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邻国太子来访,我远远见过一面。他穿着一身浅黄长袍,对身边所有人都含笑颔首,温润得像三月的风。”
“他夸我好看,见我抱着妹妹们还说我是个好姐姐,谁能娶得我定是有福气之人。年少的我红了脸,天真地以为他唯独对我如此,定是对我有意的。”
“直到后来偶然听见国师与父皇争吵,国师为国着想,担忧邻国变本加厉,但父皇认为不可拿人民安危去作下马威。我都是理解的,可彼时边境摩擦不断,国民也早已心生不安。若是我能换得几年太平,那便是值得的。”
“只是我太过愚蠢,以为人人都能表里如一,以为自己嫁过去至少能被温柔对待。”曲依语气始终平淡如水,不像在说自己,倒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直到真的入了太子宫我才发现,他不过是个爱好女色的多情之人,他对所有带些姿色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而他本就看不起我国,更看不起嫁过去的我,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被送来求和的玩物。”
“后来……”曲依像是累了,深深叹了口气,低头垂眸。
“后来他把我的陪嫁侍女换走,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我写的书信遭他拦截,找人换了书信内容才送回国。母亲留下的玉簪被他的姬妾们发现,设计摔碎在我面前。”
“起初我也吵过闹过,可他只会用一副怜悯的模样看着我,对所有人说我得了癔症,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呵,”曲依轻笑一声,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后来我才知道,是太医开的药里掺了少量的曼陀罗和天仙子。久而久之,我总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鬼,被吓得日夜尖叫。”
“可这正是他想要的。他就是要让我疯癫,只要我主动提出和离,他便能借机宣布开战。”
“所以我绝对不能疯。我学会了装疯卖傻,日日夜夜在房里大喊大叫,也学会了偷偷把药吐出来。就这么过了两年,他终于嫌我太吵,派了内侍送来休书,我也终于解脱了……”
“不过是个卑鄙小国!何足为惧!灭了便是!”
步摇的嗓音在意识中炸开,白梣皱起眉,斥道:“冷静!”
“如何冷静!让我出去!我要去灭了那该千杀的西祥国!”
话音刚落,步摇的怨气便开始不断翻涌澎湃,眼看就要冲破躯壳的束缚。但仇尘还在宫里,他尚不能暴露,至少不是现在。
白梣深吸一口气,散发出阵阵灵力,把那股躁动的怨气强行压了下去。但在旁人看来,他只是皱了皱眉,似是正为曲依的过往动容。
白梣沉默片刻,开口道:“长公主殿下心系国家,为国分忧,最终为东和国带来和平。这份隐忍与牺牲令我敬佩,我想师傅若是知晓了,一定会明白你这一番苦心的。”
步摇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冷哼,最后还是收敛了怨气,只剩下不甘的沉默。
曲依抬头看向白梣,浅浅笑了笑:“你跟国师真不一样,他从不会说这些安慰人的话。”
步摇:“……”
随即曲依又带着几分释然地摇摇头,“不过他不必知晓这些,是我做错了事选错了人,与他人无关。我只是会遗憾没能见他最后一面,也没能跟他道个歉。”
“长公主殿下不必道歉,师傅他从未怪过你。”白梣顿了顿,“师傅离开是有他的理由,不是因为先皇或是长公主殿下。还请长公主殿下莫要再自责了。”
曲依追问:“什么理由?为何国师从未跟我们提及过?”
白梣道:“师傅既没提及,便是有他的顾虑,还请长公主殿下见谅。师傅只嘱咐我在得知东和国遇上难以解决的疾症时出手相助,并代为转达他对长公主殿下的歉意。”
曲依没再说什么,只是苦笑:“这样啊……”
与此同时的书房中,谢锦织一脸不满地抄着字,时不时瞪向不远处的窗边小榻。
仇尘正随意地坐在榻上,手中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游记,嘴上也没闲着:“抄快点啊,就把一个茱萸抄一百遍而已,其他的还没抄呢。”
“你!”谢锦织气得想摔笔,但还是忍住了。“我干嘛非得抄那么多遍!师尊也只会叫我抄十遍而已!”
“因为我不是你师尊啊。”仇尘抽空睨她一眼,耸了耸肩。
谢锦织冷嗤一声,还是认命地继续抄。
“诶,你们听说了吗……”
没过多久,窗外由远及近地传来宫女们稀碎的谈话声,直到几人走到楼下。
宫女甲:“又有姑娘跳河了!”
宫女乙急忙问:“又是因为那登徒子?”
“对!这都第二个了!那登徒子真够坏的,专找小姑娘下手,就算好了她们不敢跟父母说。” 宫女甲说完还十分嫌恶地啐了一声。
宫女乙不禁担忧道:“他还没被抓住吗?”
“听说官府已经加派了人手在沿河巡查,可那人行踪不定,至今仍逍遥法外……”
见谢锦织手上抄写的速度慢了下来,定是在悄悄听着楼下的对话,仇尘合上手中的游记正要开口提醒,楼下又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宫女丙感慨道:“还好我们在宫内,不用像宫外那些姑娘一样担惊受怕。”
宫女乙忙道:“怎会不担心!我妹妹还在宫外,我就怕她会遇上那登徒子。”
宫女丙安静了一会,忽地哼笑道:“要不你也叫你妹妹去南道砚作学徒罢了。像那满脸胎记的谢姑娘,生得那般骇人都能进南道砚,你妹妹肯定也行。”
宫女甲连忙制止道:“小梨!不可乱说!要让谢姑娘听去了,咱们可就麻烦了!”
