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们听说了吗?南道砚要立新师尊了!”
午后,肮脏拥挤的街边茶摊旁,一位中年男子兴致勃勃地分享小道消息,不料引来周围人的一屑不顾。
“所以呢?那道砚上立新师尊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你怎么不说说西道砚那新升的沐淅师尊,啧啧,那身段才引人注目!”
“就是就是,哈哈哈哈哈!”
“再说了!”一位男子猛地将手中茶杯拍倒在桌,嘲讽道:“这天下谁不知道南道砚净出奇人!一个男人常年出入风月场所,花天酒地,女人们见了他都恨不得往他身上靠;一个小屁孩整天游手好闲、两耳不闻窗外事。”
“哦!还有一个女人居然妄图成为天下第一女剑士?简直不自量力,愚蠢至极!”
其他人都像是听到天下第一大笑话似的,笑声震得茶摊棚子都抖了三抖。
中年男子赶忙插嘴道:“要我说,都不如那即将上任的师尊奇葩!”
“哦?此话怎讲?”
“那位新师尊啊,他不修剑!”
“什么?!”众人惊呼。
南道砚修习剑道已有千年,他居然不修剑?这倒是让众人的好奇心拔高几分,陡然安静下来。
中年男子接着说:“听说啊,他是行医的,南老砚主为此还新开了一个名号呢。”
这消息犹如哑炮般炸得人群鸦雀无声,沉默良久才有人问道:“那他为啥不去东道砚?”
中年男子立即回:“我怎么知道!”
“哦!我懂了,那新师尊肯定也是名女子!去不了东道砚才去的南道砚。”
“还真不是,他是男的。”
“切——”
众人当即摆手唏嘘,嘴里嘟囔着“一个男的有什么好讲的”“没意思”等字眼,纷纷坐回座上各聊各的。剩那中年男子独自站在原地,只得尴尬笑笑,随即耸耸肩,转身坐下。
远处,一道身影正悄然注视着这一幕,斗笠黑纱正及肩头,看不清神色。茶摊逐渐恢复了先前的吵闹,身影默然片刻,无声隐入巷子深处。
南渊国盛安二十七年,正值初夏时节,石观山一片郁郁葱葱,陡峭的山梯绕山盘旋。山风袭过,云雾散去,只见山顶处一片清幽秀丽、错落有致的青瓦建筑豁然出现,那便是南道砚。
主殿前坐落着一座文石平台,台上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老者端坐桌前,凝望着台下穿着各异的学徒。
老者一身素衣,身姿挺拔,难掩仙风气息。他捋了捋有些泛白的胡须,笑盈盈道:
“今日,将新立一个门派,主修药道,并新封一位师尊,名号墨术。若在训练中受了伤便可去墨术师尊那治疗,今后有学徒欲修药道,也可拜入其门下。”
台下学徒们议论纷纷。
学徒甲:“奇怪了,咱从未听说过哪个道砚会在其余师尊们全都缺席的情况下举办封尊仪式的。”
学徒乙:“对啊对啊。”
学徒丙:“那人是谁啊,能让砚主如此匆忙也要为其举办封尊仪式。”
学徒乙:“谁知道呢。”
南砚主听着众人议论,笑道:“待其余四位师尊返回,就举办宴会,到时再认识也不迟哈哈哈!”
“请墨术师尊上台吧。”
语毕,在南砚主的侧目与学徒们的注视中,一名男子缓步踏至台前。
等台下众人看清他的模样时,惊呼声此起彼伏。
男子充耳不闻,抬手作揖,嘴角浅浅一弯。
“初次见面,在下白梣…”
从此在关于南道砚的传闻中,又多了一位身着墨灰色长衫,一头甚至比腊月的雪还要白上几分的头发上绕眼而过一条黑纱布条,根本看不见眼睛也不知道瞎没瞎的奇人师尊。
由于那模样简直比传闻中的深山老妖还要贴合传闻,以至于没出几日这位新晋师尊就在一传十十传百后成了附近小孩们的童年噩梦。
大概就是人们哄骗小孩睡觉的话从“你再不睡觉的话,狼就来把你带走了。”变成“你再不睡觉的话,墨术师尊就来收你做徒弟了。”
对此白梣实在无法苟同,他也不能谁都收吧。
正午阳光炽烈明媚,空气愈发闷热,偶有微风吹来,也不过片刻凉意。树上蝉虫整日鸣叫,惹人心嫌。
人们口口相传的“深山老妖”,此时正无所事事地躺在榻上。
男子肌肤如玉,白发似雪般散落一榻。他手中蒲扇轻晃,凉风拂过脸庞,带起额前碎发。那层黑纱下的眼眸晦暗不明,似在呆望屋檐,又似在追忆走神。
微风撞上木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男子转头看向窗外竹林,阳光穿过层层竹叶照耀在他身上,他只觉得有些刺眼。
如今看来,以“白发是天生如此,黑纱遮目则是因为常年试毒导致双眼无法直视强光”的说辞并不能让人信服。封尊仪式早已过去一个礼拜,这期间既没有人来求医问药也更不可能没有人来拜师…
窗外沙沙声中似乎掺杂了些细微的踏碎枯叶声,南砚主爽朗的笑声紧随其后。
“墨术啊,我又来啦!”
