色中的身影。黑纱幂篱下，白梣指尖颤动，依旧沉默不语。

男人终于明白他今夜惹了不该惹的人，顾不得经脉尽断血流不止的双手和还插着一把刀的大腿，挣扎着往旁边挪动身体。

谢锦织瞧他这副模样还想逃，忍俊不禁道：“这是想换个地方死呢，还是想去找你那不存在的妹妹？”

她说完，拔出刀后，又一次毫不犹豫地下刀，扎在男人的□□上。

“额啊——咳！”

男人再次惨叫出声，肩膀不停抖动，似是想抬手拔去那把刀。却见谢锦织迅速起身，衣袖翻飞，随即一脚踩在他的下巴，强行让男人闭上了嘴。

谢锦织又笑了，月光落在她的血色胎记上，好似血液铺满脸颊，衬得那抹笑格外渗人。

“记得去给她们赔罪。”

男人死死瞪着谢锦织，胸口上下起伏了几次，最后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伤口太痛，再次昏了过去。

谢锦织收回脚，又蹲下身，抽出短刀利落地划过男人脖颈，刀口细长且浅，黏腻的血液缓缓流下。

做完这些，谢锦织淡然地拿起裙摆擦去刀上血污，把刀收回袖口。随后“呲啦”一声，将那袖口和衣摆沾了些许血迹的长裙，撕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是要伪装成被玷污的少女吗......白梣正思索着，忽然见谢锦织开始宽衣解带，心下一惊，连忙扭过头去。

这一下也让步摇从震惊中回神，大笑出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你收了个好学徒啊！同你一样都是个爱管闲事的，确实是很有缘分哈哈哈哈哈！”

白梣静默半晌，在步摇那肆意的笑声中，转身离去。

谢锦织迅速换回出门时的赤红色锦衣，站在脏污破烂的浅绿色长裙上，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同样脏污破烂的男人，自言自语道：

“这些天夜夜偷溜出宫，还想了个更衣捉迷藏的法子，就为了解决你这个登徒子，真是煞费苦心......”

她抬脚往回走，突然勾唇一笑，步伐不自觉轻快起来。

“不过我也真是聪慧，能想出这么个法子。去看看师尊有没有找到沧年那讨厌的家伙吧！”

少女一蹦一跳地大步离去，身后巷子里血液的气味渐渐散开，吸引来一只青蝇。它在那张被遗弃的脸谱面具上方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发出阵阵嗡鸣声。

夜市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脂粉的香气、面食小吃的香味，以及雨后潮湿淡薄的尘土气味。

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路人们看见白梣的黑纱幂篱后都惊了一瞬，欢声笑语悄然变为细声细语的议论，最后带着好奇的眼神目送白梣离去。

白梣离开后，便装作毫不知情地在街上闲逛，实则暗地里循着仇尘的灵力痕迹，没多久就看到了远处同样戴着戏曲脸谱面具的仇尘。

只见仇尘换得一身简陋青衣，服饰色泽几乎褪去，且各处都有补丁。比起谢锦织换的那身浅绿色长裙，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步摇笑道：“这一看就是谢锦织准备的衣裳，借此报私仇呢，你作为师尊不得说教一下啊？”

白梣无奈摇头，懒得理会步摇的调侃，朝站在小儿玩物摊位前发呆的仇尘走去。

仇尘似是看够了，转身打算走，只是戴着面具视线受阻，不巧撞上路人。尚未站稳脚步，那路人就劈头盖脸地骂道：“不看路啊！还不给我道歉！”

等他看清仇尘的模样，又讥笑道：“穿得一副穷酸样，难怪要戴面具，是怕别人瞧见你那......”

“只是要一声道歉，出言嘲讽就不必了吧？”

温润嗓音响起，白梣抬手挡在仇尘身前。

黑纱幂篱被浅浅掀开一角，路人瞥见白梣那浅浅弯起的嘴角，忽然打了个冷颤，莫名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死死盯着他。

白梣收回手，微微颔首行礼，道：“我替他道个歉，这位兄台亦退一步，如何？”

路人再次觉得背脊阵阵发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又见周围行人纷纷投来目光，只能瞪了两人一眼后讪讪离去。

白梣回头看向仇尘，轻声问道：“没事吧？”

却见戴着面具的少年只是摇了摇头，随后就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白梣想起余言在同仇尘这般自尊心强的年纪时，总是很反感他这类下意识的保护，嚷嚷着自己不是小孩了不需要他护着。

白梣心中不禁失笑一声，试探道：“可是我擅作主张替你道歉，惹你不快了？”

