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轻软,无妄灯的黑金色光芒静静洒落,将整座无妄司裹在一片安稳之中。
云栖辰靠在殊无妄怀里,还未从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里完全平复。霜白的发丝软软贴在颈侧,素白的衣袂轻垂,整个人看上去清软又易碎。心口那盏白灯依旧微微发亮,白光温和,却隐隐带着一丝未散的颤动。
刚才那一声“晚辰”入耳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魂灵深处。
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大片大片模糊的光影——漫天霞光、冰冷殿宇、刺眼的血色,还有一道始终守在他身边、沉默而坚定的玄色身影。
疼。
不是皮肉之苦,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尘封了三百年的疼。
殊无妄轻轻揽着他,手臂稳而有力,将人妥帖护在怀中。玄色衣袍将那道素白的身影半裹住,隔绝了所有清冷与不安。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微蹙的眉尖,红瞳里万年不化的冷意尽数化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别怕。”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在。”
云栖辰缓缓吸了口气,抬手轻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微微发颤。
“晚辰……”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像是念过千万遍,“那真的是我以前的名字吗?”
“是。”殊无妄点头,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是我叫了你几百年的名字。”
几百年。
云栖辰心头微震。
原来他们之间,真的隔了那样漫长、漫长的岁月。
“我以前……是不是过得很不好?”他仰起脸,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茫然与不安,“不然为什么,我一听到那个名字,就会觉得很难过。”
殊无妄心口一紧,喉间微涩。
他该怎么说。
说他曾经高居云端,一尘不染,却为了护他,坠入尘埃,魂飞魄散。
说他曾经眼底有星光,笑里有暖意,却被天道与规则,逼得连一丝完整的魂灵都留不下。
说他守着那点残破魂火,在无妄司一等三百年,日夜不敢松懈,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等不回他。
那些痛,那些苦,那些血与泪,他一件都不想再让眼前这个人记起。
“都过去了。”殊无妄低声道,声音沉而坚定,“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你。无妄司是你的退路,我是你的退路。”
你记不起前尘也没关系。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平安、安稳、无忧无愁,就够了。
云栖辰望着他眼底深沉的认真,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微微埋进他怀中。
这个人的怀抱很冷,却异常安心。
像漂泊了千万年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仙门灵气,悄然渗入生死缝隙。
很轻,很淡,不显攻击性,却带着一丝刻意的试探。
殊无妄周身气息瞬间一冷。
揽着云栖辰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护得更紧。
“又有人来了。”他低声道,红瞳中掠过一丝寒冽。
瑶光刚走不久,天界的人还没退去,仙门的人反倒先找上门。
一桩接一桩,分明是冲着云栖辰来的。
云栖辰也察觉到一丝异样,从他怀中直起身,微微蹙眉望向雾霭深处:“是仙门的人?”
“是。”殊无妄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有我在,不用怕。”
话音刚落,雾霭缓缓分开。
一道身着浅黄道袍的身影缓步走出,面容清癯,须发半白,眉眼间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温和,周身灵气纯正厚重,一看便是修行多年、德高望重之辈。
来人目光温和地扫过无妄灯,最后落在殊无妄与云栖辰身上,微微拱手,笑意儒雅。
“贫道清玄真人,见过无妄司主。”
清玄真人。
仙门中举足轻重的长老之一,辈分极高,声望极重。
云栖辰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道长,心头却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不适。
心口那盏白灯微微一暗,像是在本能地排斥。
这个人身上的灵气很正,却藏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阴冷,如同阳光照不到的地底腐叶,不仔细察觉,根本无从分辨。
殊无妄神色冷淡,没有半分客气,语气疏离:“仙门与无妄司素无往来,清玄真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他对这位仙门长老,没有半分好感。
三百年前,仙门沉默不语;三百年后,此人找上门,绝不会是好事。
清玄真人脸上笑意不变,语气谦和:“司主不必如此戒备。贫道此番前来,并非寻衅,只是近日人间执念异动频繁,多桩旧怨沉冤接连浮现,贫道心有不安,特来此一问,是否与无妄司渡魂有关。”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副心系人间安危的正派模样。
