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诡汛 第13章 12

夜里。

豹头推门下车，抬眼看向身前的别墅，脸色阴黑。

他的眼神聚焦在二楼那扇客房的窗户上——漆黑一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刚过。

于是心里不由嘀咕：这小子，睡这么早？

怎料就在下一瞬，竟有一股凉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爬上来，就像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从尾椎骨一路蜿蜒到了他的后颈——

仓库区那场追捕，最后还是没抓到人。

他虽然不甘心，将手下通通痛骂了一通，可最后还是只能不了了之，憋着一口气回到了别墅。

直到现在，站在别墅门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所有的事端，都是在湛文嘉抵达之后生出来的？

这小子凌晨刚到，白日一早就有警察找上门来；晚上他从警局出来后，又有人摸到了他们几年来都没被发现的、最隐秘的交易点。

一切似乎有些巧合得过了头。

就在这时，阿坤锁好车，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豹头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子般刮在他脸上：“你出门时，他在做什么？”

阿坤被他这突然发问吓了一跳，连忙道：“我走的时候，他吃完饭就上楼去了，说是累了一天想早点休息……现在，灯也黑着，应该是睡着了吧。”

这话没什么毛病。

阿坤跟了他三年，算得上心腹，也没理由在这件事上撒谎。

可豹头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心里那股不安却始终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

“咚咚！”

湛文嘉的房门被用力敲响。

里头一片寂静，无人响应。正当豹头等得不耐烦，就要破门而入时，门里终于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响起：“谁啊？”

“是我。”豹头动作一顿，站在门外沉声道。

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一条缝。

湛文嘉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门后，睡眼惺忪，眼皮都还耷拉着。他身上穿件浅灰色的睡衣，领口松垮，露出半截锁骨，见到门外是豹头，愣了一秒，随即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惊喜：“豹哥？你回来了？警察那边没为难你吧？！”

豹头没吭声，只是用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那上面还残留着刚睡醒的倦意，眼神朦胧，看不出半分伪装。

湛文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揉了揉眼睛：“豹哥，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跟审犯人似的……”

豹头这才反应过来，笑笑：“小嘉爷说笑了，我就是想上来看看你……今天别墅里就留了阿坤一个，难免让我担心。”

语落，他顿了顿，适时换上愧疚的表情：“今天本来打算带你逛逛哈拉雷的，结果被那几个二百五警察给搅了局——关了我一整天，最后才证明是个大乌龙！那个张海的老婆，前些天跟他吵架，张海一气之下把她电话拉黑了，那婆娘死活联系不上，就狗急跳墙报了警！”

湛文嘉愣了愣：“这样啊……那最后是张海出面作证，你们才被放出来的？”

“可不是嘛！”豹头恨恨道，“那死小子在家睡大觉，怎么都联系不上，最后还是派人去砸门才把他弄醒。他来警局一说，警察就把我们放了。”他朝湛文嘉摆摆手，“小嘉爷，你放心，我在集团干了十年，要真有问题，老板也不会让我管这么多矿。”

湛文嘉连忙道：“豹哥说笑了。我一开始就觉得是那些警察瞎搞，像你这么仗义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豹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里面一片坦荡，看不出任何异样。

于是他咧嘴一笑：“那嘉爷，你接着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明天的安排我让人下去做，保证让你满意。”

“好咧。”湛文嘉打了个哈欠，朝他挥挥手。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豹头在门口又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少顷，一言不发地转身下楼。

阿坤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豹哥，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豹头摇头，语气依旧阴沉，“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再次回想起了仓库区那道逃窜的身影——个子很高，跑得很快，虽然只瞥见了一瞬，却让他觉得莫名地熟悉。

“阿坤。”他忽然开口，“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再去仓库区周边问问，看有没有人看见过可疑的人。特别是……”他顿了顿，“有没有人看见过，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亚洲男人。”

阿坤一愣：“豹哥，你还是怀疑......”

“我只是不想有任何意外。”豹头打断他，眼神阴鸷，“那批货已经转移了，但偷听的人没找到，我心里始终不踏实。这么多年了，眼看着就要收尾了，不能出任何差错。”

“还有，这小子之后必须盯紧点，去哪儿都要有人跟。”

“明白。”

***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湛文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好险。

他争分夺秒，赶在豹头回来前几分钟才翻墙回到房间。才刚匆忙换上睡衣躺下，敲门声就响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掀开裤脚，低头看向脚踝。

那里有两个细小的红点，已经微微发黑，周围皮肤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紫。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咬痕，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伤口算不上浅，可他记得自己被咬时，只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随后再没有更多的感觉了。

现在想来，那蛇的毒液里恐怕含有强效的麻醉成分，意在让猎物察觉不到危险的来临，在无知无觉中，悄然走向疯狂。

他抬起左臂，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向小臂内侧：皮肤下的黑线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极淡的痕迹，蜿蜒在血管附近，像不小心沾染上的墨渍。

他见状眼神一沉。

那女人的血确实有效，灼热感如同奔涌的岩浆冲入体内，与蛇毒的阴寒凶戾狠狠冲撞后，硬生生将他颅内蔓延的癫狂压制了下去。

她跟他说，这毒来自一种叫“黑疯梢”的蛇，邪性得很，远超出寻常人的理解范畴。

可他刚才却没说……这毒，他其实是见过的。

——何止是见过，那股阴冷诡谲的气息、那种侵蚀心智的恶毒，早已化作梦魇，在他记忆深处盘踞了二十年。

许多个无法安眠的深夜，他会在冷汗中惊醒，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火光映红的夜晚。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焦臭、黏腻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腥气。

男人倒在血泊里，半张脸白如金纸，另外半张则潮红一片，面色时而痛苦、时而癫狂，那条仅剩的手臂上，一道墨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蜿蜒，像一条贪婪的活物，吞噬着皮肤下原本健康的色泽。

火光中，他的脸一半苍白如纸，汗珠滚滚而下，另一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嗬嗬的怪响自喉咙中断断续续地逸出，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又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旁人看不见的魑魅魍魉在狂舞。

小小的他躲在衣柜深处，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透过狭窄的缝隙，他看见一条细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满地狼藉，暗金色的竖瞳在跃动的火光中一闪而过。

......

Ginna说得没错，他的确和豹头一样，都只是陶唐集团的“编外成员”，从未真正触摸到那个庞大组织的核心。但因为身份特殊——作为董文柏名义上的“养子”，他这些年来，还是从那密不透风的幕布下，窥见了些许不该看见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个火焰图标的APP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在回来的车上编辑的，才编辑了一半，还没能成功发出。

【经查实，头目豹头暗地贩毒。五名矿工下落不明，但未能查清是否与此行“目标”有关。除豹头外，还有一女……】

光标在“女”字后头一闪一闪。

他盯着那一处，指尖悬着，久久没落下。

——现在回想起来，不久前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那叫Ginna的女人的血，为什么可以解黑疯梢的毒？

她隐匿在这场棋局之后，一直默默掌握着豹头等人的一举一动，连今早他被警察带走都一清二楚。其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

沉思良久，他眼里窜起一簇闪逝的光火。

于是手指连点，将最后那句话悄无声息地删除，轻轻按下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