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混着淡淡的檀香。池缘推开门时,看见母亲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本泛黄的童话书,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小缘回来啦?”母亲转过头,笑容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只是眼角没有细纹,还带着年轻时的青涩,“快来,刚给你炖了冰糖雪梨,治咳嗽的。”
桌上的白瓷碗里,雪梨汤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檀香钻进鼻腔,勾得喉咙一阵发紧。池缘记得,他小时候总咳嗽,母亲每天都会炖雪梨汤,用的就是这只带青花缠枝纹的碗。
可他现在没有咳嗽。
“妈。”池缘的声音有些发涩,指尖下意识摸向胸口的青铜面具,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江砚他们呢?”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柔和下来,舀起一勺雪梨汤递过来:“什么江砚?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功课太累了?快喝点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汤匙递到面前时,池缘看见汤面的倒影里,母亲的脸变成了安娜的老妪脸,正咧着嘴冲他笑。他猛地偏头躲开,汤匙“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你这孩子!”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脸上的温柔褪去,露出和冥婚喜堂里老妇人一样的阴冷,“为什么不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藤椅上的童话书变成了青铜面具的碎片,散落一地。池缘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喊,混杂着安娜的尖笑:“别跑啊小缘!妈妈给你留了礼物!”
跑出家门,梧桐巷的景象已经变了。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巷子,此刻却飘着细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店铺的灯笼——是纸人村的灯笼,红得像血。
巷口的便利店变成了纸人铺,老板正坐在门口扎纸人,扎好的纸人穿着江砚的伴郎服、苗舒然的伴娘裙、赵磊的工装夹克……每个纸人的脸都栩栩如生,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的,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要纸人吗?”老板抬起头,是纸人村的纸人匠,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刚扎好的,跟‘他们’一模一样。”
池缘的心脏像被攥住了,他冲过去抓住纸人匠的胳膊:“他们在哪?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在里面呢。”纸人匠指了指铺子里的一个大纸箱子,箱子上贴着张符,写着“轮回”二字,“进去看看吧,他们正等着你呢。”
池缘咬了咬牙,掀开箱子盖——里面没有江砚他们,只有一堆燃烧的纸灰,灰里埋着块玉佩,正是江砚给他的那块,上面刻着的“砚”字被烧得模糊不清。
“江砚!”池缘的心猛地一沉,伸手去捡玉佩,指尖却穿过了纸灰,什么也没碰到。
“幻觉,都是幻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江振庭的话,“轮回巷里的现实,都是系统编织的。”
他转身跑出纸人铺,巷子再次变换。细雨变成了飘雪,青石板路变成了兽骨林的腐叶地,两旁的店铺化作参天古木,树枝上挂着镜中城的碎片,映出他自己的脸——戴着凤冠霞帔,正对着他笑。
“新娘子,别跑了。”江砚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点戏谑,“跟我拜堂吧。”
池缘猛地回头,看见江砚站在那里,穿着新郎的大红喜袍,脸上涂着和他一样的惨白粉底,眼角点着胭脂。他手里拿着两杯酒,正是冥婚喜堂里的那两杯,一杯红得像血,一杯清得像水。
“江砚?”池缘的声音发颤,他分不清这是不是幻觉。
“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江砚一步步走近,喜袍的下摆扫过腐叶,发出“沙沙”声,“你看,这里没有士兵岛的炮火,没有兽骨林的怪物,只有我们两个,不好吗?”
他的眼神很温柔,像真的江砚,可池缘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塞着红绸的线头,和喜煞的一样。
“你不是他。”池缘后退一步,握紧青铜面具,“江砚不会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我怎么不是他?”假江砚突然笑了,笑容变得狰狞,“我知道你喜欢他,从士兵岛他替你挡子弹的时候就喜欢了,对不对?我可以变成他的样子,永远陪着你,不好吗?”
他猛地扑过来,想抓住池缘的手腕。池缘侧身躲开,青铜面具狠狠砸在他脸上!假江砚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像纸糊的一样裂开,露出里面的红绸和稻草,正是冥婚喜堂里的新郎人偶。
人偶的碎片散落一地,里面掉出个小小的金属牌,刻着“江砚”二字,是江砚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狗牌,据说能辟邪。
池缘捡起狗牌,金属的凉意让他稍微安心——江砚的本命物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就在附近。
巷子再次变换,飘雪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纸钱,腐叶地变成了士兵岛的沙滩,海水是黑色的,浪涛里浮着无数个陶瓷士兵,正朝着他招手。
“找到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朴柔。
池缘回头,看见朴柔站在沙滩上,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他的病历——先天性心脏病,手术日期正是他父母失踪的那天。
“你看,你的心脏真的是替代品。”朴柔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黑色的海浪,“你根本不是池缘,只是个用‘无垢之心’做的容器,连记忆都是移植的。”
她的平板电脑突然弹出一段视频,画面里,江振庭和池峰正在实验室里争论,池峰指着培养皿里的一颗心脏说:“不能用它!那是小缘的救命稻草!”
“可安娜快撑不住了!”江振庭的声音很激动,“这是唯一的办法!”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朴柔的脸变成了艾琳娜的样子,笑着说:“你只是颗心脏的替代品,江砚对你好,只是因为你身上有他爷爷想要的东西,你以为……真的有人在乎你吗?”
