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段日子平静无事。何长念几次提笔想给十二楼传信,歇了两日,还是牵上骡子跑了趟椒榴村。
瞿桥县是个小县,三面环山,一面傍水,东至夔水左岸白盐渡,西边丹柘、青羊二山相抱,在金牛滩收成一个小小的隘口。椒榴村在丹柘山阳,距北陂村约莫半日脚程。何长念日中动身,沿着大道且走且停,不过晡时便到了椒榴村口。何长念找了条溪饮过骡子,休整片刻,趁天色还亮进了山。
丹柘山不比青羊山高峻,却胜青羊山几分深秀,山间林木蔚然,树影底鸟雀啁啾,声如珠玉。何长念捡了根老枝作杖,沿山道上行,在半山一处小潭边找到块平整的大苔石。他将骡子栓在近旁树下,盘坐石上,闭目铺开神识,从青羊山的峰壑丘谷间细细扫过。再睁眼时,已是日入鸟倦,群动将息。他起身掸过衣袍,从潭里掬捧水喝了,解开骡子,倚杖下山。
出了林,远远便能望见椒榴村炊烟袅袅,屋舍暧暧。何长念牵着骡子穿村而过,见位负薪持斧的汉子迎面而来,唱个小喏,问了刘保儿兄弟住处。那汉子扬手指了村西一处,何长念道声谢,便向那边去了。
大约是不意此时有客来访,那刘保儿开门时面上带着两分提防,见到何长念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地叫声恩人,转头奔进屋搀出他兄长,眼见又要双双给何长念跪下磕头。何长念一手一个拦了,问候两句,便再报了家门姓名,说自己游方行医经过此地,见天色已晚,若不叨扰,能否行个方便借宿一宿。那刘家兄长单名个全字,虽在病中,豪爽好客的性子不改,闻言忙把何长念往屋里让,又叫刘保儿找些秣料将骡子喂过。
何长念把刘全扶回床上望闻问切一番,见他虽尚有几分病色,但神清语利、话音洪亮。再探周身经脉,确无魔气残留,便暗暗放下心来,只教刘全注意将养着,切莫劳累。若病情有变,只管差个人去北陂村找他。那刘家兄弟又对何长念千恩万谢一番,商量几句,便说恩人若不嫌弃,就在刘保儿床上将就一晚。他们兄弟二人挤一挤,倒也使得。何长念没多推让,拱手谢过,三人又是一阵客气。何长念称路上已吃过些自带的干粮,辞了刘家兄弟邀他一同用饭的好意。寻常农家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饭后三人又聊些农事年景、山野逸闻,便各自早早上床歇了。
第二天平旦,何长念便起身辞行。兄弟二人也不多留他,取了今年的新蜜一罐,说听何长念夜里有些低低的咳,请他拿去润润肺。何长念辞了几番,刘全只说眼下正是采春蜜的时节,今年山肥,这般的野蜜房前屋后并不难得。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就是做牛做马,也是应当的。何长念收了蜜,又讲了几句调养的法子,就与刘家兄弟两相揖别。出了村,何长念又去山里转了一圈,见确无异动,便拨转辔头,回北陂村去了。
农忙一阵,转眼已是季春。一日下午散学前不久,郭先生正教大些的塾生读《雅》,见那边几个小儿心思已纸鸢似的随春风飞了,便叫李未带他们到窗边对着帖习两个字。临到个“可知礼”的“礼”字,间架骤然复杂些,童子手嫩,握笔尚且有些勉强,一不小心就写成个黑疙瘩,李未便坐到桌前手把手地教。搁下笔歇会儿神的功夫,抬眼见有人立在门边,定睛一瞧,竟是他师父等在外面。正好一篇读完,郭先生挥挥手,一屋学童便搡开桌凳,游鱼似的往门外钻,见了何长念,问声好,又笑闹着跑远了。
