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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 第15章 香味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15 19:17:58 来源:文学城

可是尉迟良交不出啊。

秃瓢归宅,孔小犬——现如今该叫尉迟令则了。尉迟令则为他更换袍服,他神思恍惚,突然问道:“那日清理东宫卫郎,你就在那个刹三青的身旁,他是死了吧?”

尉迟令则脸上乌紫斑驳,他闷声点头。

尉迟良换上常服,他手臂回揽,倏地甩了尉迟令则一巴掌。秃瓢本是个魁梧的汉子,这一巴掌甩过去,叫尉迟令则险些没站稳。

“昨日刚教过你规矩,”尉迟良整理衣袖,貌似寻常,“做我的儿子,不准这样唯唯诺诺,你还要挨几回打才能长记性?”

尉迟令则的神情近似卑屈,他在这三个月里,不知道挨了尉迟良多少巴掌,因而这一刻,他强忍着眼泪,鼻音浓重地回答:“对不起阿耶。”

“对不起,”尉迟良看着他,“你站好。”

尉迟令则闭上眼,又睁开,他面对尉迟良站好,脸上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次有准备,所以他的身形没有晃,他得看着尉迟良,眼泪不准掉,否则就不止这么两下了。

“不要只会对我说对不起,要回答一些有用的东西。”尉迟良拍着尉迟令则的后脑勺,“小犬,小犬啊,你几时能变聪明?阿耶把你从那堆烂肉里拖回来,给你改名换姓,又给你脱籍入册,是盼着你能伐毛换髓啊。”

“儿子受教,”尉迟令则说,“儿子一辈子都不敢忘阿耶的恩情。”

“光是不敢忘顶什么用,”尉迟良摁过尉迟令则,像是父子叙话,“在这旧都里,只靠恩情活不下去。我问你一句话,你就必须猜出我藏在背后的其他含义,不然你出去,做了森罗鬼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辈子都得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永远卑躬屈膝,永远摇尾乞怜!”

他的眼眸里淬着一股愤懑,那是他白日里不敢对任何人表露的真心。

“你跟我说,你从前做力奴,那些人都不把你当人。小犬,这世道正是如此,只要做了别人的奴婢僮仆,便是天底下最贱、最脏的烂泥,谁都能踩你一脚。你以为晋升一级就够了吗?杂户贱籍上面有军户佃客,军户佃客上面有盐户农家,盐户农家上面又有豪商巨贾,”尉迟良手掌施力,他紧紧攥着尉迟令则,“最后你到了寒门庶民,再抬头一瞧,上面还有数不清也数不尽的门阀士族!

“要爬啊,小犬,你爬得太慢,那些力奴和卫郎就是你的下场。上头人只要一句话,你的生就能变成死。拜神有什么用,承情又有什么用?你那日哭成那个模样,只有阿耶会心慈手软啊。”

尉迟良捧起尉迟令则的脸,他鹰眸冷冷:“不要哭,不要在这个时候哭,眼泪应当是你的利器。小犬,令则,别怪阿耶对你太凶,是世道吃人,我不这样教你,你以后该如何处事呢?”

尉迟令则点头,他不断地点头,任由尉迟良给他擦净眼泪。

“好了,现在去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利落。”尉迟良松开他,“阿耶要带你出去见人。”

尉迟令则换上常服,他脸上的掌印没有涂药,只要晾几日就好了。他随尉迟良登上牛车,心中很忐忑,但是他这段时间规矩学得很好,面对尉迟良跽坐端庄,不敢乱看也不敢乱问。

车入街巷,帷幕外面人声鼎沸,隔着那重重纱影,各家酒楼作坊的旗帜林立。

“这是旧都的雨眠大街。”许是出于愧疚,又或是别的原因,尉迟良俯下身,为尉迟令则掀起了帷幕,“你看,打从这条街开始,连同所有亮灯的区域,俱是雨眠的江山。外头的人来旧都,十有**,都是为了一睹雨眠的繁华风貌。”

尉迟令则为这炫目的夜景发怔,片刻后,他很懂事地问:“阿耶,这里为什么要叫雨眠?”

“因为他们大当家的曾经说过,‘凡人入此境,便若步仙尘,神仙入此境,犹似雨痴眠’。”尉迟良笑说,“他这意思是说,就算是天神到此,也要像雨落下来一样,如痴如醉。”

尉迟令则露出些许呆相,尉迟良很满意。恰逢牛车到站,他带着尉迟令则下来,临进酒楼前,还问门口侍候的僮仆:“我的贵客到了吗?”

僮仆在琉璃栀子灯底下行礼:“贵客到了有片晌了。”

尉迟良颔首,由僮仆引入,他们穿过中庭院,雅间早已布设好了。尉迟良在廊下褪履,先声笑道:“侯爷,这个地方你看着中意吗?”

