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旅行 第15章 藤湖（十四）

卫生间里浮起甜味，其中夹杂一点腥，令人作呕。

陶宁立在原地，透过镜面，目光沉凝。片刻，她缓缓转过身，与无皮人面对面，它倒吊着，她微微往上望。

难以形容她眼中的它。

戒备，哀怨，其中似乎还有...害怕。

它也并没有表现出啊眼前的人类竟然不怕我的震惊，仿佛一味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它四肢吸在天花板上，没有任何攻击动作。几秒后它缩回头，身体如流水般从门框缝隙挤出去，只留下一颗脑袋，示意她跟上来，随后脑袋也流了出去。

陶宁下意识抬腿追出去，扣上门把手时，却先强迫自己稳了稳心神，然后才拉开门。

踏入走廊，陶宁侧望，白苓三人在船尾甲板处理尸体，她指尖捏了捏佛珠，给自己重新戴好，最终选择违背一起行动的诺言，独自前往船舱内部。

无皮人停在厨房外的天花板上，随后无论陶宁靠近还是远离，它都不动了。

它在提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陶宁无声挪至厨房门前，透过门缝，看到了堪称反差的一幕。

香烟袅袅，日光切落空气里的絮尘，满地纸灰浮动。

角落的桌前台，刘姨跪倒在地叩首，像最虔诚的信徒。

祭拜湖神娘娘，和张晚晴。

祭拜她的晚辈。

他们刚刚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还死了一个人，刘姨和老张却全无动静。

现在陶宁知道原因了。

手执登山杖，她缓缓抵开门。

刘姨没有反应。

“你在求什么？”

依然毫无回应。

环顾厨房，没有他人，陶宁瞥无皮人一眼，攥紧手杖，又默默吃了颗体力恢复药片，才踏入房间。

冰箱门没关上，里面的肉早就不翼而飞，换成黄纸。桌台的碗里，换上了新鲜的生肉。

“你在拜湖神，还是背后的张晚晴？”陶宁走到导游身边。

导游已经直起身，她双眸紧闭，嘴角也抿得很紧。

液体从她眼皮之间溢出，沿着经年的沟壑，流淌过整张脸。

陶宁蹙眉。最初见到刘姨时陶宁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现在她弄清楚了这种违和感来自哪里。

——刘姨看起来太像一个人了，而非副本里一个遵循刻板规则的NPC。

她似乎拥有自己的意识，有剧烈的悲伤。但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她的悲伤和破格都是不被允许的。

门外传来指甲挠墙声，陶宁回眸，无皮人冲她挥手示意她出来。

陶宁随手捏了张符走过去。

在出门前一步她停下，仰头再一次凝视无皮人。

与初见时的探究与掩盖掉的惊恐不同，此刻她眼里尽是审视。

“别过去啊这是陷阱！”

“她能警觉吧她一定能警觉吧？我好不容易已经爱上她了可不要死了啊！”

“爱上陶宁还需要‘好不容易’吗？其实副本也才到一半而已...”

“仅凭一个副本能收获粉丝的都凤毛麟角，大伙都是活下来的玩家谁比谁高贵。但是她不一样，我第一眼就知道...”

靳临则在弹幕加入违禁词：爱。

随后他点开自己另一个光脑翻出新人区，那些早已被陶宁甩在身后的玩家们，现在基本已经过了这个节点并出局。他不得不看回放。

他们或是在卫生间，或是在自己的卧室撞见它，有人奋起反抗，当场就被它杀死。有人无助地哭泣，无皮人放过了他们，但在第二次近距离接触时，它依然发动攻击。

这个副本阴就阴在先给你解锁两次怪物图鉴，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再来个没有任何提示的怪物。

这个无皮人甚至到最后都不会出现在怪物图鉴里，包括他也没拿到...

靳临则眼眸暗了暗，拿水灌了一口。

她真的是不一样的。自打她走进「正确的剧情线」那一刻起，这个副本对待她的方式就与别人不同了。

初见时无皮人没杀她，现在，他认为大概率也不会。

画面中陶宁低头瞧瞧指间符箓，随即，她抬手按住手柄某处凸起，登山杖尾端便伸出钩爪，她用这个抓住黄符，伸手一把将它贴到无皮人身上。

无皮人躲闪不及，黄符粘到它身上发出兹拉兹拉的声音。它伸手抓向陶宁，明显被激怒了。

陶宁退后，语气无辜：“你明明害怕这种黄符，她却用这种黄符来供奉你。”

“张晚晴。”

无皮人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甚至胸口都不再起伏。

陶宁注视它，不放过丝毫细节：“真的是你。”

无皮人咬住牙齿，喉咙剧烈抽气发出“嗬嗬”声却无法说出半个音节。她瞪住陶宁，那双没有眼皮，已经干裂到出现大量红纹的眼珠里，漫出透明的水来，混合着血液勾出淡红色，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陶宁注意到黄符附近，她的皮肉迅速发黑，原本浑身散发的红光因此暗淡下去，爪子也不再锋利。