郭先生将何长念迎进来,互相拜过,各自随意落了座。原是那日郭先生在村里和何长念碰见,正巧李未不在身边,便约了改日散学时来塾中一叙。二人寒暄片刻,直接入了正题。
郭先生拿来李未近日做的几篇文章给何长念看过,捻须轻叹一声,说老朽学识鄙薄,读了一辈子书也不过是个酸腐秀才,往后实在没什么可再教李未了。此子颖悟过人,又是个好读书的,学问没个止境,再在村塾里读也不是办法。何长念正要回话,又听郭先生道:
“老夫有个苏姓旧友,正住在崇华镇上,原先也是中过举人、曾在富贵人家坐馆的。如今辞归乡里,正有意开门受徒,那日在老夫案上偶见了李未的文章,大起爱才之心,几乎当场要把李未从老夫这里要了去。老夫拿不得主意,只道该生家里还有个师父,此事得与他师父商议后再作定夺。那苏孝廉屡次递信来问,直说愿意减免脩金,收李未到席下,往后递名送考,也全由他操办。”今日邀何长念来,便是将此事相告。
见何长念不答,又瞧不见他神情,郭先生怕他心中有疑,便宽慰道:“老夫与苏孝廉相识多年,人品秉性都是知根知底的。那苏老爷确是个饱学之士,为人精诚敦厚,只是早年春闱不利,又有些左性,便未曾入仕。若是李未有心向学,拜了他,确是极好的去处。往后考过童试入了县学,也不辜负他的天资。”何长念点头谢过郭先生,应允回去与李未仔细计较。叫上李未,二人相偕而归,一路无话。
回到谷里,李未正要舀水煮饭,却听帘响一声,转头就看见他师父提把小凳进了厨房,挽袖束发,从案上拣了棵菜择洗了,又躬身帮李未拨弄灶膛。李未劝了几次,他师父却连声说不妨事,李未只得道声好,将门窗大敞开,便由着他去了。
有何长念添乱,今天的饭直到天光快尽了才勉强吃上。饭后洗过碗筷,李未照例该去堂屋里温书。他看着桌上兜着书册的包袱,也不知道该不该打开,思来想去,空着手去敲了师父的门。他师父已经点了灯,正坐在桌前端着本书看,见李未来,便将灯朝对面推了推。
李未进了屋,却并不坐,径直走到何长念面前。何长念见他行动有异,刚要出言相询,却见李未直身跪在地上,垂眼平声道:“今日夫子所提之事,徒弟心中已有决断。徒弟自问于治学一道,不说才资鲁钝,既无好知、乐知之志,又没有精勤钻研的恒心。往后只愿随师父左右学些医术,为乡邻分忧。能有一技,也好安身立命。还望师父允准。”
何长念闻言半晌不语。李未等了又等,便要伏地再请。何长念舍了书,要李未起身站好,思忖片刻,只说此事交由李未定夺,做师父的不会多加干涉。只是这般大事不宜武断,便叫李未再想上几日,第二天照常去塾里上学。
往后两日,郭先生见李未依旧早早就到了塾上,洒扫庭除完毕,还像往常那般坐在桌前读书习字,便知道此事一时半会儿没个定论。念头翻上几番,便把李未带到屋里,开了自己的书橱让他尽管翻拣。李未看架上几卷《南华经》是他曾见师父读过的,踌躇片刻,还是拿去问了先生。先生见状捻须点头,只说这书不好读,进屋翻找一会儿,又搬出套注疏叫他对照着看。
村塾里的学生就像田间一稔一稔的稻,这一季割过,转眼又种上新的。原先那几个和李未年纪相仿的同侪,早几年就渐渐不再读了。李未如今日日地来,便越发觉得身边的同窗日日的小。按说塾里的学童大多与他相差不过三两岁,可这薄薄的几年加在他身上,却浑似裹上层厚毡子,孩童的热闹透不进来,自己也闷在里头挣不出去,只得坐在个角落,低头看他的书。
今日这书却和先前在塾里念的不大一样。李未读上几页,只觉得眼前光怪陆离,连满室的诵书声都听得模糊。又去翻经解,更是天旋地转。颠来倒去大半日,将第一篇勉强看完,满心尽是幽异诡谲,却记不得看了什么。他几番想找郭先生把这怪书换掉,却又鬼使神差地按捺住了。好不容易挨到散学,便将书留在桌上,拿几本《论语》、《大学》掩住,逃也似的走了。