云栖辰站在殊无妄身侧,微微垂眸。
白灯在胸口轻轻颤动,他隐约能感觉到,眼前这位道长的话,半真半假。
他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人间执念。
而是他。
那道看似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算计,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殊无妄将他护在身后,上前半步,周身冷冽之气更甚:“无妄司行事,还不需要向仙门报备。真人若无事,便请回吧,生死缝隙,不欢迎外人久留。”
逐客之意,毫不掩饰。
清玄真人脸上笑意微僵,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即逝,又恢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司主何必如此绝情。”他轻笑一声,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云栖辰,“贫道只是观这位公子魂体特殊,与无妄灯气息相融,心有好奇罢了。毕竟……三百年前魂飞魄散之人,如今能重归世间,实在是天大的奇事。”
一语落地。
空气瞬间凝固。
云栖辰猛地一怔。
魂飞魄散。
原来他以前,真的死得那样彻底。
殊无妄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无妄灯黑金色火焰猛地暴涨,整片生死缝隙的雾霭都为之翻腾。
“清玄。”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找死。”
敢在云栖辰面前,提三百年前的旧事,敢算计他护了三百年的人。
这位仙门长老,是真的不要命了。
寒彻瞬间现身,玄色身影如箭,手握剑柄,周身杀气毕露,只待司主一声令下,便要出手。
枕书客也自雾霭中走出,手中竹简轻握,温雅的眉眼间一片凝重,挡在云栖辰前方,无声戒备。
清玄真人却不慌不忙,轻笑一声,后退半步,周身灵气散开,形成一道防御屏障。
“司主何必动怒。”他淡淡道,“贫道并无恶意,只是提醒司主,天道轮回,秩序森严,逆天改命之事,终究不能长久。那位公子的魂灵,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间——”
“他该不该存在,轮不到你来评判。”殊无妄打断他,红瞳之中杀意凛冽,“无妄司的人,我护得住,也护得起。你若再敢多言半句,休怪我无妄灯,不留情面。”
大不了,便与整个仙门为敌。
大不了,便再一次逆天而行。
他守了三百年的人,谁也别想再动一分一毫。
云栖辰站在殊无妄身后,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殊无妄。”他轻声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怕。”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不管他曾经是不是魂飞魄散。
不管眼前这个人是仙是魔,是逆天还是顺道。
他只知道。
殊无妄护他,信他,等他三百年。
那他便敢与他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殊无妄低头,看向他眼底的坚定与安稳,心头杀意微微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的暖意。
他反手握住云栖辰的手,指尖相扣,力道稳而坚定。
“好。”
清玄真人看着两人这般模样,眼底阴云更重,嘴角笑意却越发温和。
“既然司主意已决,贫道便不多打扰。”他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只是贫道奉劝司主一句,有些前尘,藏是藏不住的。那位公子迟早会记起一切,到那时,是非对错,可就由不得司主一人说了算。”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周身金光一闪,身影缓缓消失在雾霭深处。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散在风里。
“贫道,拭目以待。”
雾霭缓缓平复。
无妄灯的光芒渐渐恢复温和,空气中的凌厉气息一点点散去。
寒彻收剑,退回暗处,继续值守。
枕书客转过身,看向云栖辰,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与温和:“云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清玄真人向来心思深沉,他的话,不必全信。”
云栖辰轻轻点头:“我知道,多谢枕书客先生。”
他看向身边的殊无妄,轻声道:“我真的不怕,你别担心。”
殊无妄握紧他的手,红瞳中杀意散尽,只剩下一片温柔与疼惜。
“我知道。”他低声道,“是我没护住好你,让你被这些人打扰。”
“不是你的错。”云栖辰摇头,眼底浅亮,“是我们要一起面对,对不对?”
一起渡执念,一起面对前尘,一起对抗所有来犯之人。
不再是你一个人守着无妄灯,等我三百年。
殊无妄心头一暖,嘴角极淡地、极轻地弯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很浅,很淡,却真实存在。
“对。”他一字一顿,认真无比,“我们一起。”
你渡人间执念,我护你一生安稳。
前尘要揭,便一起揭。
敌人要来,便一起挡。
无妄灯在,你在,我在。
这一世,再不分离。
雾霭轻软,灯火长明。
黑衣与白衣并肩而立,一冷一温,一沉一清。
前尘的阴影尚未散去,仙门与天界的目光已悄然聚焦。
但那又如何。
从这一刻起,无妄司不再只有一人。
守灯人,终于等到了他的灯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