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回到无妄司时,生死缝隙依旧是一片恒久的寂静。
雾霭轻缓流淌,无妄灯悬于半空,黑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不盛不衰,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稳稳托住这一方不属于三界的小天地。云栖辰跟在殊无妄身后,脚步放得很轻,素白衣角扫过微凉的青石地面,带出一抹极淡的微光。
他霜白的发丝柔软垂落,几缕贴在颊侧,衬得面容愈发清润。经过方才人间一行,他眼底最初的茫然散去少许,多了几分浅淡的安定,只是依旧带着几分初入世事的小心翼翼,像一株被细心护着的草木,不染尘霜。
“执念被渡化,你的魂体便会稳固一分。”殊无妄停下脚步,侧首看向他,红瞳之中寒意浅淡,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日后随我多渡几桩执念,记忆便会慢慢回笼。”
云栖辰仰头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心口那盏白灯微微发亮,与不远处的无妄灯遥遥呼应。一黑一白,一沉一轻,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形成了一道极好看的景致。
他如今对殊无妄,已是全然的信任。
眼前这人冷是冷了些,话也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每一次护持都安稳可靠。自他醒来,所有的安心与依靠,全都来自这个一身黑衣、执掌无妄灯的人。
“无妄司……只有你一人吗?”云栖辰忍不住轻声问。
这地方太过安静,安静得像是被三界遗忘,若不是方才无妄灯示警,他几乎要以为这里从来只有殊无妄一人,守着一盏灯,熬过一年又一年。一想到这人独自在这里待了三百年,他心头便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
殊无妄垂眸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担忧,心头微顿,片刻后才淡淡开口:“无妄司有司务在身者,不止我一人。只是你初醒,魂体未稳,我未让他们前来打扰。”
话音刚落,他抬手轻轻一拂。
雾霭缓缓分开,两道身影自远处缓步走来。
走在前方的人身着浅青长衣,气质温雅,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上去温和而沉静。身后那人则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肃,周身气息沉稳,一看便是常年守在一侧的护卫。
两人走到近前,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拖沓。
“司主。”
殊无妄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这位是云栖辰,日后便留在无妄司,与我一同执掌渡魂之事。”
他一句话,便将云栖辰放在了与自己近乎同等的位置,没有半分遮掩与迟疑。
那名捧着竹简的温雅之人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云栖辰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讶异,随即便化为温和的笑意。他气质清润,一眼望去便知是心思细腻、沉稳可靠之人。
“在下枕书客,掌管无妄司执念卷宗,三界旧事、亡魂生平,皆在我所记竹简之中。”他语气柔和,如同春风拂过书页,“日后云公子若有疑问,尽可前来寻我。”
云栖辰微微一怔,连忙轻轻点头,声音清浅有礼:“多谢……枕书客先生。”
他不太懂无妄司的规矩,只是学着人间的模样道谢,模样认真又带着几分青涩,看上去格外柔和。
一旁那名玄色劲装的护卫也随之开口,声音低沉简洁:“寒彻,司主近卫,守无妄司安危。”
他话不多,气质冷硬,却并无恶意,只是常年守在殊无妄身边,习惯了少言寡语。
云栖辰也同样轻声道:“劳烦寒彻护卫。”
殊无妄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与人交谈,红瞳之中没有半分不耐,反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小心翼翼护在掌心的珍宝。三百年了,无妄司第一次多了一道能让他这般放在心上的身影。
枕书客目光微转,落在云栖辰心口那盏微微发亮的白灯上,眼中浅光微动,却没有多问,只是抬手将手中竹简呈上:“司主,方才人间那桩百年执念,卷宗已记好。另外,旧卷阁之中,有一卷尘封多年的竹简近日微微发烫,似有执念异动。”
“尘封多年?”殊无妄眉峰微抬。
无妄司的旧卷阁,所藏皆是百年以上、甚至千年未曾化解的执念。那些执念大多深埋岁月,早已沉寂,极少会忽然异动。
枕书客微微颔首:“是,竹简之上无字,只有一缕极淡的音息,像是多年前未曾传达到的一句话。属下不敢擅自触碰,特来禀报司主。”
一句话,未曾传达。
云栖辰心口白灯轻轻一颤,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感应。
他对执念本就天生敏感,尤其是这种藏着遗憾与牵挂的音息,最是能牵动他心口那盏白灯。
殊无妄目光微沉,片刻后淡淡开口:“带路,去旧卷阁。”
“是。”
枕书客躬身领路,转身走向雾霭深处。寒彻则落后半步,跟在殊无妄身侧,周身气息沉稳,随时戒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云栖辰下意识上前一步,轻轻跟在殊无妄身侧。
两人距离极近,衣袖几乎相触。
殊无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怕?”
