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缘的指尖还残留着打火机黄铜外壳的凉意。
他站在自家阳台,看着楼下梧桐巷的路灯忽明忽暗——那盏灯三天前就该修了,物业贴了通知说本周内处理,现在看来,大概是和他昨晚经历的“教堂副本”一样,都成了悬而未决的事。
“哥,你看这个!”苗舒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咋咋呼呼的雀跃。
池缘转身进屋,小姑娘正举着手机凑过来,屏幕上是张网购截图,十个巴掌大的陶瓷士兵摆件,红制服蓝裤子,戴着滑稽的尖顶帽,摆成整齐的方阵。“这不是你念叨了好久的《十个小士兵》周边吗?”池缘皱眉,他记得这本悬疑小说里,十个士兵最后全成了死亡符号,实在算不上什么吉利物件。
“是啊!卖家说今天就能到,正好赶上我生日!”苗舒然晃着手机,卫衣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淡淡的红痕——那是昨晚在教堂被影子的触须扫过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浅粉色,像块没褪干净的胎记。
老苗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果皮连成条没断,他头也不抬地说:“别整天看那些死人的故事,回头又做噩梦。”话虽这么说,嘴角却扬着笑,显然是纵容的。
池缘没接话,走到窗边看了眼楼道。老式居民楼没电梯,三楼的灯坏了快半年,楼梯间永远黑黢黢的,此刻却隐约有脚步声上来,很轻,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
“叮咚——”
门铃响了,苗舒然立刻蹦起来:“肯定是我的士兵到了!”
池缘按住她的肩膀,自己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坏了,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穿着蓝色外卖服,手里拎着个印着“极速达”的纸箱,箱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正好能装下十个小士兵。
“谁啊?”老苗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外卖。”池缘打开门,外面的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
“苗舒然的快递。”外卖员的声音有点闷,像含着东西,把纸箱递过来。
池缘接过箱子,入手比想象中沉,表面有点潮,像是沾了水。他刚想说“谢谢”,对方已经转身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快得有点不正常,像是在逃。
“哎,还没签字呢!”苗舒然追出来,只看到个消失在二楼拐角的背影。
池缘关上门,捏了捏纸箱表面的潮痕,指尖沾到点黏糊糊的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海水的腥味,带着点铁锈味,和教堂里那些红褐色粉末的味道有点像。
“哥,快打开看看!”苗舒然已经找来了美工刀。
纸箱被划开,里面没有泡沫垫,十个陶瓷士兵直接躺在一层黑色绒布上,红制服的颜料亮得刺眼,蓝裤子边缘泛着点灰,像是沾了泥。最奇怪的是士兵的脸,本该是空白的陶瓷脸上,不知被谁用黑色马克笔画了眼睛和嘴,嘴角都咧着,笑得诡异。
“这卖家怎么回事?画得这么丑。”苗舒然拿起一个,刚想擦掉马克笔印,手指突然顿住,“哥,这不是画的。”
池缘凑过去,士兵的眼睛是两个极小的孔洞,里面嵌着黑色的玻璃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嘴角的弧度是硬生生凿出来的,边缘还带着细小的瓷屑。
“这不是正品周边。”老苗也走了过来,拿起一个士兵掂量着,“分量不对,正品是空心的,这个是实心的,里面好像灌了东西。”
话音刚落,那个被老苗捏在手里的士兵突然“咔哒”响了一声,从头顶的尖顶帽里掉出个小纸条,飘落在地。
池缘捡起来展开,纸条是泛黄的羊皮纸,和教堂里的一模一样,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字:
“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噎死一个没法救,十个只剩九。
九个小士兵,秉烛到夜半;清早叫不答,九个只剩八。
……”
正是《十个小士兵》那首童谣,只是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颤抖中写就的。
“这什么意思?”苗舒然的声音发紧,把手里的士兵往桌上一放,瓷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池缘没说话,他盯着纸箱里的士兵,突然发现少了一个——明明买的是十个,现在绒布上只躺着九个。
“少了一个。”他指给老苗看。
老苗数了数,果然是九个:“刚才掉出来了?”三人在客厅里翻找,沙发底下、柜子缝里都看了,连根毛都没有。
“难道是卖家少发了?”苗舒然打开手机想联系客服,屏幕却突然黑了,无论怎么按都没反应,“哎?我手机怎么回事?”
