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78章 不见了

从书店出来，夕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齐朔手里提着装书的袋子，谭怀羽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一道无形的、却又默契的界限。

就在齐朔准备开口，说“去吃饭”的时候，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金姐。

齐朔心头莫名一紧，接通电话：“金姐？”

“齐朔！齐朔……” 电话那头，金姐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他的名字，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哽咽，“青冉……青冉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她！怎么办，齐朔……”

齐朔的脑子“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书袋“啪”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嘈杂的市声、车流声、人声，瞬间褪去，只剩下金姐那带着绝望的哭泣声，和他自己血液奔流、心脏狂跳的轰鸣。

“你说……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青冉……丢了……” 金姐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解释着。

为了方便照顾，也怕青冉一个人在家不安全，金姐这些天都会把青冉带到学校办公室。办公室的老师们都很喜欢这个安静漂亮的小姑娘，会在工作间隙陪她玩拼图、给她讲故事。

今天下午，金姐有课，特意拜托了办公室里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照看一下。女老师接了通电话，离开了一会儿，等她再回来，青冉就不见了。她以为是别的老师带青冉去散步了，可等金姐下课回来，问遍了所有在办公室的老师，谁都没见着青冉。

学校就这么大，他们翻遍了教室、操场、花园、甚至每一间厕所，都没找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她不会乱跑的，她很乖……” 金姐的声音破碎不堪，“学校门卫说没看到她出去，可学校里都找遍了……她胆子小，一个人能去哪儿……齐朔，怎么办……”

齐朔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刚刚在书店里，因为宁挽的出现而引起的那点微末烦躁，此刻早已被这灭顶的恐慌彻底碾碎、取代。

“金姐，别急……”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与其说是在安抚金姐，不如说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会找到的，青冉很乖，不会乱跑……她肯定就在附近……你先报警，我马上过来……”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在抖。挂了电话，他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雕像。

刚刚建立起来、看似坚固的日常，在这通电话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那些关于平静、关于习惯、关于“或许这样也挺好”的念头，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灭顶的悔恨淹没。

谭怀羽就站在旁边。他听不清金姐具体说了什么，但齐朔骤变的脸色、失手掉落的书袋、以及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面孔和颤抖到几乎不成语调的声音，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他甚至能从齐朔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瞬间失焦的眼神里，看到一种濒临崩溃的、毁灭性的恐慌。

青冉不见了。

对谭怀羽而言，青冉是齐朔的妹妹，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可怜又可爱的女孩。

但此刻，看着齐朔这副样子，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青冉不仅仅是齐朔的妹妹——她是齐朔的命，是齐朔在经历了地狱之后，重新寻回的唯一血脉，是支撑着齐朔活到现在的、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

如果这火光熄灭……

谭怀羽不敢想下去。他一把捡起地上的书袋，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齐朔冰凉、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臂，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走！我们去学校！”

他甚至没等齐朔反应过来，就迅速拦下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僵硬的齐朔塞进后座，然后对司机报了学校的地址。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穿行。齐朔靠在座椅上，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一言不发。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依旧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谭怀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的气息。

谭怀羽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快速联系了萧诀。很快，秦舟、宋云归、萧诀、林野都赶到了学校。

金姐已经报了警，此刻正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宋云归在一旁低声安慰，却也满脸焦急和担忧。

学校的几位领导和老师，还有匆匆赶到的警察，都在周围急切地讨论、询问、查看监控。

然而，初步的调查结果让人心沉。监控显示，青冉确实是自己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转了一会儿，然后从学校一个不起眼的、平时很少人走的侧门走了出去。侧门外的监控坏了很久，没有拍到后续。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以学校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搜寻。齐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红着眼，嘶哑着声音呼喊着青冉的名字，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谭怀羽一直紧紧跟在他身边，一方面留意着四周，一方面时刻注意着齐朔的状态。他毫不怀疑，如果青冉真的出了什么事，齐朔会立刻疯掉，或者……彻底垮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每一分钟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警察扩大了搜索范围，但依旧没有消息。金姐几乎要哭晕过去，秦舟急得直跺脚，连最冷静的林野，脸色也凝重得可怕。

谭怀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几乎跑遍了学校周围的每一条小巷。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头发也凌乱地贴在额前。