捱过一夜,还得到塾里去。昨晚师父见他神色不宁,问过几次,李未只说无事,心中盼着明日先生能叫他还了那书,让他脱了这番妖异的苦熬。到了座前,书仍齐齐整整码在桌上。李未瞧了半晌,一会儿觉得底下压的是顶可怕的东西,一会儿又觉得不过是本书,他不翻开便看不到。心里却好似有股丝绳似的气儿,催逼着他续着往下念。李未头昏脑胀地又读了一日,只觉得一篇怎么看也看不完,却又忍不住想要追个穷尽,好像这些字里确有一番惊人的大道理,若是能将这大道理捉摸着,仿佛就能通了天地、再没什么烦恼了。直到郭先生走到身前,出声叫他,李未才惊觉已是日头西坠,一室的学童,不知何时竟已走空了。李未阖书拜过郭先生,拾了包袱离去。走在路上,忽然想起早上看过句“今日吾丧我”,此时再念,倒好像没有初读时那般不通了。
这几日他师父在药圃里呆的时候多了些,晚上温书、习剑,便只有李未自己。他这大半年循着师父写的剑谱慢慢地练,起初还颇有灵犀,一式使出来,有时连自己都觉得惊诧。不知从哪日起,却愈发觉得仿佛要和剑失了联系。回头再练过去早已习熟了的剑,招式明明还是那些招式,舞起来却总觉得陌生,不知是心跟不上身子,还是身子里的什么东西跟不上心。他将此事和师父说了,师父以手作尺比过他胳膊,第二日从房里取出把新削的木剑给他。李未把新旧两把剑交替着舞过,只觉得一头拉纤般的滞,一头又轻得发慌、发空,通身的力气不知道该往哪一处使,总觉得隐约有个关窍就在跟前,可越是卯着劲儿要去碰,反倒把自己越推得远了。
手上软了,看到剑便不再像平素那般高兴。往后每日习剑,也不过是把动作一遍遍照章做过,心思全不在里头。李未前些天对剑几乎要生了怕,便觉得书格外可亲。可如今连书也开始做他的对头。他在房里和本书对着瞧,瞧了半天,又发现自己竟是在想念剑了。心里像吊了杆称药的戥子,飘飘忽忽,怎么也找不平,索性起身提剑,到了院中。
今晚月光不盛,风却清爽。李未吁出口气,左脚点个虚步,引了木剑,将《回风九式》一一练过。使到一招“上九霄”,忽觉得神思莫名空了,还未来得及反应,胸中骤然震颤一下,四肢百骸一阵热气冲过,不自觉地发声喊,手下一动,剑气斩断了院中半片青竹。他自己跌坐在地上,眼前昏黑,不能言语,浑身一跳一跳地胀痛。恍惚间觉得他师父从远处赶来,将他扶了,两人跌跌撞撞进了屋里。
再回过神,他已脱了外衫鞋袜躺在床上。身上的痛平抚些,头却钻子钻了似的疼,直叫李未紧闭双目,几要将身下床褥攥破。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轻响一声,感觉师父坐到床头,拿了碗微酸的甜水递在他嘴边,半哄半劝地让他喝了。又拍着他身子,只叫李未莫怕,若是不急着要个解释,便先歇过今晚,明日再与他慢慢说。李未想要张口答话,却感觉身上的气力像破了个口子似的往下漏,意识沉沉,很快就人事不知了。
第二天李未醒时天已大亮。他一时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觉得身上酸累得厉害,头脑发闷,好像病过一场。闭了眼想再睡,又隐约觉得前晚好像出了什么极大的事,越躺越觉得心下不宁。缓上一会儿,神聚了些,忽然想起已误了去塾里的时辰。李未浑身一惊,猛地坐起来,看清周遭,这才发觉自己竟是睡在师父的床上。他师父衣冠齐整正坐桌前,见李未醒了,起身走到床边,温声问他身上感觉如何、可有饥渴疼痛,又问他可还记得昨晚的事情。李未略一回想,只说练剑时忽觉胸中燥热、耳畔响如擂鼓,失手一剑折了院中青竹,随即便周身剧痛、目不能视。往后的事就都模模糊糊,记不清了。