黄符对她的克制作用很强。

但这东西陶宁拿着没事，而如果是怪物，类似于溺死者则会直接暴死。

分不清她到底是人是鬼。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啊……你不能说话。”

无皮人两只手捂住脸，蜷缩在天花板上。半晌，她放下手，示意陶宁跟自己来。

陶宁跟出去，一路上系统提示收到不少打赏。她没在意。

到了刘姨房门前，无皮人停下，在天花板上转了个向面对她。

“你要我进去？”

无皮人点头。

刘姨的房间是锁上的，陶宁犯难，一脚踹开，是否会惊扰到刘姨？

更关键的是她怀疑自己踹不开。

无皮人见状，一只胳膊流水般钻进门框，从里面打开了门。

陶宁走进去。说起来，在寻找蔡旭时她也敲过刘姨的门，但当时刘姨只开了条门缝，告诉他们蔡旭不在这里就把他们轰走了。

现在初次进入，迎来的只有压抑感，这里面有股专属于将死之人的腐朽味，混杂着淡淡的甜味，并不好闻。

无皮人在门外天花板等她。看出来这不是个请君入瓮局，而是无皮人有意在提示，陶宁攥着登山杖的手卸力，四处寻找起线索。

房间布置简单，一张床一只床头柜一架衣柜，找东西不是难事，很快陶宁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只本子，和一罐奶粉。

陶宁先仔细端详了一下奶粉罐，纯英文的，看不懂，搁在一边。打开本子。

是张晚晴的日记。

陶宁了然，感激地朝无皮人略去一眼，垂眸翻动起来。

【1998/04/27

今天家里包了一艘船，爸爸继续做救生员，我和小姨以后就经营这艘游船。这艘船真不错，虽然不大，但是是自己家的！】

【1998/05/16

手续办妥了，可以开始接客了。今天才发现居然还有个底舱，只有盖板一个出口，也不知道干嘛的。问了爸爸，说这里的船基本都这样，留一个底舱做紧急维修。】

【1998/06/02

出事了。

乐游号失踪了！

爸爸要去找，我也得去。他说我病情恶化了让我好好呆着，但这是我们吃饭的地方，出这么大事以后谁还来玩，我必须得去。】

【1998/06/04

我看见它了。

真的是鬼船……一个人也没有，全都是火烧的痕迹，但上面居然还在放歌？广播居然没被烧坏吗。

我总感觉在看到它那一刻精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同伴就不见了，只有我自己、雾和这艘船。

我得用传呼机呼叫一下爸爸他们。

但是为什么传呼机突然坏了？！

手机也没有信号！

这太奇怪了，我得先离开。还好没多久雾就散了，我找到了爸爸，回到原来的地方，它就不见了。

一艘烧坏了压根没人的船，怎么莫名其妙又消失了？】

【1998/06/07

好多叔叔阿姨搜查回来后都疯了……

那明明只是一艘失火的船而已他们非说那是幽灵船，说我们都有罪。

今天轮到我第二次搜救，我非找到它不可。

我又看见它了。】

【爸爸，救我！！！】

换了红笔，猩红而扭曲的大字。

这一页纸上还有大量涂改痕迹，最下方还有几行，被墨水完全覆盖，纸页都因此被划破，完全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

透过破损能看见下一页还有。

陶宁翻页，满页的：

“我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死死死死救我死死死死”……

陶宁蹙起眉心，目光不由得落在无皮人身上，对方回以奇怪的微笑。那种没有嘴唇，只有牙齿呲着的疑似微笑的表情。

陶宁脊背窜起寒意，不禁颤了下。

“她也有怕的时候，”弹幕有人吃瓜，“真是难得。连害怕都这么好看……话说她那个佛珠到底是什么宝贝，每次看她遇到惊吓的时候都会摸。”

“心理安慰吧。但是大家不好奇无皮人为什么会是张晚晴吗？如果它是张晚晴，那冠心岛那个是谁？”

“论坛已经有人开帖讨论了，大家还记不记得游戏规则，如果精神值归零而肉身没死，就会变成诡异的一部分？我只能提醒到这了，别的直播间不让说。”

“那也太地狱了！！！本来这个本就是用张晚晴死亡的现实做出来的，结果她本人被拉进游戏还死*%￥@？”

“系统老阴比，无差别阴所有生物非生物。但就算无皮人没攻击陶宁，我估摸着到了岛上陶宁依旧不好过。”

“这可不一定。当初咱们谁玩到这里不是被这个无皮人追得屎都出来了？咱们那么多通关的人不可能一个也没蒙中她叫张晚晴吧？就她不一样，她不光不用跟无皮人打，对面还自己给她带路提供线索，你说气不气！”

“承认吧，有些人就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