老苗的手机也一样,黑屏,无法开机。池缘摸出自己的手机,同样黑屏,但背面有点发烫,像是内部在短路。
“不对劲。”池缘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巷消失了。
窗外不再是熟悉的青石板路和路灯,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到海浪拍打的白色泡沫,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海水腥气,和纸箱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欢迎来到副本‘士兵的挽歌’。”
电子音再次响起,比在教堂时更清晰,带着点海浪的回响:“当前存活人数:6。任务目标:找出童谣背后的凶手,在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前离开士兵岛。失败惩罚:成为第十一个士兵。”
声音消失的瞬间,客厅的地板开始晃动,像是在船上。墙上的挂钟“哐当”一声掉下来,玻璃罩摔碎,指针停在下午三点——和他们收到快递的时间一模一样。
“这是……又进来了?”苗舒然扶住桌角,看着窗外的浓雾,“可我们没踩水坑啊!”
池缘看向桌上的陶瓷士兵,那个从老苗手里掉出纸条的士兵,此刻脸上的玻璃珠眼睛正对着他,嘴角的凿痕像是咧得更大了。“是这些士兵。”他拿起一个,瓷身冰凉,“那个外卖员有问题。”
“不管是谁的问题,先弄清楚这是哪儿!”老苗走到门口,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门被锁死了。”
“窗户也打不开。”池缘用力推了推窗框,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三人对视一眼,池缘抓起桌上的水果刀——老苗削苹果用的, blade 闪着寒光,他冲老苗和舒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向隔壁房间。
房门虚掩着,池缘推开门,一股更浓的海水腥味涌了出来。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生趴在地上,帆布包扔在一边,露出里面的瑞士军刀——是江砚。他似乎晕过去了,额角磕在床腿上,渗出血来。
而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躺着第十个陶瓷士兵。
这士兵和其他九个不一样,制服是黑色的,帽檐上别着个银色徽章,脸上没有玻璃珠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门口。
“江砚!”池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江砚猛地惊醒,手立刻摸向腰间——那里平时别着军刀,此刻却空了。他看到池缘,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怎么又是你?这地方是……”
“新副本。”池缘简明扼要,“你怎么进来的?”
“收到个快递,说是出版社寄的样书。”江砚坐起来,摸了摸额角的伤口,“打开就看到个黑制服士兵,然后眼前一黑,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他看向桌上的九个士兵,又看了看地上的黑制服士兵,突然脸色微变:“这是……《十个小士兵》的副本?”
“你也看过?”苗舒然惊讶道。
“我爷爷以前收藏过这本小说的初版本。”江砚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黑制服士兵,“但这黑制服士兵不是原著里的,原著里十个都是红制服。”
池缘的目光落在黑制服士兵的底座上,那里刻着个很小的数字:1。
“这是编号?”他拿起一个红制服士兵,底座上刻着数字2,“每个士兵都有编号。”
老苗也拿起一个看了看:“3号。看来这十个士兵对应我们……不对,刚才系统说存活人数6个,怎么会有10个士兵?”
“也许还有其他人。”朴柔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她站在门口,穿着和上次一样的白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那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地图,上面有六个小红点,分布在不同的房间。“加上我们四个,还有两个人。”
“你怎么进来的?”江砚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警惕。
“和你们一样,收到个快递,里面是4号士兵。”朴柔走进来,把平板电脑递给池缘,“这是士兵岛的地图,我们现在在主宅的二楼,另外两个红点在一楼书房和地下室。”
池缘看着地图,主宅像个倒过来的“十”字,二楼有四个房间,一楼有客厅、厨房、书房,地下室单独标了个红叉,像是禁区。“地下室为什么标红叉?”