池缘的心脏像是被冰锥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这是幻觉,可那些话像毒刺一样扎进心里——他真的是替代品吗?江砚对他的好,真的只是因为任务?
“不是的……”他喃喃自语,握紧手里的狗牌和玉佩,指节泛白。
黑色的海浪突然掀起巨浪,朝着他拍过来,浪涛里的陶瓷士兵伸出手,想把他拖进海里。池缘闭上眼,准备迎接撞击,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拽进怀里。
熟悉的檀香味混着海盐的气息,是江砚身上的味道。
“傻站着干嘛?想被卷走?”江砚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我找了你半天,你跑哪去了?”
池缘猛地睁开眼,看见江砚正皱着眉看他,脸上没有喜袍,没有粉底,还是那件他常穿的黑色夹克,只是头发被海浪打湿,贴在额前。
“江砚?”池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温热的,有真实的触感。
“不然呢?”江砚拍开他的手,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别信这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假的。老苗他们在前面的灯塔里,我们快去汇合。”
池缘跟着他往灯塔跑,黑色的海浪在他们身后退去,沙滩变回了梧桐巷的青石板路,只是这次,巷子里不再空无一人。
苗舒然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布偶系鞋带,布偶穿着老苗的帆布褂子,她嘴里念叨着:“爷爷,你慢点走,别摔了。”
老苗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桃木剑,却不敢靠近,眼圈泛红:“舒然,那不是爷爷……”
林小满和戴眼镜的男生背靠背站在巷子中央,周围围着无数个纸人,都是他们同学的样子,正伸着手说:“小满,别去冒险了,跟我们回学校吧。”“赵宇,你的论文获奖了,快回来领奖啊。”
赵磊则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外站着个穿工装的男人,是他父亲,正拿着皮带抽打笼子:“让你不听话!让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他们都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了。”江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得叫醒他们。”
池缘看向苗舒然,她还在给布偶系鞋带,布偶的脸突然变成了老苗的样子,正对着她笑。池缘掏出那块刻着“江砚”的狗牌,扔到苗舒然面前:“舒然,你看这是什么!”
狗牌落地的声音惊醒了苗舒然,她看到布偶的脸,吓得后退一步:“爷爷……不是这样的……”
“对,爷爷不是这样的。”老苗趁机冲过去,将她护在身后,桃木剑劈向布偶,布偶瞬间化作纸灰。
另一边,池缘朝着林小满他们大喊:“林小满,你的剪刀呢?赵宇,你的论文还没写完!”
林小满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口袋,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剪刀的寒光让她清醒了一瞬:“这些不是我同学!”她举起剪刀,朝着纸人剪过去,纸人立刻化作飞灰。
赵宇也反应过来,掏出那半篇被血浸湿的论文,对着父亲的幻影念道:“我的研究才不是不三不四!”父亲的幻影发出一声怒吼,消散了。
赵磊在笼子里听到动静,用铁撬狠狠砸向笼子的锁:“爸!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你打的小孩了!”锁被砸开,他冲了出来,父亲的幻影已经不见了。
众人终于汇合,梧桐巷的景象开始变得稳定,不再频繁变换,只是空气中的檀香更浓了,巷尾的灯塔越来越清晰,塔顶亮着一盏灯,像只眼睛,正盯着他们。
“平衡节点应该就在灯塔里。”朴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冰冷,眼神里带着点疲惫,“刚才……抱歉,我被幻觉影响了。”
“没事。”池缘摇摇头,“我们都差点被迷惑。”
江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庆幸。
“走吧,去灯塔。”江砚率先迈步,狗牌在他胸口轻轻晃动。
灯塔的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里面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像医院的病房。正中央的病床上,躺着个小男孩,胸口插着输液管,脸色苍白,正是池缘小时候的样子。
而病床边,站着江振庭和池峰,两人正在说话。
“小缘的手术很成功,‘无垢之心’很稳定。”池峰的声音带着欣慰,还有一丝愧疚,“只是委屈他了,要带着这颗心脏活下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江振庭叹了口气,“艾琳娜的系统需要‘无垢之心’来平衡,小缘是唯一的人选。等我们找到彻底关闭系统的方法,就告诉他真相。”
“别告诉他父母,他们会担心的。”池峰看着病床上的小男孩,眼神温柔,“让他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吧。”
病床上的小男孩突然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池缘,露出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笑容。
池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原来他不是替代品,他的心脏确实是“无垢之心”,但父母和江振庭从未想过利用他,只是想让他活下去。
“原来这才是真相。”池缘轻声说。
江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你都是池缘,是我们的同伴。”
就在这时,整个灯塔开始剧烈震动,病床上的小男孩化作一道光,融入池缘的胸口。青铜面具突然飞了起来,贴在灯塔的墙壁上,墙壁慢慢变得透明,露出外面的景象——无数个新副本正在孵化,像一颗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系统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机械:
“平衡节点已激活,无垢之墟进入稳定状态。新副本‘迷雾镇’即将开启,倒计时:24小时。”
“还有新副本?”赵磊的声音发涩。
“看来系统真的关不掉。”老苗叹了口气,“只能一直走下去了。”
池缘看向江砚,江砚冲他笑了笑:“走就走,反正有你陪着。”
池缘的耳根有点发烫,却没有反驳。
灯塔外,梧桐巷的景象渐渐消散,露出轮回巷的真面目——和梧桐巷一模一样,只是更古老,更破败,巷尾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