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21章 岁月

齐朔吃饭很快，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安静而迅速地吃完了自己那碗面，一抬头，发现宁挽的碗里还剩了一大半。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吹着气，每一根面条都要细细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看到齐朔吃完了，宁挽有些不好意思地加快了速度，脸都快要埋进碗里了，含糊地说：“对不起啊齐朔哥，我吃得太慢了……你等我一下，我快点吃！”

“没关系，不急。”齐朔看着她有些慌乱的样子，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慢慢吃，细嚼慢咽对身体好。离上班还有一会儿，不会迟到。”

听到他这么说，宁挽松了口气，速度又慢了下来，恢复了她那种不紧不慢的吃法。

齐朔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专注地看着一个女孩子吃饭。

原来女孩子吃饭是这样的吗？这么细致，这么……好看？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秦舟那家伙，吃饭总是风卷残云，好像有人跟他抢一样。又想起金姐，吃饭时也总是催着这个，喊着那个，难得有安静的时候。

而眼前的宁挽，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安静而专注的进食状态，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节奏感。

想到这种对比，齐朔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明显而愉悦的笑容。

这笑容不同于他平时习惯性的克制或礼貌性的牵动，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宠溺和趣味的、真正称得上“明媚”的笑容。

正低头吃面的宁挽偶然一抬头，恰好捕捉到了他这个笑容。她不由得愣住了，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个笑容仿佛驱散了他周身常有的那层淡淡的疏离和冷硬，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温暖而生动起来。她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齐朔哥，你笑起来……真的超级好看！”

“啊？”齐朔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和脸颊，他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抬手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有吗？”

看到他这副少见的、带着点害羞和无措的样子，宁挽也回过神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有啊，特别好看！你应该多笑笑的。”

她的笑声感染了齐朔，他那点尴尬也瞬间消散，跟着低低地笑了起来。小小的拉面店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两人轻松愉快的笑声。

窗外是车水马龙，人声嘈杂，而这一方小小的餐桌旁，时光仿佛变得缓慢而温柔。

岁月或许曾亏待过他，但此刻，这份平淡中的相遇与陪伴，却美好得让人心生眷恋。

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下肚，拉近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吃完面，宁挽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她刚点开屏幕，齐朔却已经站起身，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宁挽抬起头，眨了眨眼：“哎？说好我请你的呀！”

齐朔看着她有些着急的模样，想起很久以前，金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过：“小朔，以后要是和女孩子一起吃饭，别磨磨唧唧的，主动点，哪有让女孩子付钱的道理。这不是大男子主义，是基本的礼貌和心意。”

当时他并未多想，只觉得离自己很遥远。此刻，这句话却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没事。”他再次说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坚持。他抬手，几不可察地虚按了一下，示意她坐着就好，然后便转身走向了收银台。

宁挽看着他挺拔而略显沉默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已经调出的付款码，最终还是乖乖地把手机收了起来，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着齐朔付完钱回来。

走出拉面馆，午后的阳光正好。两人并肩走回不远处的“遇见”餐厅。一路上，宁挽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有趣的见闻，齐朔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两个简单的音节表示回应。

但他的神情是放松的，眉宇间惯有的那丝郁结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回到餐厅，下午的营业时段刚刚开始，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宁挽从书包里重新拿出那本厚厚的翻译理论书，继续安静地阅读。

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耗到齐朔下班。

齐朔也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点单、送餐、收拾桌子、制作简单的饮品……他忙碌的身影在餐厅里穿梭。

偶尔空闲下来，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靠窗的座位。看到女孩低着头，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恍然微笑的专注侧脸，他的心里便会泛起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那种有人在一旁静静陪伴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又令人贪恋。

窗外的日光缓缓西斜，将餐厅内部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快到六点，下班时间到了。齐朔换下制服，和同事打了声招呼，走向还在看书的宁挽。

“下班了？”宁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合上书，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嗯。”齐朔点头，“想去哪里？”

宁挽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知道有个地方！老巷口有家炒饭摊，据说超级好吃！我室友天天念叨，就是一直没机会去。离这儿远吗？”

“不远。”齐朔对那片老城区很熟悉，“开车过去几分钟。”