他今夜设宴邀请的贵客,居然是弥津。

龙山身着常袍,跪坐着守于门口。弥津深衣如常,在内室居侧面而坐,他听见声音,稍作回头:“我看还行,不过将军常居旧都,真是底蕴非凡,目下竟然还请得起这样的席面。”

“唉,我也是强撑着罢了!”尉迟良到门口,带着尉迟令则规规矩矩地伏地行礼,“下臣拜见殿下,拜见侯爷。”

原来弥津的上首,还坐着福成王陆观杰。

陆观杰单手持热酪,见尉迟良行此大礼,连忙说:“起来起来,在殿前你规矩多就算了,怎么到私宴还这样拘谨?尉迟良,你再这样,我可就要走了。”

尉迟良不动,他埋着首道:“下臣今夜斗胆设宴,一是为殿下接风掸尘,二是向侯爷赔礼谢罪!”

“这话说得太重,”弥津拨开热酪的盖,轻笑着说,“我一个削爵无俸的废人,哪里能问将军的罪。”

“侯爷是明王骨肉,又受至尊隆眷,怎么能称‘废人’呢?”尉迟良言辞恳切,“何况下臣听闻,‘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1]’。侯爷虽然远居阿忧城,却能与殿下意气相投,这必然是贤者相近、君子相亲的缘故。”

他惯会讲话,只字不提这对叔侄联手设计自己一事,仅以一个“意气相投”为论据,尽表自己的求和之心。

弥津早已料到尉迟良要求饶,原因无他,就是马匹太贵,那缺失的部分秃瓢即使砸锅卖铁也补不上,但是从他们离殿,到此刻也不过几个时辰,尉迟良就能如此含垢忍辱,这倒要让弥津刮目相看了。

“他要赔罪,”陆观杰看向弥津,“那伽,你也体恤他些许吧,好些事情,他也是没办法。”

他这是劝弥津不要把尉迟良逼得太紧,今日既然没能杀了尉迟良,那日后就还要与尉迟良周旋。

“我能体恤尉迟将军,至尊有令,你不得不从。”弥津饮酪,眉眼间看不出一丝戾色,“只是赔罪一事,素来要看人的真心,却不知将军有没有把我要的那份‘真心’带来?”

尉迟良沉默须臾,回头说:“小犬,你上来。”

“我早说了,”弥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我要刹雀。”

“小犬,你别害怕,”尉迟良伏着身,循循善诱,“你告诉侯爷,那日在宫门内,刹雀是个什么情形。”

尉迟令则顶着弥津的目光,汗如雨下,他仓皇地叩首,半晌后才说:“那日……宫门闭合,我看着刹兄弟……他……他受人围堵,那几把长刀捅入他的腹部……等他跪到地上的时候,已是力竭,然后……然后又被人从后洞穿了心……”

“下臣有负侯爷的信任,”尉迟良没有抬头,他仍然伏在地上,立刻接着尉迟令则的话说,“侯爷将这两位护驾兵卫托付于下臣,下臣本该拼死保护他们的性命,然而至尊的诏书下得太快,下臣费尽苦心,才将小犬护出重围,至于那刹——”

热酪猛地碎在地上,尉迟良的话还没有说完,领口便被人骤然提起来——是提起来,弥津看着他,眼眸迫近,寒声道:“我的话你没听懂吗?”

尉迟良轻轻扣住弥津的手腕,他瞧着这只困兽,这是弥罗的儿子,可怎么样呢?今日他就是交不出人。他欣赏着弥津神情的变化,那里面有一种痛,它们从弥津的胸口向外涌,又从那双酷似弥罗的眼眸里升起。

刹雀为什么会死啊?

因为你。尉迟良与弥津对视,在他惶恐的表情下,眼神是这样回答弥津的。因为你是个废物啊。

你怪得了谁?你以为那只东宫腰牌就能保住他的小命?弥津,你真是个废物,你弑父求荣,你就算有天底下最了不得的姓氏又怎么样?一个天星府兵士你都保不住。瞧瞧你,瞧瞧你!

尉迟良几乎要笑出声了,他知道如何诛心,今晚既是赔罪也是报复。他们敢踩着他的头做局,那他就敢掏弥津的心,还有什么比此刻更畅快!

“侯爷的话,下臣——”

尉迟良的上半身霍然翻倒,这是弥津打的,他跌坐在地上,两眼昏花,在甩头的空隙尚不敢相信,这里可是旧都!然而外头的僮仆侍从全惊叫起来,弥津拖住他,又是一拳!