少年一愣，猛地看向白梣，似是想解释。

那张面具上画着黑白脸谱相，大片黑色掩过双眼。白梣看不清仇尘的眼神，只见仇尘又迅速摇了摇头，低垂着脑袋，还是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白梣隐约有个猜想，仇尘一直不说话，难道是……

他看向攥着衣角略显局促的仇尘，决定最后确认一下。随即微微俯下身，掀开幂篱黑纱，轻声问道：“你可是不会说话？”

少年明显僵了一瞬，低着头沉默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白梣：“……”

“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

步摇再次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白梣意识疯狂颤动。“他不会是以为你没认出他，想着只要不说话，他就不算输了游戏吧！真是少年心性哈哈哈！”

“今晚这趟真让我大开眼界了！你快假装真的没认出他，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啥时候！哈哈哈哈！”

……白梣倒觉得步摇的少年心性更甚些，他收回手扶了扶抖动不止的脑海意识，幂篱下的目光盯着那张黑白脸谱面具看了许久。

白梣直起身，嗓音依旧温润，带着几分关切：“原是这样，方才那人说话难听，你且不必放在心上。”

少年迟疑地点了点头。

白梣也点头道：“既如此，我就先走了。”说完，转身慢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起来。

身后少年盯着逐渐远去的黑纱身影，片刻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市灯火依旧通明，人潮依旧拥挤，摊贩的叫卖声回荡在街道上空。

白梣走几步，停在一个摊位前。少年便也偶尔停下，看向自己身旁的摊位，看得入迷时，无意间想起看眼白梣，见白梣走远了，又连忙跟上。

如此反复两次后，白梣停下，却不是看摊位，而是转身看向少年。

后者起初还想假装自己只是顺路，停在摊位前瞥了好几眼白梣。见他仍在看着自己，便知自己暴露，只好低着头朝白梣走去，步伐僵硬。

等少年走近，白梣笑问：“是想同我一起逛逛吗？”

少年再次迟疑地点了点头。

白梣不再多问，回了句“那走吧”就继续往前走。

很快逛到夜市尽头，白梣开始往回走，少年则继续一言不发地跟着。

逛到贩卖甜食的摊位前，白梣买了一份绿豆甜水，转身递给少年。见少年摆手拒绝，还是塞到少年手中，笑道：“尝尝看。”

随后逛到一处贩卖草编制品的摊位，白梣拿起一只草编蟋蟀递到少年面前，少年一愣，连忙摇头。再拿起一只草编鲤鱼，少年还是摇头，白梣作罢，起身道：“走吧。”

路过一处正在表演杂耍的摊位时，白梣余光瞥见少年没跟上，回头一看，少年正盯着人群中央表演喷火的戏者，时不时踮起脚想看得仔细些。

少年那张面具依然严严实实地遮着脸庞，但他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不少。原本小心翼翼的神态和僵硬的步伐，也变成现在这般松懈，和带点少年气的活泼雀跃。

白梣忽然想起曾经阿想来到他和阿言身边时，最初也总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屋子里不出来。

阿言就总把阿想拽出来玩，于是没多久阿想就学会了笑，学会了生气，最后还学会了跟他们闹脾气。

像今晚非要让仇尘出宫的谢锦织一样。

人群走过，灯火阑珊，那层黑纱下的笑容好似若隐若现。

白梣其实早在往回走后没多久，就感知到谢锦织的灵力气息一直跟在两人不远处。她不现身，白梣也懒得拆穿。

喷火表演很快结束，少年这才回过神来，人群散去，他转头一看，白梣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他。

少年挠挠脑袋，朝白梣走来时，步伐是藏不住的轻快。

两人继续往回走，白梣依然偶尔买点东西给少年尝尝，少年便找了一处贩卖古玩的摊位，精挑细选后，买了个模样奇特的随形砚赠于白梣作回礼。

又过一会，少年忽然拉住白梣的黑纱，伸手指了指远处卖糖葫芦的小贩。

白梣点头，笑道：“好，去吧。”

少年犹豫着收回手，还是转身跑了过去。

步摇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让你假装没认出他，你是打算一直装下去吗？”

白梣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淡然道：“不会。”

眼前突然多了一串色泽红润的糖葫芦，白梣愣了一下，掀开黑纱接过少年递来的糖葫芦。

他突然觉得步摇说的没错，今晚，确实很有趣……

白梣看了眼人潮逐渐散去的街道，又转向戴着面具的少年，语气带笑：“时候不早了，”

“谢谢你送的糖葫芦和砚台，我们就此别过吧。”

少年微微一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