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80章 夜宿

一顿饭在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青冉的教育中结束了。饭桌上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平日的热闹，秦舟和宋云归主动提出今晚留下陪金姐，也顺便看着点青冉。

萧诀和林野牵着手，回了他们自己的小家。金姐虽然还有些后怕，但看青冉确实被吓到了，也知道她长了教训，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人都散了，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齐朔站在玄关，原本应该直接回工厂宿舍的，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但他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身边安静站着的谭怀羽，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抗拒——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空荡、只有机器轰鸣声残留记忆的宿舍。

谭怀羽拿出手机，准备叫车，抬头看向他：“齐朔，你去哪？回工厂还是……？”

齐朔的目光落在谭怀羽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家。”

谭怀羽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齐朔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别扭：“怎么？我现在去不得你家了？”

“当然不是！” 谭怀羽立刻摇头，像是怕他反悔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当然可以！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看到他这副急切又开心的样子，齐朔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感散了些，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谭怀羽迅速在手机上下了单，然后和齐朔一起下了楼。晚高峰的尾巴还没完全过去，路上依旧很堵。出租车在车流中缓慢地蠕动，平时最多二十分钟的路程，被硬生生拖长到了近一个小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司机开的收音机里传出模糊的音乐声。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齐朔有些疲惫的侧脸上。

他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和闪烁的灯光，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确认青冉安全、风波平息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感。

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种失而复得、大悲大喜后的虚脱，让他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力。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谭怀羽坐在他旁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齐朔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蹙着，即使闭着眼，也藏不住那份深深的倦意。

谭怀羽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问问他还好吗，或者随便找个话题聊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反而可能打扰他休息。

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布料，沉默着。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肩膀忽然一沉。

一个温热的、带着淡淡烟草和皂角气息的重量，轻轻靠了上来。

谭怀羽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猛地沸腾起来，直冲头顶。他像一尊突然被点穴的石像，连呼吸都忘了。是齐朔……齐朔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齐朔柔软的发丝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能闻到那独属于齐朔的、让人安心的气息，甚至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

那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靠一下，” 齐朔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微沙哑，和浓浓的倦意，“我眯一会。”

“……好。” 谭怀羽听到自己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应了一声。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了肩上这份突如其来的、珍贵到让他不敢相信的“亲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耳根和脸颊烫得吓人，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心跳过快而晕过去。

他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裤子，指节用力到泛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内侧，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冷静下来。

谭怀羽，冷静。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别动，别把他吵醒了。

他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平复下一点过于激烈的心跳。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了靠在自己肩头的齐朔脸上。

齐朔似乎真的睡着了，或者至少是半梦半醒。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舒展开来，褪去了清醒时的冷硬和疏离，显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脸庞，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谭怀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好久，像是要把这一刻的他，深深地刻进脑海里，刻进骨血里。

车子依旧缓慢地行驶在拥堵的车流中，走走停停。谭怀羽心里却突然生出一个荒谬又无比虔诚的愿望——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希望这趟车永远开不到目的地。

这样，他就能一直一直，让齐朔这样靠着他，待在他身边了。

可惜，现实的路终有尽头。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停在了育才苑那栋熟悉的旧楼下。

谭怀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轻轻拍了拍齐朔的腿，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一个美梦：“齐朔，到了。”

齐朔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和困倦。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谭怀羽，才反应过来。“嗯。” 他应了一声，坐直身体，肩膀离开了谭怀羽的依靠。

那温热的重量骤然消失，谭怀羽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但他掩饰得很好，迅速付了车费，和齐朔一起下了车。

两人沉默地走进昏暗的楼道，走上三楼。谭怀羽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的陈设，和五年前齐朔最后一次来时，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那张灰扑扑的旧沙发，那个矮小的茶几，那几把堆在角落的塑料椅子。

厨房依旧干净得不像用过。只是多了一个靠墙的大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厚重的法律书籍和文学著作，给这个简陋的空间增添了几分书卷气。但整体而言，这里依旧和“舒适”、“体面”这些词不沾边，甚至可以用“破烂不堪”来形容。

齐朔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以谭怀羽现在的收入，完全可以租个比这里好十倍不止的公寓。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了鞋，走进屋里。

谭怀羽家里，只有一间卧室。

这个现实摆在眼前，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如果不是睡那张狭窄的旧沙发，就意味着……

齐朔的视线在卧室门和沙发之间转了一圈。他以前和秦舟、萧诀挤一张床的次数也不少，从没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想到要和谭怀羽同床共枕，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堵，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搅，让他有些不自在。

“我睡沙发。” 齐朔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谭怀羽立刻摇头：“不行，沙发不舒服，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你睡床吧。”

“不用。” 齐朔拒绝得很干脆。

谭怀羽抿了抿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坚持：“你睡床。”

齐朔看着他这副固执的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起来一点。

他盯着谭怀羽看了几秒，突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试探的意味：“那……一起睡？”

谭怀羽：“……”

空气瞬间凝固了。

谭怀羽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连带着露在衣领外的皮肤都泛起一层薄红。

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措手不及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起睡”三个字在嗡嗡作响。

什么一起睡？怎么一起睡？睡一张床？那么近？呼吸相闻？

看着他这副瞬间熟透、手足无措的样子，齐朔心里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些，反而升起一丝……好笑。

他扯了扯嘴角，移开视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淡：“算了，不逗你了。我睡沙发。有多的洗漱用品吗？”

谭怀羽的脑子还处于宕机状态，闻言只是呆呆地“哦”了一声，然后同手同脚地走向浴室，从柜子里翻出全新的牙刷、毛巾和漱口杯，又拿了一件自己没怎么穿过的、质地柔软的纯棉T恤和一条新内裤，一起递给齐朔，整个过程都不敢看齐朔的眼睛。

齐朔接过东西，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在身上，稍微缓解了些疲惫。

他换上谭怀羽的T恤，衣服上有股很淡的、类似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很干净，很好闻。齐朔对着镜子，看着镜中穿着明显偏小一号、领口有些紧的T恤的自己，动作顿了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迅速移开目光，用冷水泼了把脸，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走出浴室，谭怀羽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正坐在沙发边，看起来坐立不安。看到齐朔出来，他立刻站起来，指了指卧室：“那……我去睡了。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拿。晚安。”

“晚安。” 齐朔点点头。

谭怀羽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齐朔走到沙发边，躺了下来。沙发确实很窄，他高大的身躯躺上去有些局促。身上属于谭怀羽的T恤，带着那股淡淡的青草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齐朔闭上眼，试图入睡，但感官却似乎变得异常敏锐。房子隔音效果不好，他能听到卧室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谭怀羽在床上辗转。

这寂静的夜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又轻轻吞咽了一下，翻了个身，面对着沙发靠背，将脸埋进带着洗涤剂清香的沙发垫里，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快点睡着。

而卧室里，谭怀羽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直挺挺地躺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齐朔靠在他肩头的重量和温度，齐朔那句石破天惊的“一起睡”，还有此刻，齐朔就睡在外面的沙发上，穿着他的衣服，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喧嚣。他狠狠地、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谭怀羽！他在心里低吼。

冷静！矜持一点！不要胡思乱想！

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闭上眼睛。

然而，闭上眼睛，感官却更清晰了。他似乎能“听”到客厅里齐朔平缓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属于齐朔的气息，和他自己衣服上青草香混合在一起……

两人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躺在各自的“床”上，怀揣着各自复杂难言、却又微妙相通的心事，在寂静的深夜里，久久未能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