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缘的指尖还沾着纸灰。
他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手里那半张烧焦的黄纸,纸面上用朱砂画的符咒已经模糊,只留下个歪歪扭扭的“镇”字,边缘卷着焦黑的边,像只烧残的蝴蝶。三个小时前,这张纸还贴在老苗的后心上——在士兵岛灯塔爆炸的瞬间,是这张突然从老苗口袋里掉出来的黄纸,像层透明的茧,把他裹着从坍塌的碎石里滚了出来。
“哥,我爸真的没事?”苗舒然攥着朴柔给的急救包,指节泛白。小姑娘的卫衣袖口还沾着灯塔的烟灰,眼下的乌青比昨天重了些,显然没睡好。
池缘没说话,目光越过舒然的肩膀,看向巷尾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烧纸,火光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纸灰被风卷着飘过来,落在池缘脚边,和他手里的半张黄纸一模一样。
“那老头从刚才就在那儿烧纸。”江砚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转着那把瑞士军刀,“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咱们看了快十分钟了。”
池缘抬头,老头正好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拖着个竹筐往巷外走。竹筐里装着些扎好的纸人,红衣服绿裤子,脸上用墨点着眼睛,嘴角咧着,笑得和士兵岛的陶瓷士兵如出一辙。
“纸人……”苗舒然的声音发颤,往池缘身后缩了缩,“我奶奶说,烧纸人给死人,是让它们给阎王当差的。”
“封建迷信。”池缘嘴上应着,心里却沉了沉。老槐树下的火堆还没灭,灰烬里露出个半截的木牌,上面刻着个“苗”字,被烧得焦黑。
就在这时,老苗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点气喘吁吁:“小缘!舒然!”
三人猛地回头,老苗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这边跑,蓝布褂子沾着泥,裤脚还在滴水,额角的伤口用布条缠着,渗出血迹,但眼睛亮得很,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样子。
“爸!”苗舒然扑过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哭啥,你爸命硬着呢。”老苗拍了拍她的背,转向池缘和江砚,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那黄纸是我早年间在五台山求的,老道说能挡一次大灾,没想到真用上了。”
池缘盯着他背上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黄绸布,上面绣着个八卦图案,不是老苗平时会用的东西。“包里装的什么?”
老苗的眼神闪了闪,把包往身后挪了挪:“没啥,些换洗衣物。咱们先回家,这巷子邪乎得很,刚才我进来时,看到个穿红衣裳的女的,站在墙根底下梳头,脸白得像纸……”
话没说完,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唢呐声。
“呜哇——呜哇——”
调子是办丧事的《哭七关》,吹得却怪腔怪调,像有人用指甲刮着唢呐芯,听得人头皮发麻。刚才烧纸的老头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支斑驳的唢呐,闭着眼睛吹奏,竹筐里的纸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在跟着调子跳舞。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江砚皱起眉,他们刚才明明看着老头往巷外走了。
池缘没说话,他注意到老头的脚——离地半寸,鞋跟没沾着青石板上的露水。
“走!”池缘突然拽着舒然往家跑,江砚和老苗紧随其后。唢呐声在身后紧追不舍,调子越来越急,像是在催命,竹筐里的纸人不知何时少了一个,红衣服在风里飘着,远远看去,像个矮小的人影跟在后面。
冲进单元楼的瞬间,唢呐声突然停了。池缘回头,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纸灰在打转,竹筐翻倒在地,里面的纸人全没了。
“砰”的一声,池缘反手带上门,楼梯间的声控灯“滋啦”响了两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楼梯扶手上不知何时缠满了白色的纸钱,一步一个,从一楼铺到三楼。
“这楼……”江砚的声音有点干,他指着二楼的拐角,那里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个纸扎的小木马,“刚才上来时没这孩子。”
小孩慢慢转过身,脸是用黄纸糊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角咧到耳根,突然开口,声音像指甲刮玻璃:“叔叔,买个纸人吧,我娘说,今晚要有人走……”
苗舒然尖叫一声,老苗猛地把她护在身后,从帆布包里掏出把桃木剑——巴掌长,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像是临时削的,“孽障!滚开!”
纸人小孩没动,只是咧着嘴笑,手里的纸木马突然着了起来,火苗“噌”地窜起,照亮了它身后的墙。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血字:“纸人村,三更响,换人皮,不换命。”
“欢迎来到副本‘纸人村’。”
电子音在楼梯间回荡,带着点纸钱燃烧的焦味:“当前存活人数:5。任务目标:找出纸人村的‘换皮人’,在子时前烧掉村口的祠堂牌位。失败惩罚:成为新的纸人。”
声音消失的瞬间,纸人小孩“呼”地一声化作一团火,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撮纸灰。楼梯扶手上的纸钱开始往下掉,像下雪一样,铺了满地。
“又是副本?”苗舒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没碰任何东西啊!”