“怕什么,”小梨不以为意道:“今日下雨,墨术师尊又去了依安宫,她定不会独自来这。更何况又不止我一人这般认为,你们敢说你们……”
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谢锦织,仇尘啧了一声,猛地推开半掩的木窗,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脸色骤变的三人。他目光鄙夷,语气冷得刺骨。
“背后议论他人,东和国竟会有这般毫无礼仪的宫女,还真是有失国荣啊。”
三人大惊,赶紧俯身跪地。宫女甲嗓音发颤,连连求饶道:“奴婢们失言!还请沧年师尊恕罪!”
仇尘淡淡瞥一眼哆嗦着不敢吭声的另外两人,问:“谁是小梨?”
其中一人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彻底没了方才的刻薄轻慢。“奴,奴婢知错!请沧年师尊责罚!”
仇尘本欲让谢锦织来决定,可扭头四目对视之际,只见谢锦织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并无追究之意。他皱了皱眉,朝小梨冷哼道:“自行去领罚,此后我不想再看到你,明白?”
“是,奴婢明白……”
看着两人把小梨带走后,仇尘扭头看向谢锦织,后者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抄书。他便没再说什么,继续翻起那本游记。
“谢谢你。”
一声道谢,突如其来,又轻得似窗外渐小的雨。仇尘愣了愣,见谢锦织并无异样地抄着书,脸上看不出什么,又把眼神收了回来,淡淡地嗯了一声。
书房中沉寂下来,只剩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声。忽然,仇尘神色一凛,立刻丢下游记望向依安宫方向。
是白梣体内的念灵产生了灵力波动,却并不是附身,而是……
谢锦织听见声响,抬头刚想问怎么了,结果只看到窗外闪过一道残影,而仇尘的身形早已消失。
原来曲依冷静后,白梣向宫女询问过钟平何时赶来,却得知因宫外突发命案,钟平正与官员们商议对策,一时半刻赶不过来。
于是白梣和曲依聊起过往,话头自然而然转到幼时的钟平上。
“钟平小时候啊调皮得很,就喜欢到处跑,又总要拉上我,跑累了就喊着要我抱。”曲依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怀念。“对我来说,他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陛下同我说过,他一直把殿下视作母亲一般看待。”白梣接过嬷嬷递来的茶,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他也一直很担忧殿下……”
白梣没把话说明,但曲依还是听明白了。她苦笑一声,抬眸看向远方,“他是个好孩子,我让他费心了。”
“我曾有过一个孩子。”
“我也想过留下,只是后来我想……他连我都不爱,又怎会爱这个孩子?”
曲依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笑得那般哀伤痛苦。一旁的嬷嬷终是情难自已,偷偷抹起眼泪,又不敢哭得太大声。
“所以孩子尚在腹中时,我亲手杀了他。”曲依双手弓起,像是捧着一个小碗。“用一碗凌霄花酒。”
“我时常在想,若是当初没选错人,若他父亲不是那多情之人,孩子或许会诞生在一处有爱的家中,哪怕母亲不是我也罢。”
曲依的眼泪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流得够多了,如今早已哭不出更多,只剩干涸的眼眶泛着微红。“偶尔也会想,孩子会不会怪我?怪我把他杀了,怪我没让他活下去……”
白梣眼前忽地闪过一道蓝光,是念灵自主从他体内钻出。那淡蓝云团周身泛着一层光芒,跌跌撞撞地朝曲依飞去。
白梣原以为念灵执着的是李嫂的死,或是李嫂遗弃了他。
如今看来,念灵执着的是李嫂为什么杀了他。而有着相似经历的曲依给了他回答,执念终于化去。
屋外传来吵闹声,宫女们惊慌道:“沧年师尊还请止步!长公主殿下的寝室不可擅闯!”
仇尘喝道:“我是要找墨术师尊!”
“那也不可——”
下一瞬,白梣带笑的嗓音从屋内传来,“长公主殿下授意了,让他进来吧。”
仇尘也不管那么多,一把推开门,与朝他微笑点头示意的曲依四目相对。然后他看到念灵飘到曲依身边,摇摇晃晃地绕了一圈,身形便开始逐渐消散。
仇尘躬身行完礼后,看向一旁安静观望的白梣,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白梣尚未开口,曲依忽道:“咦,这是什么?”
两人心中一惊,猛地朝曲依看去,只见她那双浑浊的眼中竟倒映出正消散中的蓝色云团身影。
嬷嬷怕曲依是又陷入了痴傻状态,慌忙道:“殿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啊,您怎么了?”
曲依好似没听到嬷嬷说话,依然看着念灵,慈笑道:“原来如此,你要去找妈妈了。嗯?谢谢我?好好,也谢谢你,好孩子。”
说完,她挥手,念灵散去。
仇尘缓缓扭头看向白梣,神情呆愣,眼中满是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