“系统提示,未解锁区域,进入即触发惩罚。”朴柔收回平板,“我们得先找到另外两个人,凑齐信息。”
“走吧。”江砚捡起自己的帆布包,把瑞士军刀别回腰间,“先去书房,离得最近。”
五人往一楼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像在呻吟。客厅里摆着张长长的餐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十个空座位,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个陶瓷士兵,和他们收到的一模一样,编号从1到10,黑制服的1号摆在主位。
“看来这就是我们的‘座位’。”老苗指着5号座位,上面的士兵和他手里的编号一致,“系统是想让我们按编号入座?”
“别碰。”朴柔突然按住他的手,“桌布下面有东西。”
她掀开桌布,桌布背面用暗红色的墨水画着和教堂里一样的纹路,只是这次不是五角星,而是十个交叉的士兵,围成一个圈,把餐桌包在中间。“这是献祭阵。”她的语气很肯定,“系统想让我们按童谣的顺序死掉,成为献祭的一部分。”
苗舒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上面的书噼里啪啦掉下来,一本精装书砸在地上,封面朝上——正是《十个小士兵》,作者名字被涂掉了,换成了一行手写的字:献给我的第十一个士兵。“第十一个士兵……”池缘捡起书翻开,扉页上贴着一张老照片,十个穿着红制服的士兵站在海边,中间的人穿着黑制服,和黑制服陶瓷士兵长得一模一样,眉眼间竟然和江砚有几分相似。
“这又是你爷爷?”池缘把照片递给江砚。
江砚的脸色沉了沉:“不是,但这黑制服士兵和我爷爷收藏的一个徽章一模一样。”他指着照片里黑制服胸前的徽章,“这是二战时德军的山地师徽章,我爷爷说他年轻时见过一个逃兵戴过。”
“逃兵?”老苗皱眉,“这副本和二战有关?”
“不一定,可能只是系统借用了历史元素。”朴柔走到书房门口,门是锁着的,“得找钥匙。”
江砚刚想撬锁,书房门突然自己开了条缝,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五人对视一眼,江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推开门。
书房里满是灰尘,书架顶天立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书架前翻书,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个编号6的红制服士兵。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脸上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满是惊恐:“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和你一样的玩家。”池缘走进来,“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个律师,刚才在办公室收到个快递,里面就是这个士兵。”男人推了推眼镜,手指发颤,“打开后就到这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江砚指了指他手里的士兵,“你编号6?”
男人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我刚才在书里找到这个,夹在《国际法》的扉页里。”
笔记本很旧,纸页泛黄,上面用德文写着几行字,朴柔看了一眼,翻译道:“‘十个试验品,必须在满月前清除,最后一个留给主人’。下面还有个日期:1945年5月8日。”
“二战结束那天。”江砚的脸色更难看了,“看来真和那个逃兵有关。”
就在这时,客厅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脆响,像是陶瓷摔碎的声音。
五人立刻冲出去,只见客厅的餐桌上,编号1的黑制服士兵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底座上的数字“1”裂成了两半。
“这是……”苗舒然捂住嘴。
“童谣的第一句。”池缘低声说,“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噎死一个没法救,十个只剩九。”
系统的电子音恰在此时响起,带着点冰冷的笑意:
“编号1玩家已死亡。剩余存活人数:5。”
死亡?可他们根本没看到编号1的玩家!
池缘的目光扫过客厅,突然定格在餐桌主位的椅背上——那里挂着件黑色的风衣,衣角沾着海水和沙砾,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而风衣的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黑制服的年轻男人,正对着镜头笑,眉眼和江砚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砚也看到了照片,他走过去拿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的好孙子,该你来继承士兵岛了。”
字迹和教堂里神父的记录本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笃笃笃”,和教堂告解室里的节奏一模一样。
池缘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看向地下室的门——那扇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他们。
而桌上剩下的九个士兵,脸上的玻璃珠眼睛,不知何时都转向了地下室的方向,嘴角的凿痕在灯光下,像是在无声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