这几日南砚主偶尔来墨术院,或是下棋练字或是喝茶闲聊。若是脸上能少些歉意的话,或许白梣真的会信他是无聊才来的。
虽然偶尔这么清闲也不错......
他起身稍微整理了一番,推开木门,莞尔道:“砚主今日想做些什么?”
他的嗓音温润似即将入春时半化的雪,让人光是听见就觉得心情好,哪怕看不见眼神也会感觉他正带着满眼笑意地望着你。
南砚主摸索着下巴,道:“喝茶下棋钓鱼,除了你说不喜饮酒就没喝到酒以外,好像也没什么想做的了。”
白梣无奈笑笑,“我说的明明还有砚主您要少喝酒。”
“所以最后不是没喝嘛,墨术可有什么想做的?”
“既然这样,我有个请求…”
昏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墙上几盏红烛忽隐忽灭,一高一矮身影路过时带起的微风终究将其吹熄,身后一片漆黑。
“没想到墨术居然对那柄邪剑感兴趣。”
南砚主提着灯笼走在前方,烛光落在他满是沟壑的脸庞,带着浓厚的岁月感。
可当烛光同样落在白梣脸上,却渗不进那层黑纱,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他轻笑道:“既然来了南道砚,总会有所好奇的。”
“哈哈哈,也是。只是那邪剑蕴含的怨气太深,并不适合观赏,届时需离远些,可不能靠太近。”
“好。”
一刻钟后,通道抵达尽头。南砚主站立在长满青苔的石门前,不知轻声说了什么,抬手一挥,厚重的石门缓缓移开。
白梣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发现眼前是一片圆形空间,墙面柜体装载着各色武器和书籍。
而正中央的,正是那柄名为“不渡”的邪剑,世间至恶门派——黑舌派中最后一人的剑。
其实世人也不知那门派究竟叫什么名字,因其门派中人皆身穿黑衣,面戴一张通体漆黑、不露唇齿的面具,且只在黑夜中无声杀人于无形。
于是有人猜测是因为加入门派要被割去舌头所以说不了话,虽然也有人持反对意见,但少数服从多数,就有了黑舌派这个名字,门派中人则统称为“黑舌”。
百余年前,西南两道砚联手将最后一位黑舌斩杀后,上任南砚主将不渡封印在南道砚的禁库中。
白梣望去,一层若隐若现的封印罩内,不渡通体如玄墨,四周黑气环绕,剑身划痕密密麻麻。说是邪剑不假,但似乎更该说是一柄破烂邪剑。
他下意识想靠近,南砚主连忙眼疾手快将他拉回,喝道:“小心!”
果然,不渡感应到他人靠近,周身黑气骤然炸开,瞬间灌满了整个封印罩,剑身也剧烈颤抖起来。
南砚主心有余悸道:“都说了别靠太近,它一旦感觉到有人靠近就跟疯了一样想吸取怨念。”
白梣垂首道:“抱歉,下意识就…”
“无妨。”南砚主叹道:“只是我年纪大了,实力远不如前,它再这么闹腾我可就封印不住了。”
“我瞧砚主身子硬朗着呢,定能活到百岁。”白梣笑道。
“哈哈哈,墨术可真会说话。只是在那之前也得定好下一任砚主人选才行。”
“哦?砚主心中可有人选?”
“这个啊,尚未决定。”见白梣对其余的东西不感兴趣,两人便开始往回走,前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通道中,南砚主接着说:“他们还太年轻,多磨练两三年才好。就两三年的话,我还是能活到那天的。”
白梣莞尔:“二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哈哈哈哈好,你是医者,我信你。”
回到墨术院,时候还早,两人便喝起了茶。白梣将冲淡了些的红茶倒进茶杯中,双手递给南砚主,面上笑容始终温柔。“我曾听闻世人称那柄邪剑有使人实力猛涨的功效,不知真假。”
南砚主轻轻吹走茶水热气,淡然笑道:“自然是真,但那使剑之人,性命只怕不敌蜉蝣。”
“果真如此,”白梣也笑了笑,“但似乎仍有人宁为蜉蝣也要得此剑。”
“呵呵,若真有人如此,想来有什么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事。只可惜,不渡绝不能再次现世。”南砚主皱起眉头,脸色严峻。“能压制它的黑舌已经死去,一旦让它重返世间,必将生灵涂炭。”
白梣没有回话,忽然抬起头看向南砚主后方。
南砚主顺着他视线转身,不远处弓身站着一名学徒,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不禁疑惑道:“小修,可是有何急事?”
名为小修的学徒连忙起身道:“砚主,暮序师尊来信说沧年师尊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南砚主似是早有预料,随口应道:“哦,不用管他。”说完朝小修招招手,“瞧你跑的,过来歇会。”
白梣道:“我去添点茶。”
南砚主点头:“麻烦你了,墨术。”
空阔的厨房内,不知从何而来一道略带笑意的男声。
“那老头果然不会轻易交出不渡,要不还是杀了吧。”
白梣将沸水灌入茶壶,嗓音极轻也极冷道: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