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28章 再遇

深秋的寒意日渐浓重，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街道上打着旋儿。怕冷的人早已裹上了厚实的外套。

齐朔也换上了金姐前阵子硬拉着他去商场买的黑色长款风衣。风衣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配上他新修剪过的、清爽的寸头，整个人透出一种冷峻而沉稳的气质，走在街上，回头率极高。

生日那天萧诀送的那本厚重的翻译理论著作，他断断续续地，终于看完了。

合上书页的瞬间，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对话。

这天下班后，天色尚早，他忽然想去图书馆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书。

市图书馆依旧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书页和时光沉淀的味道。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熟悉的那排书架前，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书脊，最终抽出了一本关于战后欧洲文学翻译流变的学术著作。

然后，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他常去的、靠窗的安静角落。

然而，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伏案疾书。

齐朔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目光平静地扫过阅览室，落在了另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靠墙，光线稍暗，但也足够安静。

他记得，那个位置，似乎是……谭怀羽以前常坐的地方。

他之前注意过，但并没有多在乎什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他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对面并没有人，桌面上很干净，只放着一本摊开的、厚厚的心理学专著，书页间夹着几枚精致的金属书签，显示着主人阅读的认真。

齐朔没有在意，只当是有人暂时离开。他将自己选的书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和笔，沉浸到文字的世界里。

他看得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灵光一现的见解或疑问。

窗外渐沉的夕阳将余晖斜斜地投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齐朔并未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在他对面停下，椅子被轻轻拉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一声极其轻微、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呼唤，试探性地响起：

“齐朔哥……？”

齐朔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谭怀羽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不安，有卑微的期待，还有一丝……如履薄冰的惶恐。

原来这个位置是他的。

齐朔心里明了。

本以为今天不会遇到他。

齐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他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继续刚才被打断的阅读和思考，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而，就是这极其轻微的一个点头回应，却让谭怀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回应我了？

齐朔哥……他刚刚……对我点头了？

他没有无视我，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甚至……回应了我？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酸楚和委屈。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低下头，慌乱地抓起面前那本心理学专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书页上的铅字模糊成一片，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对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整个下午，谭怀羽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浑噩状态。他根本无心看书，所有的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黏在齐朔身上。

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贪婪地描摹着齐朔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骨节分明、正握着笔认真记录的手。

他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久不见光的小兽，终于窥见了一丝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便拼尽全力地想要汲取那一点点温暖和明亮，借此支撑自己继续在冰冷的黑暗中喘息。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对他而言，却像是偷来的、珍贵无比的时光。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图书馆内的灯光次第亮起。齐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合上了书，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笔。

谭怀羽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起头。

齐朔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目光无意间与谭怀羽抬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谭怀羽像受惊的小鹿，慌忙想躲闪，却已经来不及。

齐朔看着他眼中未来得及掩饰的慌乱和依恋，动作顿了顿，随即，再次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他拿起书，转身朝着书架走去，将书归还原位，身影很快消失在阅览室的门口。

谭怀羽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齐朔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攥着书页、已经微微出汗的手指。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带着泪意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今天，对我点了两次头。

他是不是……真的没有那么讨厌我了？

齐朔走下图书馆的台阶，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走到停车棚，找到自己那辆有些年头的电瓶车，拿出头盔，正准备戴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带着怯意，带着哽咽，颤抖着从他身后响起，像一根细弱的蛛丝，轻轻拉扯了一下他的神经。

“齐朔哥……”

齐朔戴头盔的动作顿住了。这个声音……他不需要回头，就能知道是谁。

是宁挽。

是那个消失了近六个月，音讯全无的宁挽。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放下头盔，转过身。

宁挽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得惊人的身影。

她瘦了很多，以前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下巴尖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单薄的米色针织衫，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那双曾经总是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着，蓄满了泪水，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充满了愧疚、悲伤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风中一株瑟瑟发抖、即将折断的芦苇。

“宁挽，”齐朔看着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好久不见。”

这句平静的问候，仿佛击溃了宁挽最后一道防线。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她一步一步挪到齐朔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齐朔风衣的一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含糊不清：

“对不起……齐朔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齐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角，默默地流泪。晚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吹动她凌乱的发丝。

两人之间，隔着七个月空白时光造成的巨大鸿沟，以及无数未解的谜团。

过了好一会儿，宁挽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她松开齐朔的衣角，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齐朔哥，上次……上次我们说好的那家盖浇饭，听说味道特别好。我们……我们还没去吃过呢，”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卑微的祈求望向他，“一起去……一起去吃一次，好不好？”

齐朔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小心翼翼，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个曾经在图书馆里对他笑得没心没肺、在拉面馆里叽叽喳喳的女孩，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宁挽，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他放下刚刚拿起的头盔，重新锁好电瓶车，然后看向宁挽，轻轻开口：“走吧。”

宁挽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连忙点头。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曾经无话不谈、相处自在的两个人，此刻中间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墙壁。

六个月的分离与未知的隔阂，让他们失去了轻松交谈的能力。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车声、远处隐约的喧闹，以及彼此之间清晰可闻、却沉重无比的沉默。

齐朔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她肩上，原本对他来说还算合身的风衣，在宁挽的身上却显得长了不少。

“风大，披着暖和。”

齐朔没有再看她，继续看着脚下两人的影子。

宁挽微微一怔，扯了扯嘴角，低不可闻的说了声“谢谢。”

随后，沉默再次辗转在两人之间。

这段通往未知餐馆的路，显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