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开始侵蚀每个人的心。

他不甘心，目光扫过马路对面那条相对热闹、商铺林立的步行街。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他穿过马路，走了进去。

步行街两旁是各种小店，奶茶店、小吃摊、精品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谭怀羽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身影。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一张公共长椅上。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红白相间冬裙的娇小身影，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什么。那件裙子……是那天他送给青冉的那条，谭怀羽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狂奔过去。

确实是青冉。她好好地坐在那里，小脸上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

而最让谭怀羽气血上涌的是，青冉的面前，蹲着一个穿着浅色卫衣、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子。

男子背对着谭怀羽，正从旁边长椅上放着的一个透明盒子里，拿出新的一串——不是那种常见的、裹着厚厚糖浆的大串，而是精致小巧、用竹签串着的一小颗一小颗的——阳光玫瑰、橘子瓣、山楂、葡萄……各种水果口味的冰糖葫芦。

他温柔地递给青冉，偶尔还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沾上的一点糖渍。青冉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很自然地接受着他的投喂，甚至在他伸手过来时，还微微仰起了小脸，眼里是全然的信赖。

谭怀羽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日来的焦急、担忧，加上眼前这“诱拐现场”般的画面，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怒火。

“艹你大爷，占我妹便宜是吧？！” 伴随着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谭怀羽像猎豹一样冲了上去，在男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一拳砸在了对方的侧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男子毫无防备，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揍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他手里刚拿出来的一串橘子冰糖葫芦脱手飞出，和地上散落的几串一起，滚落在尘埃里。

“啊——！” 青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半串山楂也掉了。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满脸怒容的谭怀羽，又看看摔倒在地、捂着嘴角、帽子也歪了的陌生哥哥，小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呜……怀羽哥哥！不要打人！” 她哭喊着，从长椅上跳下来，扑过去用力拉住谭怀羽还在微微颤抖的胳膊，试图把他往后拽，“不要打哥哥！他是好人！他给我吃糖葫芦！呜呜……”

听到青冉的哭声，谭怀羽的理智稍稍回笼，但怒火未消。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个捂着脸、一脸懵圈、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人贩子”，又看看哭得满脸是泪、还在拼命维护“坏人”的青冉，一时气结。

“青冉，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弯下腰，想把青冉从那男子身边拉开。青冉却挣扎着，哭得更凶了，小手紧紧抓着那个男子的衣角。

“坏人！怀羽哥哥是坏人！打人！” 她抽抽搭搭地，用最稚嫩的语言，指责着刚刚“救”了她的谭怀羽。

谭怀羽愣住了。

他看着青冉那双盛满泪水、写满委屈和控诉的眼睛，听着她口口声声说他是“坏人”，心里那股无名火瞬间被一种荒谬又无力的感觉取代。

他打错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可能！这人素不相识，无缘无故给青冉买糖葫芦，还那么亲密地喂她、摸她的脸，不是居心不良是什么？！

可青冉的眼泪和指责又是那么真实……

就在谭怀羽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地上的男子终于缓过劲来，他扶着长椅边缘，慢慢站了起来，摘下了歪掉的棒球帽，露出一张清秀但此刻嘴角带着一丝淤青、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脸。

他先是看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冉，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心疼，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怒发冲冠的谭怀羽，以及……

闻讯从街口狂奔而来的齐朔，和他身后的一群人。

齐朔一眼就看到了完好无损、只是正在哭泣的青冉，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冲过去，一把将青冉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小姑娘揉进骨血里。

“冉冉！冉冉……” 他声音嘶哑，一遍遍叫着妹妹的名字，身体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青冉在熟悉的怀抱里，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委屈的抽噎，小手紧紧搂着齐朔的脖子：“哥哥……怀羽哥哥打人……他打请我吃糖葫芦的哥哥……坏……”

齐朔这才注意到现场的混乱——散落一地的糖葫芦，嘴角带伤、表情尴尬的陌生青年，以及……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眼神里满是懊恼和尚未完全消散怒意的谭怀羽。

齐朔的心沉了一下。他轻轻拍着青冉的背，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陌生青年，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谁？为什么带走我妹妹？”

青年揉了揉发疼的嘴角，苦笑着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解释，旁边气喘吁吁赶到的学校一位老师突然惊呼出声：

“沈老师？！你怎么在这儿？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