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界的人都信《正仙经》。
信到连种灵田,都要按经中所述,辰时引气,午时培土,酉时收灵。稍有差池,便说是不敬大道,轻则减产,重则走火。
蔺不疑不信。
不是他胆子大,是他试过太多回,越按正法来,越出事。
他第一次引气,照着《正仙经》坐了一夜,结果灵台发冷,差点冻成冰人。后来他困得昏头,把蒲团挪到灶边烤火,反倒暖出了一缕气。
他第一次培土,按经中比例撒了灵砂,灵谷当夜枯死。他怕管事责罚,偷偷把灶灰混进去,第二天谷苗竟比旁人的还高半寸。
管事骂他胡来,他却只能低头认错。
因为青云界只认正法。
正法之外,皆为邪途。
蔺不疑今年十七,在青禾宗灵田做杂役。青禾宗不算大派,却管着三州灵谷,宗内弟子人人捧着《正仙经》,连扫地都要扫得合乎经义。
蔺不疑不合。
他天生错脉。
这是医修看过的结论。
寻常修士经脉如河,灵气自丹田起,沿正经运转。蔺不疑的经脉却像被人随手乱画的线,灵气一入正经,便如撞墙,轻则胀痛,重则吐血。
医修说,此脉无救。
若想活命,便不要修仙。
蔺不疑不想死,也不想一辈子只做杂役。
所以他偷偷练。
偷偷犯错。
今日是秋收前最后一轮培土。灵田里青谷垂穗,风一过,像一层层低伏的浪。田埂上立着木牌,牌上写着《青禾灵谷培土九则》,每一条都引自《正仙经》。
蔺不疑蹲在田边,手里捧着一小袋灵砂。
按照九则,他该在谷根三寸处撒砂,再用木耙轻覆。
可他刚撒下去,谷叶便卷了起来。
蔺不疑心里一沉。
又错了。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蔺不疑!”管事赵德海背着手走来,脸色比田里的泥还沉,“你又乱动灵砂?”
蔺不疑把袋子藏到身后:“赵管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赵德海指着木牌,“经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偏要自作聪明。这半亩灵谷若出了问题,你赔得起吗?”
蔺不疑低头。
他赔不起。
他每月俸禄只有两块下品灵石,连买一袋正经灵砂都不够。
赵德海冷哼:“今日收工后,去经阁抄《培土九则》三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蔺不疑应了一声。
赵德海走后,他蹲回田边,看着卷起的谷叶,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残破的纸。
纸很旧,边角发黑,像被火烧过。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线。
蔺不疑是在灵田废井里捡到它的。那日井塌了半边,他下去捡掉落的锄头,摸到一块碎砖,砖缝里夹着这张纸。
起初他以为是废纸。
可后来他发现,每次他按《正仙经》走不通时,这张纸上的某条线便会微微发烫。
今日也是。
纸上一道偏左的线,正泛着极淡的暖意。
蔺不疑看了看四周。
无人。
他咬了咬牙,把灵砂收起来,又从田埂下抓了一把黑泥,混着灶灰,撒在谷根左侧四寸处。
这完全违背《培土九则》。
左侧四寸,是废位。
经中说,此处阴气重,撒土必伤谷根。
蔺不疑刚撒完,谷叶忽然抖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卷曲的叶片缓缓舒展开来。
蔺不疑愣住。
他伸手碰了碰谷穗。
穗粒饱满,灵气比方才更足。
纸上的线也在此时亮了一瞬,像有人用极细的金笔,沿着那条错路描了一遍。
蔺不疑心跳得很快。
他不敢声张,迅速把黑泥抹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刚站起身,田外便传来一声钟响。
当——
钟声沉长,穿过灵田,震得人胸口发闷。
蔺不疑抬头。
青禾宗后山方向,升起一道青白光柱。
光柱中隐约有文字流转,正是《正仙经》开篇第一句:
“道有正途,逆则成魔。”
田里所有弟子都停下手,跪地叩拜。
蔺不疑也跟着跪下,却看见那张残纸在他袖中烫得厉害。
纸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
字很淡,像从纸背渗出来。
蔺不疑眯着眼辨认。
“正途第一错:经阁第三层,东壁第七卷。”
他呼吸一滞。
经阁第三层,杂役不得入。
东壁第七卷,是《正仙经》正本。
蔺不疑刚想把纸塞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你也能看见?”
他猛地回头。
田埂尽头站着一名青衣女修。
她年纪不大,眉眼清冷,衣摆沾着泥点,像是刚从远处赶来。最奇怪的是,她手里没有佩剑,也没有符袋,只抱着一卷旧经。
蔺不疑不认识她。
可青禾宗内,杂役衣褐,外门衣青,内门衣白。
她穿青衣,却不是青禾宗制式。
蔺不疑站起身,退后半步:“看见什么?”
女修看着他袖中露出的残纸一角,声音很轻:“错字。”
蔺不疑后背一冷。
女修向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正仙经》里,被人改过。”
风从灵田上吹过。
谷穗低伏,像无数人在低头。
蔺不疑握紧残纸,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海带着几名执事疾奔而来,脸色惨白。
“沈照微!”赵德海指着青衣女修,声音发颤,“你竟敢擅闯青禾宗!”
女修没有回头。
她只看着蔺不疑,低声道:“他们来抓我了。”
蔺不疑还没反应过来,赵德海已经厉喝:“拿下她!此女偷盗经阁正本,是宗门叛徒!”
几名执事同时祭出法器。
灵光乍起。
蔺不疑看见女修怀中的旧经忽然裂开一道缝,缝中渗出一行血字。
那字他看不懂。
可他袖中的残纸却烫得像火。
纸上又浮现一行新字:
“若救她,往左跑。”
蔺不疑低头。
左边是灵田。
右边是山门。
按常理,该往山门跑。
可他想起方才谷穗舒展的样子。
想起自己每一次选错,反而活了下来。
蔺不疑忽然转身,一把拽住女修的手腕。
“走!”
女修怔了一瞬。
下一息,两人冲进灵田。
身后灵光炸开,执事的法器擦着蔺不疑耳边飞过,削断一束谷穗。
赵德海怒吼:“蔺不疑!你疯了?她是叛徒!”
蔺不疑没有停。
他拉着女修往左跑,穿过灵田,跳进灌溉渠,泥水溅了一身。
女修被他拽得踉跄,却没有挣脱。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何往左?”
蔺不疑喘着气:“因为右边像对的。”
女修沉默片刻。
渠水冰凉,远处钟声又响。
这一次,钟声中多了一丝裂音。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蔺不疑低头,看见残纸上的金线又亮了一寸。
那条线指向经阁。
也指向青禾宗最深处的秘密。
而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条人人称对的“正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