侧旁的花瓶翻倒,尉迟令则慌张不已,他想护住尉迟良,却撼动不了弥津半分。弥津砸着拳头,尉迟良的鼻梁断了,他口鼻间全是血,挣扎着喊:“侯、侯爷!”

“那伽!”陆观杰即刻过来拦人,同时对龙山说,“还不拦住你主上!”

弥津要杀了尉迟良,他现在就要杀了尉迟良!那股愤怒几乎烧遍了他的全身,他满手是血。

尉迟良吐出牙齿,他陡然升起一阵恐惧,因为他看见了那些纹路,它们从弥津的脖颈往上爬。他立时摇起头,想起大敕山,想起弥离难,可是弥津又提起他,他被砸在地上,面颊变形。尉迟良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前逃:“发作、发作了——”

龙山本想让弥津出气,但是他看见蛇鳞纹路也慌了,膝行着拖住弥津的手臂:“侯爷,侯爷!不要发怒……”

弥津喘着气,他勾着半身,那双眼已经快没有神志了。他脸上刺痛,可能是尉迟良的血溅上来,他在那无法扼制的暴怒中要把尉迟良撕烂。案几滚动,碎掉的酪碗碎片都被压在膝下,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恨意。

他恨自己,他的暴怒恰恰表明尉迟良没有说错,他是个废物。

龙山拽下弥津袖间的长链,他把它套在弥津的半身上。天珠如似眼珠一般转动,那些琉璃火珠顷刻间像被点着了。龙山拉扯长链,他狠踹尉迟良一脚:“你还不滚,等着死?!”

尉迟令则把尉迟良拖出来,陆观杰跟着退后两步,他环视周围,当即下令:“清理室内,不准留人,封住室门,不准入内!来人,去请……”

他一下停住了,今晚的宴席本就不合规制,又不是朔月,弥津这样发作,万一惊动弥离难怎么办?刹那间,陆观杰已想到数种结果。

弥津今夜能出来,必是弥离难默许的,至尊这是要弥津和尉迟良握手言和。陆观杰作为前来斡旋的人选,绝不能让他们再闹出纷争,到时候真怪起来,就是他这个做叔父的没有调停妥当!

“谁都不请,看住大门,不许任何人打搅侯爷休息。”陆观杰扫视众人,“侯爷与尉迟将军今夜吃酒打闹,你们侍奉得好,我有重赏,但是明天一早,我不要听到外头有任何不该有的风言风语!”

众僮仆伏地应声。

“龙山,和我一起,把你主上拖进去。”陆观杰说完,看向尉迟良,“侯爷今夜是吃醉了,你呢,你也是吃醉了!还不快退出去,好好思量思量明早该怎么跟至尊交代!”

尉迟良又啐出牙齿,他哪还有个人样,被尉迟令则搀扶着离开。

陆观杰和龙山齐力,把弥津送入室内。弥津脸上沾过星点血,因此有星点鳞纹,他拽着那长链,黄金花依次掉在席子上。

“那伽,”陆观杰重重扶着弥津的肩膀,“拿好你阿母的长链,听叔父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快平息怒火吧!”

他们不能久留,亦是不敢久留,弥氏发作时性情不定,若是理智全无,胡乱杀人也是有的,所以多数时候,都必须屏退旁人,放他们自己清醒。

室内没有灯,弥津半伏着身体,他双手间紧紧攥着那条长链。这一条长链怎么够用?从前他发作,阿母会用无数琉璃火珠缠绕着他,小时候,他便是这样伏在地上,听阿母给他唱歌。

那时,无数黄金花簇拥着弥津,天珠在他指间“叮当”作响,响铃原的风会吹来干草的味道。弥罗会在水池对面,用手鼓或是木荷琴引他入水。

弥津想起刹雀,从前抚慰他的是那方水池,现在他想要刹雀,只要碰到刹雀,他就能感受到一阵如水般的缓解——那是他那一晚会抱住刹雀的原因。

他不知道刹雀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刹雀究竟是谁,但是那晚在宫室里,他是因为摁倒刹雀才恢复神志的。当刹雀拍打他的脸颊,他闻到藏在血污后的那一点香味,正是那香味勾住了他的意识,让他从混沌中重回人间。

刹三青曾经贴在弥津的耳边,叫他弥无耶,因为这句弥无耶,弥津不要刹雀死。

长链轻响,黄金花忽然被捧了起来。

“弥无耶,”那个声音又凑在弥津的耳畔,很轻很轻地说,“你在想我吗?”

弥津倏地抬头,长链被勾动,刹雀那双朦雾又笼雨的眼眸就在咫尺。三青推动那颗天珠,把它摁在弥津的鳞纹上,白皙的指尖隔着天珠,又将那幽幽渺渺的香味送了回来。

【1】:出自《战国策》。

香香的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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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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