云栖辰微微仰头,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轻轻摇头:“不怕,有你在。”
简单五个字,却像是一缕温软的风,轻轻拂过殊无妄心头三百年的沉寂。
他红瞳微深,没有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许,等着身旁那道素白的身影,一同走入雾霭深处的旧卷阁。
旧卷阁并不宏大,只是一间朴素的竹屋,掩映在淡淡的雾霭之中,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轻颤的声响。屋内一排排竹简整齐悬挂,每一卷都代表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执念,有的微弱,有的沉静,有的早已近乎消散。
枕书客走到最内侧一排,抬手轻轻取下一卷通体泛黄的竹简。
那竹简之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音息缠绕,微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可即便如此,依旧能从中感受到一丝浅浅的牵挂与不舍,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云栖辰刚一走近,心口白灯便微微发亮。
柔和的白光轻轻散开,笼罩住那卷无字竹简,缠绕其上的音息微微一颤,像是被唤醒一般,缓缓浮动起来。
“这缕音息没有附着亡魂,只是一段单纯的执念。”云栖辰轻声开口,眉眼微微低垂,神情认真而柔和,“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想把一句话传给某个人,却没能送到,便一直留在了这里。”
枕书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云公子好敏锐。”
他掌管执念卷宗无数,一眼便知眼前这位白衣公子,天生便是渡魂之人,心性通透,与执念相通,旁人难以企及。
殊无妄站在云栖辰身侧,抬手轻轻拂过那卷无字竹简,黑金色的魂力缓缓渗入,稳住那缕即将消散的音息:“音息太弱,强行唤醒,极易彻底碎裂。”
“那……就不能知道她想传什么话了吗?”云栖辰轻声问。
他看着那缕微弱的音息,莫名有些不忍。
等了千百年,连一句想说的话都没能送到,若是就此消散,该有多遗憾。
殊无妄垂眸看向他眼底浅浅的不忍,红瞳微柔,片刻后淡淡开口:“白灯能渡执念,亦能听音息。你以白灯之力轻轻引动,不必强行唤醒,只需让它自愿将那句话交给你。”
云栖辰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我试试。”
他抬手,指尖轻轻靠近心口那盏白灯。
柔和的白光顺着指尖缓缓溢出,轻柔得如同月光,轻轻包裹住那卷无字竹简。他没有用半分强硬的力量,只是以自身魂息轻轻安抚,像是在哄一段漂泊了太久的执念。
“我不会伤害你。”
云栖辰声音清浅柔和,带着天生的安抚之力,“你等了很久,只是想把一句话传给 someone,对不对?我帮你送出去。”
那缕音息微微一颤,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缠绕在竹简上的淡淡光晕缓缓散开,一缕极轻、极柔的声音,在空旷的旧卷阁中轻轻响起。
声音很轻,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平安归来,我等你。”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没有深情告白,没有惊天誓言,只有一句平淡的叮嘱与等待。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被藏在执念之中,跨越了漫长岁月,一直留在无妄司,等着能被传达的那一天。
旧卷阁内一片安静。
枕书客垂眸轻叹,眼中带着几分浅淡的怅然。
寒彻依旧面无表情,可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微微松了些许。
云栖辰心口微微一酸,浅淡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柔的光。
“是等一个人归来……”他轻声喃喃。
殊无妄站在他身侧,红瞳深深望着他,忽然轻声开口:“世间执念大多如此。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一句我等你,一段不曾归。”
他语气平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他亦是说了三百年。
等一个人,等一盏灯,等一场跨越两世的重逢。
那缕音息说完那句话,便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点微光,轻轻落在云栖辰的指尖,带着一丝感激,缓缓消散。
执念已了,音息归尘。
无字竹简轻轻落在枕书客手中,再也没有半分异动。
云栖辰指尖微微发凉,心口白灯却愈发柔和,魂体又稳固了几分。他抬头看向殊无妄,眼底带着浅浅的光亮,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她的话,送到了。”
殊无妄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头一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认真:“嗯,送到了。”
你帮她了却执念,而我,终于等到了你。
雾霭从旧卷阁的窗棂间轻轻流入,拂过两人衣袂。
黑衣冷冽,白衣清柔。
无妄灯的光芒在外间静静洒落,照亮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枕书客轻轻合上竹简,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悄然后退,不打扰这一方难得的安稳。
旧卷阁内,尘音已歇,旧卷尘封。
可属于无妄灯与白灯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前尘,那些藏在两世之中的牵挂,终会在灯火相映之下,一一浮出,一一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