“太好啦，那我们去吃炒饭！”宁挽雀跃地收拾好书包。

齐朔开着金姐那辆有些年头的代步车，载着宁挽，穿梭在渐渐弥漫起黄昏气息的街道上。

很快，车子拐进了一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巷。巷子口，果然支着一个简陋却干净的炒饭摊，锅铲碰撞的铿锵声和食物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摊主是对中年夫妇，动作麻利，热情地招呼着。他们要了两份招牌火腿鸡蛋炒饭。炒饭端上来，米粒分明，金黄诱人，火腿丁和葱花点缀其间，香气四溢。

宁挽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了，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好吃！果然名不虚传！”

齐朔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里也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这家炒饭，是他和秦舟小时候偶尔会来的地方，味道确实一直没变。

他自己也低头吃了起来，熟悉的味道勾起了些许久远的、关于贫瘠却简单的少年时代的回忆。

吃完饭，天色尚早。宁挽提议在附近散散步，消消食。两人便沿着老巷慢慢走着。巷子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着衣物，偶尔传来炒菜声和电视声，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走着走着，便到了图书馆附近。宁挽指着图书馆说：“齐朔哥，我们进去看会儿书吧？就当休息一下。”

齐朔自然没有异议。

走进图书馆门前，齐朔脚步顿了一下，对宁挽说：“你等一下。”然后他走向隔壁的奶茶店，点单付款，又快步跑了回来，递到宁挽面前。

正是宁挽上次在微信里提到过想尝尝的那个新口味。

宁挽愣了一下，接过还带着温热的奶茶，指尖碰到杯壁，暖意一直传到心里。她抬头看着齐朔，眼睛亮晶晶的：“谢谢齐朔哥。”

齐朔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相对而坐。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偶尔的咳嗽声。

他们各自看着书，偶尔，宁挽遇到不太理解的地方，会轻轻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下问题，推到齐朔面前。齐朔看过，会拿起笔，在旁边写下简洁的注释或思路，再推回去。

无声的交流，却默契十足，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然而，在这片祥和静谧的氛围中，一双隐藏在书架阴影后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嫉妒和疯狂的占有欲。

谭怀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跟到这里。从看到齐朔和那个女孩一起走出餐厅，一起上车，再到一起走进图书馆，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看到齐朔为她买奶茶时那细微的体贴，看到他们相对而坐时那种无声的默契，看到齐朔脸上那种他从未得到过的、自然而放松的神情……

嫉妒的藤蔓疯狂地生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熟悉的血腥味，才勉强用疼痛拉回一丝理智。

不能冲动……不能伤害齐朔哥……

也不能伤害那个女孩……

齐朔哥会恨死我的……

可是……可是……

齐朔哥，你是我的啊。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我们有着共同的、血淋淋的过去，谁也分不开我们。

你别看别人……好不好？

求你了……看看我……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眼，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和偏执。

他深深地、贪婪地最后看了齐朔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之后。

他需要想办法，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齐朔走向别人。

七点半左右，齐朔看了看时间，觉得让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待得太晚不安全。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宁挽该走了。

宁挽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巧地开始收拾东西。

齐朔开车送她回北城大学。夜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或许是看了一天的书有些疲惫，车子行驶了没多久，宁挽就靠在舒适的副驾驶座椅上，脑袋微微歪向车窗一侧，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齐朔放缓了车速，将车内的音乐关掉。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流转的光影，静静地看着身旁熟睡的女孩。

看着这样没有戒备心的她，齐朔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嘴角又牵起一抹无奈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想起金姐从小对他们的教导：要尊重他人，尤其是女性；要有教养，要懂得分寸和体贴。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在此刻化作了最自然的行动——安静地守护她的安睡，安全地送她回去。

车子平稳地停在北城大学气派的大门口。齐朔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宁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车窗外熟悉的校门，又看到旁边安静坐着的齐朔，瞬间清醒过来，带着歉意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居然睡着了，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齐朔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温和。

宁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开安全带：“那……我回去啦？今天谢谢你，齐朔哥。”

“嗯，路上小心。”

宁挽推开车门，站在车外，对着他用力地摆了摆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拜拜，你开车也小心，晚安。”

“晚安。”齐朔看着她。

直到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安全地走进校门，消失在视线里，齐朔才缓缓发动车子，调头驶向回家的路。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孩身上淡淡的清新气息。

这一天的经历，像一场温暖而宁静的梦，驱散了他心中积郁多日的阴霾。

而当他驶离校区，融入城市的夜色时，图书馆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一颗被嫉妒和绝望啃噬的心，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着未知的风暴。