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70章 皆如愿

谭怀羽回到酒店，仰躺在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盯着天花板，思绪还停留在图书馆的那个角落，停留在齐朔冷淡而疏离的眼神里。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谭怀羽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老师的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接通：“老师。”

“怀羽，你怎么回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责备的声音，“我给你安排的住所你不去，跑去住什么酒店？”

“我住不习惯。”谭怀羽轻声说，“而且……我有住所。”

“住所？”老师愣了一下，“上次你不是说，北城没有房子能住吗？”

“嗯。”谭怀羽没有过多解释，“现在有了。”

“……好吧。”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再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搬过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老师。”谭怀羽说，“我自己能搞定。”

“行吧。”老师叹了口气，“对了，律所那边的手续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

“那就好，有什么事记得随时联系我。”

“嗯，谢谢老师。”

挂断电话，谭怀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北城的夜色很美，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五年了……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拿起外套和钥匙，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育才苑。”

“好嘞。”

车子驶离酒店，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谭怀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育才苑……那个老旧的、简陋的、却承载了他太多回忆的小区。

五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谭怀羽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小区还是老样子，墙壁斑驳，楼道昏暗，只有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小区，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那栋熟悉的楼层。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把钥匙，他保存了五年，从未丢弃。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门开了。

谭怀羽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他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下，昏黄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沙发，矮小的茶几，几把塑料椅子堆在角落。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冰箱里空空如也。卧室里，那张单人床上的床单已经发黄，但依旧整齐地铺着。

五年前，他离开北城前，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了这套房子。过户手续办得很顺利，因为房东巴不得早点脱手这个“老破小”。但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师，包括齐朔。

这里……是他的家。

他唯一承认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谭怀羽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五年前，他曾在这里生活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那段日子，虽然艰苦，虽然孤独，但却是他人生中最真实、最自由的时光。

因为……这里有齐朔的痕迹。

齐朔曾在这里教他煮粥，曾在这里陪他吃饭，曾在这里……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温暖的港湾。

有齐朔哥的痕迹的任何地方，就是他的家。

谭怀羽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硬，坐垫已经失去了弹性，但他却觉得无比舒适。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有齐朔痕迹的地方。

回到这个……他唯一承认的家。

躺了一会儿，谭怀羽才缓缓站起身，开始打扫卫生。他挽起袖子，拿起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家具上的灰尘。沙发、茶几、椅子、厨房的灶台、卧室的书桌……每一个角落，他都仔细清理。

两个小时后，房间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干净整洁，有了生活的气息。谭怀羽累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窝进沙发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齐朔站在门口，对他说：“谭怀羽，去京城后，好好生活。忘了北城，忘了……过去的一切。”

但他没有忘记。

他从未忘记。

另一边，工厂车间门口。

齐朔站在更衣室，正准备换上无尘服。他把手机锁在外面的箱子里时，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信息——是萧诀。

这些天他和林野去了趟国外，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齐朔点开聊天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一张结婚证。

结婚证上的两人都穿着白衬衫，看向镜头。萧诀显得有些紧张，只是轻轻勾起嘴角，有些呆。

林野整个人轻松的不行，微微仰了一点头，眉眼含笑的注视着镜头。

“？”

齐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哦，敢情他俩去国外领证了？

他无语地摇摇头，正准备关上手机，萧诀又发来一连串的语音。齐朔随手点开一条，里面传来萧诀兴奋到语无伦次的声音：“齐朔！我们领证了！合法了！你知道吗，国外的手续比国内简单多了，我们……”

齐朔笑着关上手机，锁进柜子里，转身走向车间。

真好。

萧诀和林野，终于修成正果了。

而他……

齐朔走进车间，戴上口罩和帽子，开始一天的工作。机器轰鸣声中，他的思绪又飘回了图书馆的那个角落，飘回了谭怀羽那双平静而疏离的眼睛。

没什么可在意的。

齐朔这样告诉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但心底那股莫名的、复杂的情绪，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车间里的机器声终于停了，凌晨一点，休息的时间到了。齐朔摘下口罩和帽子，换下无尘服，走出车间，来到休息区。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立刻弹出无数条消息提醒——全是家庭群的。