池缘看向老苗手里的桃木剑,剑身上沾着点黄纸灰,和巷口老头烧的纸灰一模一样。“是那黄纸。”他沉声道,“老苗,你从士兵岛带出来的不只是黄纸,还有这个副本的‘钥匙’。”
老苗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先上楼再说。”江砚打破沉默,他捡起一张纸钱,纸面很新,边缘还带着裁剪的毛边,“这些纸钱是刚贴的,有人在我们进来前就布置好了。”
四人往三楼走,每踩一步,楼梯就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承受什么重物。池缘的家门口贴着张黄符,和老苗的那张很像,只是上面用朱砂画的不是“镇”,而是“换”。
“这符……”老苗的声音发紧,“是‘换命符’,我在五台山见过,说是能把自己的祸事转给别人……”
话没说完,门突然自己开了,一股浓烈的檀香扑面而来,客厅里亮着盏油灯,灯芯“噼啪”爆着火星,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东西——不是池缘他们的照片,而是五个纸人,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衣服,脸上用墨写着名字:池缘、江砚、苗松年、苗舒然,还有一个是空白的,没写名字。
“多出来的纸人是谁?”江砚的手摸向腰间的军刀。
“是朴柔。”池缘指着那个空白纸人,它的衣角沾着点消毒水味,和朴柔的白大褂味道一样,“她也进来了。”
话音刚落,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朴柔走了出来,穿着和上次一样的白T恤牛仔裤,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五个红点,其中一个在卧室,另外四个在客厅——正是他们现在的位置。
“你们终于来了。”朴柔的声音有点哑,她指了指卧室的床,“我进来时,这床上躺着个纸人,穿着我的衣服,胸口插着根针。”
床上果然有个纸人,和朴柔长得一模一样,针插在纸人的心口,针尾系着根红线,一直拖到床底。
池缘走过去,掀开床板,红线的另一端系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朴”字,和老槐树下那个“苗”字木牌一模一样。
“这些木牌是‘替身’。”老苗突然开口,脸色凝重,“纸人村的规矩,要取活人姓名刻在木牌上,再用红线系着纸人,就能把活人变成纸人,替他们去死。”
“谁要我们替死?”苗舒然颤声问。
“村里的‘纸人匠’。”朴柔的平板电脑上弹出一段资料,“根据系统提供的线索,纸人村百年前发生过一场瘟疫,全村人都死了,只有一个纸人匠活了下来,他用村民的皮做纸人,让纸人替他活着,现在他想换‘新皮’了。”
“换皮……”江砚想起墙上的血字,“就是把我们变成纸人,他变成我们?”
“不止。”池缘指着客厅的纸人,那个写着“池缘”的纸人,眼睛里不知何时嵌进了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和士兵岛的陶瓷士兵一模一样,“他要的是我们的‘命’,不只是皮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爬窗户。池缘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的老槐树下站满了纸人,红衣服绿裤子,手里拿着唢呐、锣鼓,正对着三楼的窗户鞠躬,领头的是个穿蓝布褂子的纸人,脸是用烧焦的黄纸糊的,正是巷口那个吹唢呐的老头。
“他们在请我们下去。”江砚的声音有点冷,“或者说,在请‘纸人’下去。”
池缘低头看向客厅的纸人,那个写着“苗松年”的纸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桃木剑,和老苗手里的一模一样,正随着窗外的锣鼓声轻轻晃动。
老苗突然“啊”了一声,手里的桃木剑掉在地上,他捂着胳膊,袖子上渗出血来,伤口的位置和纸人胳膊上的针孔一模一样。
“它在跟着纸人受伤!”朴柔脸色骤变,“木牌被他们拿到了,他们在扎纸人!”
窗外的锣鼓声突然停了,穿蓝布褂子的纸人老头举起唢呐,这次吹的不是《哭七关》,而是《喜丧》的调子,欢快得诡异。随着调子响起,客厅里的纸人开始动了,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像是要跟着唢呐声下楼。
“不能让它们出去!”池缘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朝着“池缘”纸人刺过去,刀刃穿过纸人,没留下任何痕迹,纸人依旧往前走,脸上的墨字开始渗出血来,和池缘的脸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