他师父闻言微微颔首,坐到床头,把李未的脉细细摸过,又教他盘坐床上,叫李未搭了自己的双手,随着他的指引呼吸吐纳。李未闭目凝神,照师父的话做了。不多久,只觉得一团温水似的热气儿从他的胸中腾起,流经头顶,在四肢缓缓转过一圈,最终沉入丹田。如此运行几番,再睁眼时,身上却仿佛利整了许多。他师父伸手替他擦了额上的汗,收了帕子,随即正色问:
“昨晚的事,你心中可有计较?”
李未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片刻,便只能摇头。他师父也不多究,只道:
“世间劳苦众生,本是修短随化,免不了生老病死的定数。可天意难测,却叫一些人生出灵根,便能吐纳天地灵气,炼筋伐骨,多得数百年天寿。也可以引渡灵气,做些常人所不能的事。这是万里无一的造化。你昨日在院中那一剑,正是已引气入体,又由剑化出了。我方才带你运转几个周天,确是气运流畅,已开了炼气筑基的门路。你昨日引气入体急了些,冲撞到经脉,我昨夜已替你疏导过,现在应无大碍了。你今明两日便先不去塾里,稳妥休整着,莫要勉强了身子。”
见李未不语,何长念又道:“人有无仙缘,本应全凭一条先天的灵根。我先前并未在你身上探出灵根,便没将你向修炼一路上指引。可你如今身无灵根却已引气入体,虽不知缘由,但实是天大的喜事。”说罢,起身去了桌前,回来时,手中拿了把鞘色乌黑的剑,道:
“这剑是你初随我习剑时就备下的,本是想等你剑术大成时做个贺礼,如今看来,却有更好的缘由了。求仙之路其修远兮。你年纪尚小,若是愿意,便先由我带着略打个底。往后的事情,再缓缓商议不迟。”
李未闻言,却不接剑。半晌,垂首闷声道:
“那书可是不读了?”
何长念实未料到李未有此一问,结舌片刻,只得慎重相告:修炼和读书皆非万无一失的坦途,却也各有各的好处。若是走了出仕的路子,且不说人间富贵,李未是个聪明的,大可能经世致用、乃至安邦定国。而修炼若是有成,轻易便是上百年的寿数,虽说清寂些,但若有机缘,更能致乎大道。此事如何抉择,全看李未自己的主意。
李未瞧着师父手里的剑,只想把眼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再看。不知怎的,总想到村里那口老井,仿佛把剑从井沿投下去,心里就能得些蒙了赦似的解脱。师父讲的话,也好像句句都懂了,却句句都不愿明白。听来听去,觉得里边大约有个他该抓住的指向,送到手边了,他却只想推开。一提到往后,过去生活里的东西就从他脑海里一样样过。一会儿是小时候念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一会儿是那片还没被他削断的青竹,一会儿又是师父前几日微微的咳。想到最后,无端想起几月前那个梦来。他忽的从心口到舌尖一阵发麻,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隐隐觉得后悔,却又说不清究竟在后悔什么。胡乱想了片刻,倒觉得仿佛是那日那本《南华经》读错了。
他急着要给脑中乱成一团的念头找个出处,几乎要哭出声来。最后冲口而出,只说要去镇上随苏先生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