凌晨一点，都没睡？

齐朔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他点开群聊，消息瞬间刷屏。

秦舟：［萧诀哥！婚礼必须办得盛大！我要当伴郎！］

宋云归：［我也要当伴郎。］

秦舟：［@宋云归你当什么伴郎？你是我的人！］

宋云归：［……］

萧诀：［好了，别闹了。婚礼的事，我们打算从简，就请几个亲朋好友一起吃顿饭就行。］

林野：［我没同意，不行。@萧诀 我要给你最好的婚礼。］

萧诀：［真的不用……］

林野：［必须用。］

秦舟：［哇哦，林野哥霸气！］

金姐：［你们两个别争了。婚礼要办，不能草草结束，结婚这么重要的事当然得上点心，但也不能太铺张。@萧诀 @林野］

萧诀：［金姐说得对。］

林野：［……］

秦舟：［哈哈哈哈林野哥吃瘪了！］

齐朔一条条看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群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每个人都在为萧诀和林野的婚礼出谋划策。

萧诀想从简，林野却执意要给他最好的。一群人在群里你来我往，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像一群孩子一样争执不休。

突然，金姐发了两条语音。

齐朔点开第一条，是青冉的声音。

小姑娘明显还有些懵懵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跟着金姐一字一句地念：“小诀哥哥……林野哥哥……百年好合……幸福……幸福快乐……”

还带着稚嫩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纯真的祝福。

齐朔忍不住笑了。

紧接着，金姐又发了一条语音，还是青冉的声音。这次，小姑娘似乎自己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小诀哥哥……小野哥哥……你们谁是嫂子啊……”

群里瞬间炸了。

秦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舟：［青冉问得好！］

秦舟：［@萧诀 萧诀哥，我也好奇，谁是嫂子啊？］

宋云归：[吃瓜.jpg]

林野：［……］

萧诀：［@秦舟你皮痒了是不是？］

金姐：［【语音】冉冉，别乱说。］

语音里，还有青冉乖乖“哦……”了一声。

齐朔笑得不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青冉问得好。］

秦舟：［朔哥！你也来了！］

秦舟：［@齐朔 朔哥，你觉得谁是嫂子？］

齐朔：［……我不知道，不猜。］

萧诀：［@秦舟你完了。］

群里继续闹腾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屏。齐朔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家——热闹，温馨，充满了烟火气。

他退出群聊，打开手机银行，给萧诀的银行卡上转了一笔钱。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的一部分，虽然不多，但足够表达他的心意。

转账完成后，他给萧诀发了条私信，很短，只有三个字：

“皆如愿。”

萧诀很快回复：［谢谢朔哥。］

萧诀：［但这钱我不能要。］

齐朔：［收着。就当是哥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萧诀：［……］

萧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齐朔：［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

萧诀：［还没定，林野说要好好筹划，目前的打算是明年开春。］

齐朔：［嗯。需要帮忙就说。］

萧诀：［好。］

萧诀：［对了，谭怀羽回来了？］

齐朔：［嗯。］

萧诀：［你们……见面了？］

齐朔：［见了。］

萧诀：［然后呢？］

齐朔：［没什么然后。就……打了个招呼。］

萧诀：［哦。］

萧诀：［那……你还好吗？］

齐朔：［我很好。］

萧诀：［行吧，有事随时找我，别老憋在心里。］

齐朔：［知道。］

齐朔关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时间快结束了，他需要养精蓄锐，准备下半夜的工作。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图书馆的那个角落，浮现出谭怀羽那双琥珀色的、平静而疏离的眼睛。

休息了一会儿，快到时间后，齐朔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穿上无尘服，走向车间。

机器声再次响起，淹没了所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